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有个女人,丈夫车祸走了几年,和公公住到了一起,也不再躲着人
我叫秀兰,今年三十八岁。我们村叫柳河村,不大,百十户人家,村头放个屁,村尾都能闻到。我在村里活了快四十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摊上这种事,更没想过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了整整三年。
我男人叫建军,是开大货车的。一年到头在外面跑,一个月回来两三天。他那人老实,话不多,挣了钱就往家拿。我们有个闺女,叫小雨,今年上初中了。日子虽然聚少离多,但也算过得去。建军说,再跑几年,攒够了钱,就回来开个小店,天天守着我和闺女。我盼着那一天,盼了好多年,可那一天没来。
那天是腊月二十二,快过年了。建军从云南拉了一车香蕉回来,路上赶得急,两天两夜没怎么合眼。在离家不到一百公里的高速上,他追了尾。大货车驾驶室撞得稀巴烂,人当场就没了。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包饺子。电话是我公公接的,他听了之后,手抖得话筒都拿不住,嘴里只会说“完了,完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建军出事了。我手里的饺子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碎了。
建军的后事是我和公公一起办的。公公叫张德厚,那年六十二岁。他年轻时候在村里当过会计,后来不干了,种地。婆婆走得早,建军十几岁的时候,婆婆就得病没了。公公一个人把建军拉扯大,没再找。他话也不多,跟建军一样,闷葫芦。建军走后,公公一下子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蹲在灵堂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眼泪顺着脸上的沟沟壑壑往下淌,他也不擦。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建军走了之后,家里就剩下我、小雨和公公。公公住在老院子里,我和小雨住在前面新盖的房子里,中间隔着一道墙,墙上有个月亮门。以前建军在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住前面,公公住后面,吃饭在一起,各住各的。建军走了以后,公公说,你们娘俩住前面,我自己在后面就行。我说行。那时候我心里乱得很,顾不上想别的。
头一年,日子最难熬。地里的活,家里的活,全落在我一个人身上。公公偶尔过来帮忙,干完活就走,连口水都不喝。村里人开始说闲话,说秀兰年轻轻的,肯定守不住,早晚得走。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是邻村的一个光棍,四十来岁,有点钱。我拒绝了。我说我带着小雨,不想走。他们说,你傻啊,守着那个破家干什么,你公公又不是你亲爹。我不理他们。
第二年,公公身体不行了。他本来就有高血压,建军走了之后,他断了药,也不去医院。有一天早上,他晕倒在院子里,我听见响声跑过去,看见他躺在地上,脸色白得吓人。我赶紧叫了村医,又打了120。送到县医院,医生说脑梗,幸亏送得及时,不然人就没了。公公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我天天去照顾他。给他擦身子,喂他吃饭,接屎接尿。同病房的人以为我是他闺女,说这闺女真孝顺。公公听了,眼圈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出院以后,公公右边身子不利索了,走路得拄拐棍。他自己住在后面,我不放心。我跟他说,爸,你搬前面来吧,我照顾你方便些。公公摇头,说不合适。我说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是建军的爸,就是我的爸。公公还是摇头,说村里人会说的。我说,让他们说去,我顾不了那么多。公公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转。他没再说话,过了两天,搬到了前面。
从那天起,村里的话就难听了。
一开始是背后说。我带着小雨从街上走,后面就有人嘀嘀咕咕。“你看她,跟公公住一块了,像什么话。”“建军才走几年啊,就耐不住了。”“谁知道他们关起门来干什么。”那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往我耳朵里钻。我假装听不见,拉着小雨走快点。小雨那时候还小,不懂事,问我,妈,她们在说谁。我说,说别人呢,跟咱们没关系。
后来就开始当面说了。村里有个女人,叫王翠花,嘴碎得很。她在小卖部门口嗑瓜子,看见我路过,就扯着嗓子喊,秀兰啊,你公公身体好点没?我说好多了。她说,那你们现在住一个屋还是两个屋啊?旁边几个女人就笑。我脸涨得通红,说翠花姐,你别胡说。她说,我胡说什么了,我关心你呢。我扭头就走,走得飞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有一次,我公公去村头理发,理发的老赵头跟他开玩笑,说老张啊,你儿媳妇还年轻,你可得把持住啊。公公回来之后,一整天没说话。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跟我说,秀兰,要不我还是搬回去吧。我放下筷子,说,爸,你说什么呢。他说,我听见人家说了。我说,你听见什么了。他不说。我说,爸,咱们清清白白的,怕什么。他说,我不怕,我是怕你受委屈。我说,我不委屈。他看着我,老泪纵横。
我闺女小雨也受了影响。她在学校,同学笑话她,说她妈跟她爷爷好上了。小雨回来哭,问我是不是真的。我抱着她,说小雨,你听妈说,爷爷是爸的爸爸,爸不在了,妈得照顾他。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住在一起,天经地义。小雨似懂非懂,点点头。可我知道,她心里还是有疙瘩。
第三年,日子慢慢好起来了。我在镇上找了个活,给一家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二。公公身体也恢复了一些,能自己拄着拐棍慢慢走。他在院子里种了点菜,我下班回来做饭。小雨放学回来,先去看看爷爷,给他倒杯水,跟他说说学校的事。公公听着,脸上有了笑模样。我们三个人,就这么过着日子。
可村里的话,还是没断。
有一回,王翠花直接找到我家来了。她站在院子里,叉着腰,说秀兰,你这么做不对。我问她怎么不对了。她说,建军走了,你是张家的媳妇,你得守妇道。我说我怎么不守妇道了。她说,你跟公公住一个屋檐下,谁知道你们干什么。我气得浑身发抖,我说翠花姐,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干什么了。她说,我没看见,可别人看见了。我说谁看见了,你叫他来跟我对质。她不说话了,哼了一声,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哭了很久。公公在屋里听见了,拄着拐棍出来,站在我旁边。他说,秀兰,要不我走吧,我去镇上租个房子。我说,爸,你说什么胡话,你这么大年纪了,一个人怎么过。他说,我不能连累你。我说,你不是连累我,你是我爸。他说,可我不是你亲爸。我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又瘦又老,眼睛红红的。我说,爸,你听我说。建军走了,这个家没散。为什么没散?因为你在,我在,小雨在。咱们三个人在一起,就是个家。别人说什么,让他们说去。我秀兰行得正坐得直,我不怕。
公公听了,老泪纵横。他伸出手,想拍拍我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说,秀兰,你是个好孩子。我说,爸,你也是个好爸。
从那天起,我不再躲着人了。
以前我去镇上,都是低着头走,怕看见人。现在我昂着头走。以前村里人聚在一起说话,我就绕道走。现在我直接走过去,该打招呼打招呼。王翠花再跟我说那些难听的,我就笑着回她,翠花姐,你操心你自家的事就行了,我家的日子,我过得明白。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后来也就不说了。
有一次村里开会,村长说,有些人啊,自家的事都管不好,还管别人家的事。我坐在下面,没吭声,但心里觉得痛快。后来才知道,村长说的是王翠花,她儿子在外面打工,跟人打架进了派出所。
慢慢地,村里人的态度变了。他们看见我公公,会问一句身体怎么样。看见我,会说一句秀兰辛苦了。看见小雨,会说这丫头越来越懂事了。那些难听的话,像冬天的雪,慢慢化了。
去年秋天,公公病了一场。这次不是脑梗,是肺炎,烧到四十度。我请了假,在医院守了五天五夜。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叫建军。他说,建军啊,你媳妇好,你闺女好,你放心。我听着,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我说,爸,我是秀兰。他睁开眼,看了看我,说,秀兰啊,我对不起你。我说,爸,你没有对不起我。他说,我拖累你了。我说,你不拖累我,你陪着我,我还有个爸。
出院那天,我用三轮车把公公拉回来。走到村口,碰见王翠花。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车上的公公,说,秀兰,你公公好了?我说,好了。她说,你可真不容易。我说,没什么不容易的,一家人嘛。她顿了顿,说,以前我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看着她,笑了笑,说,翠花姐,早就不往心里去了。
那天晚上,我把公公扶到院子里晒太阳。桂花树是建军小时候种的,现在长得很高了。公公坐在树下,眯着眼,说,秀兰啊,我想好了。我说,想好什么了。他说,等我走了,这院子,这房子,都留给你和小雨。我说,爸,你说这个干什么。他说,我得说,我得让你知道。我说,爸,你哪也不去,你就住这儿。他说,我住这儿,你不嫌我?我说,不嫌。他说,村里人不说你?我说,他们早就不说了。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他说,秀兰,你知道吗,建军走的那天,我觉得天塌了。我没想到,我还能有今天。我说,爸,我也没想到。可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一天一天,熬着熬着,就过来了。
现在,我还是和公公住在一起。早上我上班,他在家看门。中午我回来做饭,他帮我择菜。晚上我下班,陪他看电视,说说话。小雨在县城上初中,周末回来,给爷爷带点心。我们三个人,就是一个家。
村里人不再说闲话了。他们看见我,会说秀兰真不容易。他们看见公公,会说老张你有福气。他们看见小雨,会说这丫头有出息。我听了,心里踏实。
前几天,镇上有个记者来村里,听说了我的事,想采访我。我拒绝了。我说没什么好说的,我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女人,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他说,你照顾公公这么多年,不容易。我说,他是我爸,我照顾他,应该的。他说,你不怕别人说吗。我说,怕过,后来不怕了。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我知道,我做的是对的。对的事,就不怕人说。
记者走了。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桂花树。树叶在风里沙沙响,像在唱歌。公公坐在旁边,打着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皱纹很深,但表情很安详。我想起建军,想起他走的那天,想起这三年的风风雨雨。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有很多事是你想不到的。你以为过不去的坎,过去了。你以为扛不住的苦,扛住了。你以为撑不起的家,撑起来了。
我公公醒了,问我,想什么呢。我说,想建军呢。他说,我也想他。我说,爸,你说建军要是知道咱们现在这样,他会怎么想。他说,他会高兴。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他媳妇是个好人,他闺女是个好孩子,他爸有人照顾。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干枯粗糙,但很温暖。我说,爸,咱们好好过。他说,好,好好过。
天快黑了,我起身去做饭。公公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红彤彤的,照在桂花树上,照在院墙上,照在我们这个小小的家里。我觉得,这就是日子。不富贵,不热闹,但踏实。有苦,有泪,但也有暖。有流言,有蜚语,但最终,有理解。
村里有个女人,丈夫车祸走了几年,和公公住到了一起,也不再躲着人。那个女人就是我。我叫秀兰,我公公叫张德厚。我们住在一起,清清白白,坦坦荡荡。我们是一家人,永远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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