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那年,我在半夜里被晃醒过一次。
不是地震。那床晃得很轻,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床底下慢慢地推。我睁开眼,屋里黑得看不清房梁,只有窗户上透着一层灰白,是月亮,也可能是巷口那盏路灯。
我不敢动。先是把眼睛睁大,后来又把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
我喊了一声外婆。
床立刻就不晃了。
过了几秒,她的手摸过来,隔着被子在我背上拍了拍:“床旧了,睡吧。”
她的手很凉,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说:“你也醒了?”
她说:“嗯,醒了一下。”
我说:“是不是有老鼠?”
她说:“嗯,有老鼠。”
我那时候什么都信。她说有老鼠,我就觉得床底下真有一窝老鼠在啃床腿。我还问她老鼠吃不吃枣,她说吃。我说那咱家枣树上的枣不全让它们吃了。她笑了一下,说老鼠也得吃饭。
她的笑声闷在被子里,我听不太清。
后来我就睡着了。
那一年是1990年,我六岁,住在县城东关的外婆家。
我妈把我送来的原因很简单:我妹妹出生了。我妈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我爸在机械厂,也是三班倒。家里没人带我,就把我送到了外婆那儿。
我妈送我来那天,我以为只是走亲戚,还问她晚上是不是就回去。她说你先住几天。这个“几天”,后来住成了一年多。
外婆家在东关最里头那条巷子,两间砖房,一间灶屋,院子当中一棵枣树。屋里一张老木床,一张八仙桌,墙上贴着一张去年的年画,画上是个抱鲤鱼的胖娃娃。柜子顶上搁着一个铁皮盒子,饼干盒改的,盖子上有个小凹坑。我后来才知道,那是我外公留下的东西。
外公是前一年冬天走的。走之前病了小半年,在县医院住过,后来回家躺着。这些我当时不懂,我只记得外婆家的墙上多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老头戴着帽子,眼睛看着门口。
外婆那年六十二,个子不高,走路快,说话短。她一天到晚不闲着,早上起来生炉子、熬粥、扫地、洗衣裳,中午在炕上歪一会儿,下午才挎着篮子去买菜。
我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后来才想起来,别人家都是早上买菜,我外婆家永远下午去。
而且她身上总有股味儿。一股油烟味,混着碱味,手上有,套袖上也有。她那副套袖是蓝布的,洗得发白,上面有一块黄印子,怎么洗都洗不掉。我一直以为那是做饭留下的。
她从来不让我拉她的手。我一伸手,她就把手往后抽,说:“手粗,扎人。”
我说我不怕扎。她说你不怕我怕。
那年秋天,我开始半夜里醒。
不是天天,隔一两天一次。有时候晃一下,有时候晃两下,然后就静了。我闭着眼,能听见很轻的脚步声,从床边到门口,五步。门闩轻轻一动,门开一条缝,风就进来了。然后是院子里的七步,走到门口,再然后是铁门搭扣的响,很轻,像有人捏着它慢慢放下去。
有一次我数到三,声音没了。
我以为她回来了,睁开眼,屋里还是黑的,床上还是我一个人。我屏着气等,等了很久,才听见铁门又响了一下。
后来我明白了,她是在听我醒没醒。
这些事我当时并不觉得害怕。小孩子对夜里的怪事有一套自己的解释,我的解释就是老鼠。外婆说老鼠,我就信老鼠。我只是有点烦——她一走,被子就漏风,我半边肩膀总是凉的。
有一回我半夜让尿憋醒,摸黑下床去拉门,门拉不开。我使了挺大劲,门只晃了晃,外面像是顶住了。我以为门坏了,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又爬回床上。
第二天早上我问外婆门是不是坏了。她正在灶前烧火,头也没回,说:“老房子,门就是那样。”
我说那我以后半夜想上厕所怎么办。
她说:“少喝水。”
我当真了,晚上吃完饭就不敢喝水。渴得难受,就偷偷舔嘴唇。
那阵子我还有个毛病,白天老犯困。外婆中午睡觉,我也跟着睡,一睡睡到三四点。她起来的时候我还迷糊着,就看见她坐在炕沿上穿鞋,套袖已经戴好了,手里拎着个布兜子。
我问她去哪。
她说买菜。
我说我也去。她说你睡你的,菜市场人多,别丢了。
我说那你给我买那个铅笔盒。
她说:“什么铅笔盒。”
就是小卖部玻璃柜里那个,铁皮的,印着孙悟空,两块二。我每天上学前班都路过,看了一个月了。我跟她说了好几遍,她每次都说“看看再说”。
那天她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我躺回炕上,听见院门关上,心里有点委屈,翻了个身又睡了。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有一天下午她把我领到小卖部,让那个卖东西的女人把铅笔盒拿出来。女人说:“大娘,这个好,娃娃都喜欢,两块二。”
外婆没应声。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钱,全是毛票,有一毛的,两毛的,还有几张五毛的。她把钱摊在柜台上,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又数了一遍,把其中几张挑出来放回口袋,剩下的往前推了推。
女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说:“大娘,要不我便宜一毛。”
外婆说:“不用,该多少多少。”
我抱着那个铅笔盒,走在回家的路上,一直低着头看盒子上的孙悟空。那是我那年最得意的一件事。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两块二,是她一整天的工钱。
真正让我记住那床会晃的,是入冬以后的第二个晚上。
那天夜里我醒了,手往旁边一摸,摸到的是凉床单。
我坐起来喊外婆。没人应。
屋里黑得厉害,窗纸上的光也没有了,大概是阴天。我光着脚踩在地上,地是冰的,脚心一缩。我又喊了一声,声音比第一声小,因为我忽然不敢喊了。
我站在那儿,听见院子外面有狗叫,很远。灶屋那边有老鼠在扒拉什么,咔哒咔哒的。
我没哭。我那时候有个想法:要是我一哭,她回来就会知道我醒过,以后说不定就不让我跟她睡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就是这么想了。
我爬回床上,把被子拉到头顶,只留一条缝。被子里是我自己的热气,一会儿就闷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响了。
我听见那五步和那七步反着走回来,脚步很轻。门推开,一股凉气进来。她摸到床边,掀被子,躺下,动作很慢,像是怕碰着我。
她身上带着外面的味道,凉,还有点湿。她的手碰到我的额头,停了一下。
她说:“哎呀,头上都是汗。”
我装睡,把眼睛闭得紧紧的。
她在被子里翻了翻身,很快就不动了。她睡得很快,喘气声很重。天亮之前,她一直没再动过。
早上吃饭的时候,我问她夜里去哪了。
她端着碗,说:“上茅房。”
我说:“上了好久。”
她说:“人老了,慢。”
我低头喝粥。粥上面结了一层皮,我拿筷子挑着玩。她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你要是夜里醒了,就自己睡,别怕。”
我说我不怕。
她说:“不怕就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那只手背上有一道口子,裂着,边上缠着一小截白胶布。胶布湿过又干,卷着边,看着挺脏。
我说:“外婆,你手怎么了。”
她说:“不碍事。”
冬天的时候,我妈来过一次。
她骑自行车来的,车后座上绑着一袋苹果,还有一罐麦乳精。她进门先把苹果掏出来放在桌上,又摸了摸我的脸,说我胖了。
然后她从棉袄里掏出钱,塞给外婆。外婆不要,两个人就在灶屋里推。
我在门口站着,看见我妈把三张十块的往她手里按,外婆把手背到身后去。
我妈说:“妈,你拿着,我不缺这点。”
外婆说:“我有钱。”
我妈说:“你有什么钱。”
外婆说:“我有。”
我妈的声音有点急:“你哪来的钱?你一个月就那点抚恤……”
外婆打断她:“你把钱拿回去,给孩子买奶粉。你那点工资,我知道。”
我妈说:“我过得去。”
外婆说:“我过不去的时候也没跟你要。”
这句话说完,灶屋里就没声了。过了一会儿,我妈把钱塞进外婆围裙口袋里,转身就往外走。外婆追出来,把钱掏出来往她车筐里塞。两个人推来推去,一张五块的掉在地上,被风吹到墙角。谁也没去捡。
我妈骑车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我以为是舍不得我。
现在想想,不全是因为我。
后来我慢慢摸出了外婆的规律。
她每天下午去买菜。中午一定要睡一觉。家里永远有剩饭,剩饭她自己吃,新做的给我。她的套袖白天也戴着,连洗碗的时候都不摘。她走路快,但上楼慢。
还有一件事我当时没在意:她从来不吃早点摊上的东西。东关街口那家早点摊,油条炸得金黄,包子一掀笼屉白汽腾腾。我每次路过都咽口水,外婆拉着我走得飞快,从来不停。我问她为什么不买,她说:“自己家有。”
那年腊月,她给我买了一双棉鞋,八块钱,黑色的,鞋面上有两个搭扣。我说太贵了,她说:“穿上。”
那鞋我穿了两个冬天。
第二年秋天,我妈来接我回去上学。
走的那天早上,外婆很早就起来了,给我煮了两个鸡蛋。她把鸡蛋剥好,塞在我兜里,又拿出一个布书包,蓝布的,上面用红线歪歪扭扭绣了个“勇”字。
她说:“听你妈的话。”
我说:“外婆你也去城里吧。”
她说:“我去城里干嘛。”
我说:“住我家。”
她笑了一下,没接这话,伸手把我衣服领子翻好。
我妈在旁边催,说赶车。我上了自行车后座,回头看了一眼。外婆站在巷子口,两只手插在围裙里,套袖没摘。她一直站着,站到我们拐弯。
我以为我会哭,结果没哭。我只是在车上把那个布书包抱得很紧。
后来那些年,我每年寒暑假回去住几天。
她一年比一年瘦,走路还是一样快。我上初中的时候,发现她端碗的手有点抖,碗沿磕在牙上,响一声。我问我妈,我妈说:“老了。”
上高中的时候我去得少了。高考那年忙,一整年没回去。
我大四那年冬天,我妈打电话到宿舍,说我外婆不行了。
我坐夜车回去,没赶上。
到家的时候,堂屋里已经搭好了灵床,她躺在上面,盖着一床新被子。我站在门口,没哭。我一直往里屋看,那张老木床还在,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挂着一顶黑帽子。
那天晚上守灵,我舅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不说话。我妈在灶屋里烧水。我在屋里坐着,闻见一股味道,很熟——油烟味混着碱味。我愣了半天才发现,那是我妈身上带出来的。
外婆走后,东关的老房子就空着了。我舅一家住在城西,说那房子太旧,不打算住。后来那片拆迁,房子没了。
那之后差不多十八年,我没再想起过那张床。
今年春天的一个周末,我带我女儿回我妈那儿。我女儿八岁,在车上睡着了,到了楼下我把她抱上六楼,累得我胳膊发酸。我妈六十六,一个人住,两室一厅,屋里东西多得下不去脚。
那天晚上本来要走的,我女儿睡沉了,我就懒得起车,住下了。
半夜我被一点声音弄醒。
厨房那边,水龙头开得很小,然后是刀背碰案板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
我摸过手机看时间,四点二十。
我披了件衣服走到厨房门口。
我妈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摘韭菜,戴着老花镜,灯只开了抽油烟机上那一盏,黄黄的,照着她半张脸。她面前的盆里已经摘了小半盆。
我说:“妈,你干嘛呢。”
她吓了一跳,手一抖,韭菜掉在腿上。
她说:“哎呀,吵醒你了。你睡你的,我摘点韭菜,明天给你们包饺子带走。”
我说:“几点了你不睡。”
她说:“老了,觉少。躺着也是躺着。”
我说:“那也不能四点多起来干活啊。”
她说:“小声点,别把娃吵醒了。”
她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继续摘。我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躺回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忽然就想起了东关那张老木床。
第二天上午,我妈让我去菜市场买块五花肉。
我在菜市场门口碰见了王婶。
王婶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人还是那么壮实,正坐在她儿子的摊子旁边择芹菜。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说:“你是秀云家的小勇吧?”
我说是。
她说:“哎呀,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我陪她坐了一会儿。说着说着,我就问起了东关的老房子,问起了街口那个早点摊。
王婶把芹菜往盆里一扔,说:“你外婆啊。”
她说了两个字就停住了,像是在想从哪说起。
她说:“你外婆那时候,天天三点半来。冬天也是,天还黑着,路上一个人没有。我那时候跟你姨说,这么大岁数了,别来了,我这摊子不缺人手。她说不行,她得挣这个钱。”
我说:“挣钱干嘛。”
王婶说:“还账啊。你外公走的时候欠的钱。她说欠人的钱不能拖。”
我说:“我妈她们不管吗?”
王婶摆摆手:“管啊。你妈来过,你舅也来过。你外婆那个脾气,她说那是她跟你外公的事,不让孩子插手。你舅跟她吵过一架,摔了碗,第二天她还是来。”
我说:“她一天挣多少。”
王婶说:“三块。从三点半干到七点半,洗碗、和面、擦桌子。我说给她涨,她不要,她说三块就够。”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笑了一下:“有一回我多塞给她两块钱,第二天她给我送回来了。她说,不该拿的钱拿了心里不踏实。”
我低着头没说话。
王婶又说:“她洗碗从来不用热水。我烧了热水放在那儿,她不用,说费煤。冬天那水,手伸进去跟针扎一样。她那手,裂得一道一道的,缠着胶布,胶布泡了水就掉,掉了再缠。”
我说:“她早上走了,我怎么办。”
王婶看了我一眼,说:“她说你睡着呢。她说娃睡得沉,她把门从外头锁上,钥匙挂脖子上。有一回她跟我说,她走到床边的时候娃动一下,她就得站着等一会儿,等娃不动了才敢开门。”
我手里拎着那块五花肉,站在菜市场门口,半天没动。
回家路上我一直想一件事:那年冬天我半夜醒了,数到三就没有声音了。我一直以为是她回来了。原来她是在床边站着,等我把眼睛闭上。
午饭我妈包的饺子。我吃了两碗,没提王婶。
下午我女儿在客厅看电视,我妈在阳台收衣服,我过去帮她。
我说:“妈,我上午碰见王婶了。”
我妈手停了一下,继续叠衣服。
她说:“她还卖菜呢?”
我说:“她跟我说了外婆的事。”
我妈没说话,把一件毛衣叠了三遍。
我说:“你早就知道吧。”
她说:“知道。”
她把毛衣放下,坐到阳台的小凳子上,手在膝盖上擦了擦。
她说:“那年冬天我去过一次。天没亮,我骑车去的,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早点摊那地方有个棚子,挂着个灯泡,我看见你外婆蹲在水盆前头洗碗,头上包着一条旧毛巾。”
她说:“我站了有十来分钟。”
我说:“你怎么不过去。”
她说:“我过去了,她第二天就不去了。她不去,那钱谁还?我给她她不要,你舅给她她也不要。”
她说完这句,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我那时候也难。你妹妹才一岁多,你爸厂里半年没发全工资。”
我说:“妈,你哭了吗。”
她说:“没哭。就是站了会儿,骑车回来了。到家天刚亮,你妹妹醒了在哭。”
她说完站起来,把叠好的衣服抱进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你外婆那个铁盒子,我收着呢,一直在柜子顶上。你要看吗。”
我说看。
她从柜子顶上把那个饼干盒拿下来。
盒子生了锈,盖子上那个小凹坑还在。我掀开盖子,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纸,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把纸展开。
纸上是圆珠笔写的字,一行一行,写得很大很用力,有的地方用力过头,把纸都戳破了。
“王有德 三百”
“李庆山 二百五”
“赵家 一百八”
“厂里 一百”
每一行后面都有一道横线,横线画得很重,有的地方画了两遍。
最后一行是“王记早点 借二十”,也划了。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角落里有一小片铅笔字,写得很小,挤在一起,像是怕占地方:
“盐两毛 煤三块五”
“小勇棉鞋八块”
“小勇铅笔盒两块二”
我盯着最后那一行看了很久。
我妈在旁边说:“那纸我看过一回,后来就没再看。”
我把纸折好,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我说:“妈,那你现在半夜起来是为什么。”
她说:“睡不着。”
我说:“你是不是也有账要还。”
她笑了一下,说:“我有什么账。我就是闲不住。”
那天晚上我又住下了。
四点出头,我听见厨房那边有动静。这一次我没躺在屋里听,我起来了,从阳台搬了张小板凳,坐到她对面。
她抬头看我:“你起来干嘛,冷。”
我说:“我帮你摘。”
她说:“你不会。”
我说:“你教我。”
她就把盆往我这边推了推,说:“把老的那截掐掉,黄叶子摘了,别把根都揪了。”
我掐了一根,掐得不好,断在中间。
她说:“你这是糟蹋。”
我说:“第一次。”
她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摘。抽油烟机上那盏灯亮着,照着两个人的手。
我摘着摘着,忽然想起六岁那年那张床。
它晃得那么轻,我竟然一直以为,是床旧了。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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