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资讯转自;广东 原创 再现周郎
我是 1972 年生人,我的青春,没有烂漫的光景,没有无忧的时光,自年少起,便被生活的重担死死压着,一路跌跌撞撞,熬过大半生风雨。
读初中两年半时光里,每个星期都是母亲在周日准备的一玻璃罐头瓶装腌菜、干鲊辣椒,瓶口用报纸覆好再用橡皮筋扎实,挺过了学校每一餐饭菜,那些年穿的衣服都少,全是缝缝补补又三年的真实,且真算衣不蔽体的样儿。
十七岁那年,我刚读完初三上学期,年底经过反复考虑,我毅然决然地选择辍学。没有复杂的缘由,只有最刺骨的现实 ——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一日三餐都成难以为继。作为家里的长子,还有个弟弟,保一个,门户要好好的立起来,我别无选择,只能彻底扎根田地,做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青年农民,用尚且稚嫩的肩膀,扛起一家人的生计,力争为弟弟谋一个稳定的读书空间。
自辍学那天起,家务、农活、维系亲友情谊便成了我生活的全部,日日无休,岁岁不息。母亲身体常年不好,无法操劳家事,家里里外所有的活,几乎全都压在我身上。扫地做饭、洗衣烧水、养猪养鸡、种菜起早摸黑到镇上卖。家中大小琐事,没有一样不是我亲手打理。田间的农活更是繁重,耕田、插秧、除草、收割,一年四季跟着节气奔波,日出而作,大中午近40°高温依然在地头锄草(今有坐在办公室吹着空调的专家戏谑:中午怎可能农民会下地,假的!我真想骂:你自己下去问问你祖上三代种地的那些先人)这对我们来说是常态,日落难息,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夜晚,邻里少年郎人人成群去邻家女孩家逗蜂引蝶,而我在自己的闺房挑灯夜读练字写日记,跟着汪国真、唐诗宋词学写诗作词熟读高中、师范院校的课本,虽难登大堂,亦可老了翻阅令自己回望这曾经的过往。少年人的稚气,早早被日复一日的劳作磨得一干二净。寒冬腊月,当我大舅父来我家见到屋门口、园蓠芭、干棉梗上晒满了蚊帐、被套、床单、枕套,看到我哆嗦到双手冻到通红,拎住一大桶刚从冰冷刺骨的池塘中的衣物时,他哭了:我的大外甥一个男孩子真的太苦啦!
最难忘那些秋冬时节,鄉里全民出动,抢修浇筑安澧垸大堤。那时的我身形单薄、体弱瘦小,却也和一众壮年劳力一起,咬牙扛起生活的重担。别人能挑的担子,我没办法只能跟着硬扛,每一担要挑一百七十到两百斤重的软泥。脚下是经过所有人踩踏过无数次的松软泥泞的百米泥路,每一步像弹簧般都步履维艰,走完泥路,还要攀爬四十五度的陡峭长坡,一步一沉,歪歪扭扭步步艰难到顶。
那时条件艰苦,没有补贴餐食,每天只能自带冷饭干粮,天不亮就骑着自行车奔赴工地,暮色沉沉才得以归家。拼尽全力辛苦劳作一整天,到手的收入仅有四块六毛钱抵工分,廉价的几代劳动力,沉甸甸的重担,是那个年岁安鄉縣农民最真实的艰难写照。
除了无穷无尽的劳作,各种公家税费更是压到喘不过气。年年都要缴纳田产承包费、人头费、宅基地管理费,层层压力,年年不落,让本就清贫的农家日子,更是雪上加霜。种田真的难赚钱,且一年到头一个家庭难存3000元。
每一年早稻成熟,便是我们最忙碌也最煎熬的时刻。稻谷收割后,要一遍遍脱粒、日晒、整理除杂,把粮食收拾得干干净净交公粮。一担稻谷重达一百五六十斤,我与父亲靠着一副扁担,一担又一担,辗转挑到2公里处的大湖口粮店缴纳公粮。即便粮食粒粒饱满、打理洁净,还要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百般示好,才能让辛苦收成的稻谷顺利被收下。一年到头,千多斤沉甸甸的稻谷悉数上缴,留给自家的,已所剩无几。
这便是八九十年代,我们这一代农民最真实、最凄苦的生活。没有优待,没有体恤,只有干不完的活、扛不完的压力、受不尽的委屈。而我也只是万千农民其中的缩影。从这一刻起,我才相信并不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而是你在哪里都有贵人伯乐相助,要有靠山,你才能安稳立足。所以在万般绝望的情况下,30岁的我奔赴广东用四年的时间从杂工做到了厂长。然后在很多贵人的帮助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岁月匆匆,一晃我已经五十五岁了。半生风雨,半生奔波,时至今日,我依旧坚守在广东这片热土,日复一日辛苦打拼,为家庭奔波,为生活耕耘。
我从不眼红别人丰厚的退休金,不羡慕旁人安逸清闲的晚年。我这辈子吃苦耐劳、踏实勤恳,早已习惯了靠自己双手谋生。农村老龄群体们的真相,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没办法写出来,因为你写也不能通过。我只呼吁这个社会请敬畏生命,为曾予这个社会主义奋力供血的40后~70后的农民伯伯们一个尊重的晚年。这是华夏文明传承的源泉!只是心底始终藏着一个朴素的期盼,愿这个社会能多一点温柔,多一点善意,对我们这几代真正吃过万般苦的老农民多一分仁慈与体恤,让人间多一份公平与正义,让勤恳半生的普通人,能被社会,能被生活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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