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秋风一进十月,蟹塘里的水就凉得特别快。我蹲在塘埂上,看着水面上最后几个气泡冒上来又散掉,心里头也跟着凉了半截。往年这时候,塘边早就停满了外地牌照的小货车,贩子们叼着烟卷,拎着电子秤,一叠声地喊我“老周,老周,你那一网下去,今年能收多少钱”。今年倒好,连个问价的人影儿都没有。

我是老周,在咱们这个苏北小县城养了十五年大闸蟹。塘子是跟村里签了三十年合同的,总共四十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年到头就指望这几个月。头两年行情好,一只四两的公蟹能卖到八十,我咬着牙把钱都投在了饲料和清淤上,想着再翻个身,把家里老屋子推倒重盖。那时候老婆秀兰总说,你看人家城里的姑娘都兴穿什么冲锋衣,咱家老周也去镇上买一件,别老穿那件军绿色的旧褂子。我没舍得,想着省下来给闺女攒学费。

可今年,别说冲锋衣了,秀兰连买一袋盐都要念叨半天。她这两天没跟我说话,就每天早上闷着头把粥端到桌上,碗里的咸鸭蛋切成两半,黄澄澄的油汪着一层。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可我也说不出什么,蟹塘里的水一天比一天干净,干净得能看见塘底的泥,就是不干净地往我兜里进钱。

那天早晨,天刚蒙蒙亮,我披着褂子去镇上买猪肺,准备切碎了喂塘里那几条螺蛳青。走到菜市场东头,听见卖菜的老吴正跟人唠嗑:“今年那大闸蟹,说是卖不动啦,以前中秋节前头一个月就有人订,现在都快寒露了,市场里那些个泡沫箱都码着没开封。”旁边有人接话:“咋了?老百姓吃不起啦?”老吴摇摇头:“啥吃不起啊,你算算,一只蟹好几十,猪肉才十几块一斤,真要吃,谁家还吃不起几只蟹?是人家不敢吃了,怕买到假的,又觉得划不来,现在这日子,谁还像前几年那样几百块拎一盒送人情?”

我听见这话,心里像被蟹钳子狠狠夹了一下。我养的蟹是什么品相,我自己清楚。公蟹背壳青得发亮,肚皮白得跟玉似的,抓起来往玻璃板上一按,八条腿稳稳站住,两个大螯抬起来,那叫一个精神。可今年,城里那些个老板不来收,说是电商平台上的“阳澄湖大闸蟹”九块九包邮都卖不出去几单,谁还开车跑百十里地来乡下收蟹?

我正愣神,老吴看见我,招呼了一声:“老周,你塘里今年蟹咋样?”我强笑了一下:“还行,就是卖不动。”老吴叹口气:“你那一塘好蟹,可惜了。要不你学学人家,往网上弄弄,拍个小视频?”我摆摆手,一个糟老头子,哪会那个。

回到家,秀兰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择着青菜,眼睛却放空。看我回来,她没接猪肺,倒是开口说了这几天的第一句话:“老周,贩子老胡今天早上打电话来了,说愿意收,但只能给这个数。”她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我一看,心凉了半截,比去年低了整整一半,那连本钱都顾不住。我闷声道:“不行,这价卖,等于白干一年。”秀兰眼圈红了:“白干一年也比烂在塘里强啊,你说,咱闺女十月一放假回来,连件新羽绒服都买不起,她同学都穿……”

我蹲在门槛上,没吭声。闺女在省城读大学,平时总跟我说不用打钱,她自己有奖学金。可我知道她过得省,上次视频,我看她宿舍桌上放着两包方便面,心就跟针扎似的。我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烟灰:“我去找找老胡,再谈谈。”

下午,我骑电动车去镇上老胡的收蟹点。老胡坐在门口嗑瓜子,看见我,笑眯眯地递了根烟:“老周,不是我不给价,今年行情真不行。你们塘里那些蟹,送到城里超市,人家卖不动,都堆着。”我急了:“我那蟹不掺假,你看那黄,满得都能溢出来。”老胡笑笑:“你说满就满?人家现在只认牌子,你这乡下塘子,谁认得?”

我憋着一肚子火回来,走到半路,看见村口老桥头蹲着个人,是隔壁塘的老根。他也是个老养殖户,愁眉苦脸的。我跟他聊了两句,他更惨,去年因为蟹塘缺氧,死了大半,今年刚缓过来,又碰上这行情。“周哥,你说咱是不是走到头了?我媳妇天天跟我闹,说这营生干不下去了。”

这话我听着,心里头沉甸甸的。晚上躺在床上,秀兰背对着我,我听见她轻轻吸了下鼻子。我知道她哭了。我翻了个身,假装睡着,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并不是老百姓吃不起”。那到底是什么呢?是人心变了,是这世道变快了,快得我这种靠天吃饭的人跟不上了。

第三天,闺女打电话回来,说十一不回家了,在学校找了两份兼职。我在电话这头,声音有点哑:“别累着自己,钱不够爸给你打。”闺女笑了:“爸,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对了,我在网上看到好多农户自己直播卖东西,你要不要试试?你的蟹养得那么好,拍出来肯定有人要。”

我心里一动,可嘴上还是说:“瞎折腾。”挂完电话,我一个人跑到蟹塘边,看着塘里的水,心里头翻江倒海。我这半辈子,就学会了老老实实养蟹,什么时候虫该打,什么时候水该换,什么时候蜕壳了要加钙粉,我门儿清。可让我对着个手机说话,那不是逼着张飞绣花吗?

晚上,我做了个决定。第二天一早,我骑摩托车去了镇上,花八百块钱买了一部二手智能手机,回来让老根孙子帮我下了个什么短视频APP,又教我怎么拍。那小崽子一边教一边笑:“周叔,你这手别抖,对着蟹塘多拍几圈,说话声音大点。”

我头一回对着手机镜头,张了半天嘴,冒出来一句:“大家好,我是养蟹的老周……”然后就卡壳了,脸红得跟蟹壳似的。拍了删,删了拍,折腾一上午,总算发出去一个视频。下午我蹲在塘边,老盯着手机看,那播放量跟蜗牛爬似的,半天才几十个。

秀兰看我这样,难得没跟我呛,反而端了碗水放在我旁边:“急啥,慢慢来。”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头发好像白了不少,心里又酸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手机突然“叮咚”响了好几声,我拿起来一看,有人评论:“看着像自己家的塘,正宗吗?”又有人问:“怎么卖?能不能发真空包装?”我手忙脚乱地回,拼音打字打得磕磕巴巴。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没早睡,抱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结果真有几个附近的人私信我,说周末过来看蟹。

周末那天,天阴沉沉的,我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十点多,来了两辆车,下来四五个人,领头的是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说是看了我那个视频,顺路过来看看。我带着他们围着塘走了一圈,捞了两只蟹上来,那男人掰开一只母蟹,看见金灿灿的蟹黄,眼睛一亮:“哟,这蟹真不赖!比我在超市买的那什么阳澄湖的都好。”

那一刻,我心里跟打开了扇窗似的。我赶紧说:“那是!我这塘,喂的都是杂鱼螺蛳,没用一点药,每年都送检。”中年男人当场定了二十箱,说要给厂里员工发福利。临走时,他还拍了拍我肩膀:“老周,你这蟹好,就是不会吆喝。我们厂里好多人都想吃正经乡下蟹,就是找不到门路。”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让秀兰炒了一盘青椒肉丝,喝了二两老酒。秀兰坐在我旁边,笑我:“看你乐的,跟捡了金元宝似的。”我放下酒杯,有点感慨:“不是金元宝的事。我今儿才明白,老百姓不是吃不起蟹,是吃不到靠谱的蟹。街上那些包装精美的,谁知道里头装的是啥?咱这塘里的,明明好东西,却没人知道。”

可好景不长,那中年男人回去后,订单又停了。我那个视频,播放量涨到几千就再没动了。老根跑来问我有没有路子,说他那塘里还有一千多斤压着。我的心又沉了下去,光靠零散几个客人,根本不够。

那几天,我嘴上起了一溜泡。秀兰说:“要不,咱低价卖给老胡算了,回一点是一点。”我看着塘里的蟹,它们在秋末的水里爬得正欢,膏满黄肥。就这样贱卖了,我实在不甘心。那晚我坐在塘边,抽了半包烟,最后掏出手机,又拍了一个视频。这回我没喊什么,就是把一只蟹翻过来,露出白生生的肚皮,又掰开一只公蟹,让那雪白的蟹膏在镜头下亮闪闪的。我对着镜头说:“我是养蟹的老周,我这蟹,从蟹苗到成蟹,整整两年。我不卖九块九,也不卖假牌子,我就想让我这好东西,对得起辛辛苦苦的价钱。你要是愿意,来看看我的塘,看了再买。”

发出去之后,我没再盯着手机,而是拿起抄网,在水里搅了搅。第二天一早,我还没醒,手机就一直震。我迷迷糊糊拿起来一看,播放量竟然破了十万,评论几百条。有人说:“看哭了,这才是实在人。”有人说:“我要订,怎么联系?”还有人说:“转发给家里人,支持正经养殖户。”

原来,那条视频不知被哪个老顾客转到了本地群里。那天下午,我塘边来了一辆又一辆车,有年轻小两口,有穿着工装的中年人,还有头发花白的大爷大妈。他们不还价,就问我哪一塘的蟹最肥。我忙得脚不沾地,秀兰在旁边帮着过秤、打包,她脸上笑成了花。

老根也过来帮忙,他塘里的蟹跟着沾光,三天内卖出去七成。他拉着我的手,眼都红了:“周哥,你这是救了哥一家的命啊。”

可热闹了几天,订单又慢慢淡了。我心里明白,光靠一波新鲜气儿不行。闺女在电话里提醒我:“爸,你得把回头客留住,建个群,定期搞活动。”我开始学着在手机上跟客人聊天,逢年过节在群里给大家发塘里的实时视频。有客人反馈说蟹壳有点软,我第二天就骑着摩托车,跑了三十里地,去人家门口给人换了两只大的,还赔了一身笑脸。

有一个在县城开饭店的老板,吃了我的蟹以后,非要跟我签长期合同。他说:“老周,你这人实在,蟹也实在。现在搞餐饮,最怕就是假货砸了招牌,你这样的,我放心。”就这样,靠着客人口口相传,我的蟹越卖越远,虽然没做到前几年那种暴利,但起码每斤能卖到比市场价稍微高一点,而且不压货。

最后一批蟹出塘那天,已经是深秋了。风刮得人脸上生疼,可我心里热乎。我蹲在塘边,看着空荡荡的水面,心里头五味杂陈。秀兰走过来,把一件新买的冲锋衣披在我肩上:“去年就想给你买,没舍得。今年,算是不用心疼了。”我低头一看,那衣服跟我当年想要的颜色一模一样,不禁想笑,又有点想哭。

晚上,闺女从学校回来了,一进门就跑去厨房帮秀兰做饭。灶上蒸了一锅大闸蟹,热气腾腾,满屋子都是鲜香。饭桌上,闺女夹了一只最大的公蟹给我:“爸,你今年辛苦了。”我咬了一口蟹膏,满嘴鲜甜,不知道怎么的,眼泪就下来了。

秀兰赶紧拿袖子给我擦:“哎呀,咋还哭上了。”我笑着说:“我是高兴。高兴咱的蟹没贱卖,高兴咱这一年的辛苦没白费,更高兴的是,我发现老百姓不是吃不起大闸蟹,不是舍不得那个钱,是想吃口真的、吃得放心的。今年这个大坎儿,算是迈过去了。”

窗外头,月亮升起来了,亮堂堂的,照在院子里那几棵掉光叶子的柿子树上。明年春天,又得放蟹苗了。我想好了,到时候不光要养蟹,还得让更多人看见我这塘,看见这一池清水底下藏着的辛苦和实诚。日子嘛,就是这么一年一年过出来的,只要心没凉,塘子就不会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