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凌晨两点打来的。
老陈刚收完最后一桌夜宵摊的碗筷,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半天,他以为是哪个老主顾又喝多了找不到家,接起来就骂了一句:“丢,三更半夜唔使瞓觉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腔调:“请问是陈志强吗?我是海珠区公安分局的。你妻子……林淑芬,我们找到了。”
老陈把电话挂了。
他继续洗碗,手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十来秒,又拿抹布擦桌子,擦了两遍。收银台底下压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林淑芬穿着碎花连衣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老陈看了一眼,又把相框扣过去。
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陈先生,你听清楚了吗?你妻子林淑芬,我们找到了。她目前在广州市救助管理站,希望你明天能过来一趟。”
老陈蹲在摊位后面的马路牙子上,掏了根红双喜出来。火机打了三下才着。他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十五年没抽了,这包烟还是上个月进货时顺手拿的,本来打算中秋拜神用。
“她……活着?”
“活着。”
老陈把烟掐灭,走到摊位前面,把那张“陈记牛杂”的招牌翻了个面,背面写着“休息一天”。凌晨三点的同福路,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忽然想起来,2008年那个晚上,林淑芬也是沿着这条街跑的,拖鞋跑丢了一只,他当时追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熟睡的儿子,没再追。
第二天上午,老陈没去救助站。他先去了一趟派出所,又去了一趟居委会,最后在下午两点半才慢悠悠地晃到了海珠区救助管理站。接待他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社工,姓周,叫他陈叔。
“陈叔,林阿姨在里面,你要不要先坐一下,我跟你说说情况?”
老陈摆摆手:“直接带我去。”
林淑芬坐在接待室靠窗的塑料椅上,瘦得脱了相。头发花白,剪得参差不齐,像是自己拿剪刀铰的。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运动外套,拉链坏了一半,用别针别着。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老陈站在门口,看了她足足半分钟。
“淑芬。”
她抬起头。眼神是散的,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眼泪先下来了。老陈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她没接,他就放在她膝盖上。
周社工在旁边轻声说:“林阿姨是前天晚上在琶洲大桥底下被巡逻的发现的。当时她在一张长椅上躺着,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我们做了人脸比对,才联系上您。”
“她这十五年……在哪?”
“根据她自己断断续续说的,在东莞待过几年,在厂里做手工。后来厂子倒了,又去了惠州。再后来……”周社工顿了顿,“在深圳那边流浪了一段时间。她说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儿子的生日。”
老陈的手抖了一下。
儿子陈嘉乐今年二十二岁,在深圳读大四。从小到大,家长会都是老陈去开的。小学的时候,同学问他“你妈妈呢”,他说“死了”。初中的时候,老陈喝醉了跟他说过一次实话——“你妈跑了,嫌我没本事。”嘉乐从那以后就没再问过。
老陈把林淑芬接回了家。
同福路的老房子,两室一厅,四十平米。老陈把儿子的房间收拾出来给林淑芬住,自己睡客厅沙发。第一天晚上,林淑芬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坐在房间里不出来。老陈煮了一碗牛腩面端进去,她端着碗,吃了一口就放下。
“不合胃口?”
“不是。”她声音很小,“太咸了。你以前煮面不放盐的,你说吃太咸对身体不好。”
老陈愣了一下。他确实以前煮面不放盐,但这十几年,他口味越来越重,可能是因为每天在摊子上闻油烟闻久了,舌头麻木了。
“你将就吃。明天我去买点菜。”
他转身要走,林淑芬在背后叫住他:“志强。”
“嗯?”
“你……恨不恨我?”
老陈没有回头。他站在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好几秒。“恨你有咩用?恨你能把这十五年恨回来?”
他关上门,走到阳台上。广州九月的夜晚闷得人喘不过气,远处有地铁经过的轰隆声。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儿子发了一条微信:“你妈回来了。”
嘉乐的电话五分钟后就打过来了。
“爸,你讲咩啊?”
“你妈回来了。在救助站找到的。现在在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老陈能听见儿子的呼吸声,粗重,急促。
“我不回来。”嘉乐说,“我中秋不回来了。”
“随你。”
老陈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到凌晨。隔壁楼的灯光一盏一盏暗下去,他想起很多年前——大概是2007年,嘉乐三四岁的时候——林淑芬在制衣厂上班,每天晚上十点才到家。他那时候在开出租车,夜班,两个人一天到晚碰不上面。有一天他收车早,回家看见林淑芬坐在床边哭,手里攥着工资条。他问怎么了,她说厂里三个月没发工资了。他说那就不干了,在家带孩子。她说你一个人开出租养三口人,养得起吗?他说养不起也得养。
后来她还是去了另一家厂。再后来,她就跑了。
街坊邻居很快就知道林淑芬回来了。
最先来的是楼下的李姨。她提了一兜苹果,进门就拉着林淑芬的手:“哎呀,瘦成这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坐了半个钟头,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你当年也真是狠心。嘉乐才七岁,你讲走就走。老陈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牛杂摊从一辆推车做到现在这个铺面,不容易啊。”
林淑芬低着头不说话,指甲把苹果皮抠出一道一道印子。
李姨走后,对面的张叔又来了。张叔是退休教师,说话文绉绉的:“淑芬啊,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哪有隔夜仇?你这一走就是十五年,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不过呢,老陈也有不对的地方。当年你们吵架,我在楼下都听见了,他骂你那句话确实太难听。”
老陈在厨房切牛腩,刀重重地剁在砧板上。
张叔走了以后,老陈把刀一扔,走到客厅。“你当年为什么走?”
林淑芬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个被抠烂的苹果。
“你骂我是‘扫把星’,说我克死了你妈。”
“我那是气话。”
“我知道是气话。但你那天晚上喝多了,你还说……”她声音抖了一下,“你说你最后悔的事就是娶了我。说要不是我拖累你,你早就可以去深圳开大车,一个月赚一万多。”
老陈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2008年那个晚上,他确实说了这些话。那天他跑了十二个小时的出租,被一个乘客投诉绕路,扣了五十块钱。回家看见林淑芬在收拾行李——她那时候刚被厂里辞退,心情也不好——他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两个人吵了半个钟头,他摔了一个杯子,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林淑芬穿着拖鞋就跑了出去。他以为她只是去楼下转一圈,气消了就回来。但是她没有。
“我那天晚上在楼下坐了一夜。”林淑芬说,“我等你下来找我。你没来。”
“我睡了。第二天要出车。”
“我知道。”她点点头,“所以我走了。”
老陈坐到她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折叠桌,谁也没看谁。
“这十五年,我在东莞的厂里,每天做十二个小时,手都做出茧了。后来厂子倒了,老板跑了,欠了我四个月工资。我想回来,但是……”她停了一下,“我没脸回来。嘉乐应该恨死我了吧?”
“他没恨你。他只是不记得你了。”
林淑芬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中秋节那天,嘉乐还是回来了。
他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长高了,比老陈还高半个头。林淑芬站在客厅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嘉乐看了她一眼,叫了一声“妈”,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林淑芬“哎”了一声,然后就哭了。
饭桌上,三个人都很沉默。老陈做了六个菜,白切鸡、清蒸鲈鱼、蚝油生菜、牛腩萝卜、排骨汤,还有一碟炒田螺。嘉乐埋头吃饭,林淑芬给他夹了一块鸡腿肉,他顿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你在学校……还好吗?”林淑芬问。
“嗯。”
“学什么专业?”
“计算机。”
“哦……那挺好的。”
又沉默了。
老陈喝了一口啤酒,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嘉乐,你有什么话就说。”
嘉乐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林淑芬。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老陈心里发慌。
“妈,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当年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林淑芬的筷子掉在桌上。
“我每天都在想你。”她说,“我在东莞的时候,每年你生日那天,我都会去邮局,想给你寄钱。但是我不知道你们搬没搬家,不知道你爸换没换号码。我……”她的声音哽住了,“我后来就不敢想了。我觉得你可能已经当我死了。”
嘉乐盯着她看了很久。“那你为什么不去找我们?”
“我找过。2012年的时候,我回来过一次。在同福路口站了一个下午,看见你爸的牛杂摊。你坐在摊子旁边写作业,长高了好多。我想走过去,但是……”她捂住了脸,“你爸那时候旁边站了一个女人,在帮他收钱。我以为他再婚了。”
老陈猛地抬起头:“什么女人?”
“短头发,穿红色围裙。”
老陈想起来了。那是他请的帮工,姓黄,干了半年就走了。“那是帮工!我从来没有……”
“我知道。我后来打听到了。但是那天我就死心了。我想,既然你已经有新生活了,我回去干什么?”
嘉乐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老陈跟出去,看见儿子背对着他,肩膀在抖。
“爸。”
“嗯。”
“我小时候,有一次发烧到四十度。你出车去了,是李姨带我去的医院。我躺在病床上,一直喊妈妈。李姨给你打电话,你从白云区赶回来,在医院走廊里哭。我看见了。”
老陈没说话。
“我那时候就想,我以后长大了,一定不会让我儿子受这种苦。”
父子俩站在阳台上,中秋的月亮很圆。楼下有人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在夜空中炸开又消失。
“你恨不恨她?”老陈问。
嘉乐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不恨她。但是我没办法叫她妈。我叫不出口。”
林淑芬在客厅里收拾碗筷,动作很轻,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很小。她洗碗的时候,老陈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她的背影瘦得像一片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
“你明天有什么打算?”老陈问。
“我不知道。”她低着头洗碗,“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明天就走。”
“走去哪?”
“我不知道。找个地方打工。我还能干活。”
老陈没说话。他走进厨房,从橱柜顶上拿下来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钱,用橡皮筋捆着。
“这是三万块。你拿着。”
林淑芬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不用你的钱。”
“不是给你的。”老陈把钱塞进她手里,“是给嘉乐的。你拿着,以后他结婚的时候,你给他。算是你这个当妈的一点心意。”
林淑芬攥着那沓钱,手抖得厉害。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老陈站在她旁边,看着窗外的月亮。他忽然想起来,2005年的中秋,嘉乐还小,他们一家三口在楼顶赏月。林淑芬靠在他肩膀上,说以后每年中秋都要一起过。他说好。
但是后来,有十五年没有一起过。
那天晚上,老陈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的时候,他听见林淑芬的房门开了。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
“志强。”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和白发清清楚楚。
“我明天想去看看我妈。”
“你妈……去年走了。”
林淑芬的呼吸停了一拍。“什么时候?”
“去年三月。中风。走得很快。”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一直念叨你。最后那几天,她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林淑芬把脸埋在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老陈伸出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很薄,他能摸到一根一根的肋骨。
“我对不起她。”林淑芬说。
“人都走了。说这些没用。”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找不到你。你妈走的时候,我托人查过。你在东莞的厂,三年前就倒闭了。我找不到你。”
林淑芬抬起头,看着老陈。月光下,他的脸也老了,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头发白了一大半。
“志强,你这些年……有没有找过别人?”
“找过。”老陈说,“相过两次亲。一个嫌我带着孩子,一个嫌我开牛杂摊没出息。后来就不想了。”
“那个帮工呢?”
“人家有老公的。你想哪去了。”
林淑芬没说话。两个人坐在黑暗中,谁也没看谁。
天快亮的时候,林淑芬说:“志强,我明天走。”
“去哪?”
“去东莞。我有个姐妹在那边,说可以帮我找个活。”
“你身体不行。”
“我能行。”
老陈坐起来,从茶几上摸到烟,点了一根。“你走了,嘉乐怎么办?”
“嘉乐有你。”
“他也要有妈。”
林淑芬愣住了。
老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你留下来。牛杂摊忙不过来,你帮我收钱。我一个月给你开三千。”
“我不要你的钱。”
“那就当是帮嘉乐攒的。他以后结婚要买房,深圳的房子贵得很。”
林淑芬看着老陈。月光下,他的侧脸很硬,下巴上有一道疤——那是很多年前骑摩托车摔的。她忽然想起来,她走的那天晚上,他骂完她以后,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天亮。她其实在楼下坐了一整夜,看着他客厅的灯亮了又灭,灭了他也没下来。
“志强。”她的声音很轻,“你那天晚上……是不是也很难过?”
老陈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嘉乐小学手工课做的,歪歪扭扭的,上面用彩笔写着“爸爸我爱你”。
“都过去了。”他说,“睡吧。明天还要出摊。”
他躺回沙发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林淑芬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直到天光大亮。
第二天早上,老陈推着牛杂车出门的时候,林淑芬已经站在摊位旁边了。她穿了一件干净的围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桌子。
老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把车推到老位置,开始生火。林淑芬走过来,把洗好的萝卜和牛腩搬下来,动作很熟练。
隔壁早餐店的老板娘探出头来:“陈叔,这是……”
“我老婆。”老陈说,“回来了。”
林淑芬低着头,嘴角动了动。
第一锅牛杂煮好的时候,老陈盛了一碗,放在林淑芬面前。“尝尝。”
她夹了一块牛腩,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掉进了碗里。
“咸不咸?”
她摇头。
“那哭什么?”
“没哭。辣。”
老陈没再说话。他转身去招呼客人,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新鲜牛杂!五蚊一串!十蚊三串!”
同福路的早晨,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卖牛杂的老陈,眼角有点湿。
也没有人知道,这对夫妻之间隔着十五年的空白。而那十五年的重量,或许只有他们自己才能掂量。
但至少,今天早上,她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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