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二十年,我现在最熟悉的是凌晨的小区。今晚也一样。十一点半,我在主卧睁着眼数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数到第七遍还没数困,索性坐起来。
鞋柜最底下那双运动鞋,白色鞋带系两道,右脚后跟磨薄了,闭着眼都摸得到。鞋带为什么要系两道,我忘了,大概是哪一回夜里散过,之后就再没改。
我摸黑穿上鞋,把动作放得很轻——次卧就在走廊那头,赵建国十点就关灯了,三年没变过。经过他门口,门缝底下黑着。拿了钥匙,开门,锁芯咔哒一声,在夜里响得格外清楚。
楼道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灯泡蒙着灰,像只揉红的眼睛。三楼的狗准时叫两声,我在二楼拐角站住,等它安静,像等一个老朋友说完晚安。
出了单元门,夜风一刮,鼻子先酸了,五十一岁的人,鼻粘膜比纸还薄,吹点风就红眼圈。步道上的海棠花瓣叫露水打湿,踩上去软绵绵的,比地毯还安静。
路灯隔老远亮一盏,影子一会儿缩成一团,一会儿拖得老长,像条甩不掉的尾巴。我从单元门口那块缺了角的地砖起数:一,二,三。数地砖不为别的,脚步匀了,心口那点乱就散在腿上了。
北门花坛那儿蹲着个人,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是老周,小区保安。三年前我头一回夜里绕小区走,他骑电动车跟了半圈,后来就见怪不怪了,头一年总问我要不要紧,问得多了,如今见了面只点点头,顶多一句:‘又睡不着?’
‘嗯,走走。’我答。他哦了一声,隔了半晌,又添一句:‘你老公今天又没来接你啊。’我脚步没停,也没接话。赵建国三年里接过我几回,我自己没数,老周倒替我记着。
他大概也觉出这话不该说,慌忙把烟摁灭在花坛沿上,起身回了岗亭,玻璃窗里闪着一点蓝光,远远看去像个孤岛。
‘没来接’三个字,跟了我半圈。三年前也是这样的春天。有天夜里我呼噜打得凶——我自己听不见,是第二天他告诉我的。赵建国抱着枕头站在卧室门口,说去次卧睡,说我这呼噜声,他实在没法合眼。
我说,那买个耳塞试试。他摆摆手:‘算了,习惯就好。’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耳塞,后来才明白,他习惯的不是耳塞,是那扇关上的门。
头一晚我半夜醒来,主卧空了半边,愣了半天才想起人是搬走了,不是没回来。次卧的被子是那个周末添置的,衣柜他分走一半,牙刷插进了北边卫生间的杯子。也是从那年春天起,我开始夜里下楼走路。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女儿发来一条消息:‘妈,你跟爸好好谈谈。’我站在海棠树底下看了两遍,没回。谈什么呢?
西边那栋楼,一楼谁家的排风扇还嗡嗡转着,风里飘来一缕炖排骨的酱香,甜津津的,混着八角味,我脚下不由得慢了。去年他生日,我也炖了排骨,小火煨了两个钟头。
那句‘搬回来吧’,我在心里排了一整晚,端汤上桌时才说出口。赵建国嚼着排骨,嚼得很慢,我以为他总要想出个说法。他咽下去,夹了一块放进我碗里:‘你本来就神经衰弱。’
一句话,把‘搬回来’轻轻挡了回去,还挡得像是替我好。那晚的长寿面他倒是吃干净了,碗一推,只说了句‘累了吧,早点睡’。那块排骨我啃了半个钟头,骨头都嗦白了,没尝出味来。
排骨后来还是炖的,‘搬回来’三个字,谁都没再提过。我们照旧互相递碗、留门、报备水电费,就是谁也不碰那扇门。
第三圈拐过健身区,太空漫步机锈得嘎吱响,握把冰得攥不住。李老师牵着比熊迎面过来,狗先认出我,颠颠地跑上前舔我的手背,舌头热乎乎的,李老师总说它跟我亲。
‘又走到这么晚。’他叹口气,‘你这样下去,身体要垮的。’‘知道啊。’我摸着狗耳朵,‘脚都走累了,累了好,累了好睡。’这话骗骗他,也骗骗我自己——分床睡了三年,他的呼噜声我听不见了,我的脚也快走没了;夜里有点动静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哪里是累了好睡。
李老师还想说什么,比熊拽着绳往家跑,他只好跟着走,走出两步又回头,把一句‘早点睡’留在风里。
第四圈,地砖数到三百多,又数乱了。我站了一会儿,没回头重数。失眠是病,医生说过多少回,可这病是打哪一年重起来的,我心里未必真没数。
女儿说谈谈,老周提接你,李老师劝身体——他们都看见了。看见了,也只能看见,谁也不能替我上楼敲那扇门。单元门口的灯还亮着,抬头看五楼,我们的家黑着。
主卧朝南,次卧朝北,夏天他那边凉快,我这边得拉厚窗帘,这些当年都商量得挺顺,比谈‘搬回来’顺多了。四圈走完,我朝单元门走回去,钥匙在兜里攥出了印子。
楼道里静悄悄的,二楼谁家门缝渗出一点排骨汤的味,我的胃忽然空落落的。上了五楼,掏钥匙开门,客厅黑着,茶几上那半杯水映着路灯光,晃晃悠悠。
我弯腰换鞋,眼睛扫过走廊——次卧门缝底下,亮着一线光。我愣在原地,一只鞋换了,另一只还拎在手里。赵建国平时十点就关灯,三年没破过例。他屋里的灯就在门边,进门顺手就够得着,要说忘关,不像。
我直起身,朝走廊走了两步,又停住。敲不敲?手抬起来,又放下。要是这会儿敲门,我该说什么?想不出来,三年都没排练过的话,临时更编不出来。
正犹豫着,那线光闪了一下,灭了。黑下来的一瞬,我反倒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搁。过了一会儿,床板咯吱响了一声,像是有人翻了个身。也可能他一直没睡,就那么亮着灯躺着——我不知道,门那边的事,我猜不着。
我轻手轻脚回了主卧躺下,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女儿发来的语音,压着嗓子,像怕吵着谁:‘妈,爸说明天去给你买助眠枕头。’我把语音听了两遍,她那边肯定也还没睡。
我翻出跟赵建国的对话框,往上翻,最近几条还是老样子:他转的停电通知、电梯年检,还有一句让我别忘了取医保本。我盯着输入框看了半天,一个字没打。
倒是对话框顶上跳出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最后,什么都没有。
隔壁传来一声闷闷的咳嗽,然后是翻身的动静,再往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窗外路灯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道细细的亮痕。
我盯着那道亮痕,没起身,也没去敲门。他没说,我也没问,有些话他说不出口,我也接不住。可枕头不一样,枕头是明天就能换上的东西,睡得踏实一点,是一寸一寸实打实的事。
我在心里应了一声:行,明天他买,我用。分房还分着,该谈的也还没谈,可三年来头一回,有件东西从那扇关着的门后面递了过来,大小正够我伸手接住。
那就先接住它。楼下的狗没再叫。我闭上眼,接着数地砖——一,二,三,这回不打算数满四圈,数到睡着就算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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