蒸糊的大闸蟹,蒸不糊的日子
老周把八只大闸蟹码进蒸锅时,特意看了眼手机——下午两点十七分。他调好闹钟,二十分钟后响,不耽误三点钟去社区活动中心下棋。
蟹是女婿昨天送来的,阳澄湖的,绳子上还挂着防伪扣。老周刷蟹的时候,女婿在电话里说:“爸,您辛苦一辈子,该享受享受了。”这话老周爱听。灵活就业二十二年,他在城南建材市场搬过瓷砖,在物流园扛过包裹,后来开网约车,一天十四个小时窝在驾驶座上。社保从最开始每月交一百多,涨到退休前每月交两千三,二十二年下来,零零总总交了五十一万。他常跟老婆念叨:“等我退了,每月领钱,不用再往外掏了,那才叫过日子。”
前天他刚办完退休手续,社保局的人告诉他,每月到手四千八。他站在柜台前愣了半天,心里算账:五十一万,按四千八领,得领八年多才回本。要是算上这些年交钱的利息,那就更久了。旁边一个也在办退休的老太太嘟囔:“我交了二十八年,才拿三千二。”老周听了,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心酸。
蒸锅上汽了,蟹壳由青转红,厨房里漫开一股鲜甜的水汽。老周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看进去。他想起二十二年前,刚从纺织厂下岗那会儿,老婆说:“要不咱不交社保了,把钱攥手里踏实。”老周不肯,他说:“人老了得有个指望,哪怕少,月月有。”就为这个“月月有”,他咬咬牙,每个月从牙缝里省出那笔钱。
闹钟没响。老周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物流园扛麻袋,麻袋堆得像山,他扛了一袋又一袋,怎么也扛不完。醒来时,厨房里一股焦糊味直往鼻子里钻。他冲进厨房,锅底烧得通红,八只大闸蟹已经成了八块黑炭,有的裂开了,露出里面同样焦黑的肉。抽油烟机还在呼呼地转,把糊味往整个屋子里灌。
老周关了火,把锅端到水池里,刺啦一声,热气蒸腾。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八只炭一样的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烧成了灰。女婿的心意,老婆的期待,还有他自己那点“享受享受”的念想——全糊了。
他掏出手机给老婆打电话。老婆在电话那头叹气:“你怎么不设个闹钟?”他说:“设了,没响。”老婆说:“那是你睡太死了。算了,别吃了,晚上我回来煮面条。”老周“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那口烧坏的锅。锅底已经变形了,黑黢黢的,像一张哭过的脸。他想,这口锅用了快十年了,当年在夜市地摊上买的,三十块钱。现在坏了,得重新买一口。他又想起那五十一万,想起每月四千八。四千八,够买一百六十口这样的锅。可他这辈子,其实只需要一口锅。
第二天,老周去超市买新锅。路过社保局,他看见门口排着长队,都是跟他差不多年纪的人,有的还拿着档案袋。他忽然想,这些人里头,有多少人跟他一样,交了半辈子钱,就为了每月那点“月月有”?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超市,挑了一口铁锅,九十九块。比当年贵了,但质量好。
回家的路上,他碰见棋友老李。老李问他:“昨天怎么没来下棋?”老周说:“蒸蟹,睡着了,蒸糊了。”老李哈哈大笑:“你呀,一辈子抠抠搜搜,好不容易吃回大闸蟹,还蒸糊了。”老周也笑,但笑完了,他说:“老李,你说咱们交那么多年社保,到底值不值?”
老李愣了一下,收起笑容。他比老周早退两年,每月领三千六。“值不值?”老李想了想,“我跟你算笔账。我不交社保,那些钱我也攒不住。今天孩子要买房,明天老婆要看病,后天自己馋了想喝口好酒——钱跟流水似的,没了。交了社保,等于强制存了一笔,虽然利息不高,但月月有,雷打不动。你看我,退了两年,月月领钱,虽然不多,但心里踏实。”
老周点点头。他想起昨天那锅烧糊的蟹,想起那口烧变形的锅。其实日子就是这样,你以为你算得清清楚楚,可总有意外——你设了闹钟,它没响;你想吃蟹,它糊了;你算了半辈子账,到头来发现,有些账根本算不清。
晚上,老婆回来了,看见新锅,说:“买了?”老周说:“买了。”老婆说:“那蟹呢?”老周说:“扔了。”老婆没再说什么,走进厨房,用新锅下了两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老周坐在餐桌前,看着碗里白白胖胖的蛋,忽然觉得,这比大闸蟹实在。
他拿起筷子,把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金灿灿的,像一个小小的、温热的太阳。他想,日子嘛,蒸糊了蟹,就吃面条;算不清的账,就不算了。月月有四千八,虽然回不了本,但月月有,就好。
窗外,南京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老周吃完面条,把碗洗了,走进客厅,打开电视。这次他看进去了,是一个讲美食的节目,主持人正在说:“大闸蟹要蒸十五分钟,水开后计时,千万别蒸老了。”老周笑了一下,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日子还长。糊了一锅蟹,还有下一锅。账算不清,就不算了。月月有,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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