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车站出来的时候,天正下着那种广东春天常见的小雨,不密,也不急,落在脸上像谁拿湿毛巾一下一下地擦。背包带子勒着右边肩膀,里头其实没装多少东西。退伍手续办完,能带回来的都带回来了,带不回来的,也就留在了那边。
出站口站了不少接人的人,举着伞的,伸着脖子往里看的。他一个个扫过去,没有那张脸。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说家里炖了汤,问他到哪儿了。他把手机按灭,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雨里那些车一辆一辆开过去。
回到镇上已经是傍晚。巷子口那棵老榕树还在,树根把水泥地顶得裂开几道缝。几个小孩蹲在树下拍卡片,见他背着包走过去,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拍。
家门开着,母亲在厨房里忙。父亲坐在堂屋的塑料椅上,面前摆着一杯茶,已经凉了。见他进来,父亲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了招呼。
“回来了。”
“嗯。”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走过来接他手里的包。他躲了一下,说不用,自己拎上了楼。
房间还是走时候的样子。床单是母亲新换的,蓝格子,洗得有些发白。墙上贴着的那张训练照片还在,边角翘起来了,他用指头按了按,没按回去。窗户正对着邻居家的后墙,雨停了,墙头上蹲着一只黄猫,正一下一下舔自己的前爪。
他坐在床沿上,把背包放在脚边,没有马上打开。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的名字,他看了两秒,才接起来。
“你到了?”
“到了。”
“我本来想去接你的,临时有点事。”
“没事。”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他听见她那边有电视的声音,还有谁在说话,听不太清。
“陈志明,我有话跟你说。”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像跑了五公里。
“你说。”
“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他以为她会说别的。回来之前他想过很多次,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她会不会像以前那样笑着跑过来,会不会问他累不累。他唯独没想过,第一通电话里,她会说这个。
“为什么?”
“我家里不同意。他们说,你退伍回来,工作也没定,以后怎么办?”
“我可以找。”
“我知道你可以找。”她的声音低下去,“可是志明,我等了你两年多。我今年也不小了,我爸妈天天在家说,说女孩子等不起。”
他没说话。
“我不是怪你。”她又说,“我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以后。”
这四个字从手机里传过来,像一块石头,不重,但正好压在胸口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那就这样吧。”他说。
“志明——”
“我挂了。”
他真就挂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间停在两分十七秒。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扔到床上。
楼下母亲在喊他吃饭。
他应了一声,没动。
那天晚上他吃得很慢。母亲给他碗里夹菜,问他部队里吃得好不好,他都说好。父亲一直没怎么说话,吃到一半,忽然问了一句:“回来有什么打算?”
“先看看。”
“看看?”父亲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你今年二十四了,不是十四。看看能看出什么来?”
“老陈。”母亲喊了一声。
“我说错了吗?”父亲没看母亲,眼睛还看着他,“隔壁老周家儿子,比你还小一岁,在深圳做电商,去年买了车。你呢?当兵当了几年,回来连个准话都没有。”
他低头扒饭,没接话。
“你倒是说句话。”
“我想先歇几天。”
“歇几天?”父亲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你在部队还没歇够?”
他放下碗,说吃饱了,起身上楼。
身后传来母亲小声劝父亲的声音,说孩子刚回来,你少说两句。父亲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回到房间,把门关上,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窗外那堵墙上的黄猫已经不在了,只有墙头湿漉漉的,泛着一点路灯的光。
分手是第三天提出来的,正式说清楚是在电话里。那之后她再没打过电话,他也没打过去。微信还留着,朋友圈偶尔能刷到她,发一些上班的照片,或者在哪儿吃了饭。他看了,不点赞,也不评论。
日子一天一天过。他每天早起,帮母亲把门口的地扫了,把水缸挑满。父亲在镇上的五金店帮人看铺子,有时候回来得晚,他就把饭热在锅里。白天没事,他去后山把家里那几垄菜地翻了,该浇水的浇水,该搭架的搭架。
邻居见了,说志明勤快。也有人说,当兵回来就在家种菜,可惜了。
这话是二婶说的。那天下午他在巷口修那扇松了的木门,二婶从旁边经过,站住脚,上下打量他一番。
“志明啊,你那个女朋友呢?怎么没见她来?”
“分了。”
“分了?”二婶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好好的怎么分了?是不是嫌你没工作?”
他没说话,手里的螺丝刀拧紧了一颗螺丝。
“不是二婶说你,现在女孩子都现实。你当兵这几年,外头变化多大你知道吗?人家在城里上班,你在家种地,换谁心里也不踏实。”
“二婶,门要倒了。”
“你这孩子,我这不是为你好吗?”
他不再说话。二婶站了一会儿,觉得没趣,走了。
晚上吃饭,父亲又提起来。说今天在铺子里听人说,镇上要招几个辅警,问他去不去。
“辅警一个月多少钱?”母亲问。
“两千多吧,以后能考编。”
“那也不错。”
“我不去。”他说。
“为什么不去?”父亲放下碗,“你总得有个事做。辅警怎么了?好歹是份正经工作。”
“我没说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去?”
“我想等等。”
“等什么?”父亲盯着他,“等天上掉下来?”
他不说话了。
母亲在中间打圆场,说先吃饭,吃完饭再说。父亲没再逼,但脸色一直不好看。
那之后几天,父亲不怎么跟他说话。有时候两个人坐在堂屋里,一个看电视,一个看手机,谁也没开口。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把那些沉默都盖过去了。
他其实不是不想工作。他只是觉得,自己还没想明白。在部队这些年,他学会了很多东西,可那些东西回到这个小镇上,好像都用不上。他能跑,能扛,能一夜不睡,能在雨里趴三个小时不动。可这些,二婶看不见,父亲也看不见。他们只看见他每天在家进进出出,没有工资,没有着落。
有天夜里他睡不着,起来翻抽屉。旧信封里装着几张照片,有在新兵连照的,有和战友的合影。他抽出一张,看了很久。照片上的人一个个都笑着,穿着一样的衣服,站在一样的操场前。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忽然想,要是他们知道我现在这样,会怎么说。
楼下传来父亲起夜的声音,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他把照片塞回信封,关了灯。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每天做着差不多的事,扫院子,浇菜,修东修西。母亲心疼他,总说让他多歇歇。父亲嘴上不说什么,但每次看他出门干活,眼神里总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天上午,他正蹲在院子里修那台旧风扇。扇叶拆下来放在一边,电机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他拿毛刷一点一点清,手上沾满了黑灰。
门口忽然停下一辆车。
他抬头看了一眼,是辆黑色的轿车,车身上没写什么字。两个穿衬衫的人从车上下来,站在院门外,朝里张望。
“这是陈志明家吗?”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是。”
“我们是镇人武部的。”前面那个人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冲他亮了一下,“志明同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他愣了一下。
堂屋里,父亲听见动静走出来,母亲也从厨房跟了出来。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陌生人,又看看他。
“什么事?”父亲问。
“叔,没什么大事。”那人说,“就是有些情况,想请志明同志去核实一下。”
“什么情况?”
“这个暂时不方便说。”
父亲还想问,被他拦住了。
“我上去换件衣服。”
他上楼洗了手,换了件干净的短袖。下来的时候,母亲站在楼梯口,眼睛红红的,像要哭。
“志明……”
“没事,妈。我去去就回。”
他跟着那两个人出了院子。临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嘴张了张,终究没说出什么。
车门关上,车慢慢开出巷子。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房子一棵一棵往后退。前座那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一个开车,一个低头看手机。
他忽然想起半个月前那个雨天,自己从车站出来,站在台阶上,不知道往哪儿走。
现在他知道了。
车往镇政府方向开去,拐过一个弯,巷口那棵老榕树就看不见了。
车开得不快。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往后退,先是巷口卖早餐的摊子,再是镇上的小学,接着是那条他小时候常去摸鱼的河。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脑子里却没闲着,一会儿是刚才母亲红着的眼睛,一会儿是父亲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转来转去,最后又落回半个月前那个电话上。
那个电话是退伍后第三天打来的。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他起得很早,帮母亲把院子扫了,又去菜地里浇了水。回来的时候手机在堂屋里响,屏幕上跳着她的名字。他当时心里还咯噔了一下,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有点不对。
他走到院子里接的。
“喂。”
“你到家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平时打电话一样。
“到了,前天到的。”他顿了顿,“你怎么没过来?”
“我上班呢,走不开。”
“哦。”
然后是一阵沉默。他听见电话那头有车开过的声音,还有人说话的声音,乱糟糟的。他握着手机,等着她再说点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志明,我们分手吧。”
他当时站在院子里的那棵芒果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晃来晃去。他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刚才说的是什么。
“为什么?”
“没为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你退伍回来,工作也没定,以后怎么办?”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我家里也不同意,说你这样没个着落。我等不起了,志明。”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告诉她,他不是没打算,他只是还没想好;他想告诉她,在部队这几年他不是白待的,他学了很多东西;他甚至想告诉她,等他安顿好了,就去城里找工作,就可以天天陪着她了。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这些话说出来很无力。
“你想好了?”他最后只问了这么一句。
“嗯。”
“行。”
他挂了电话。
手机揣回兜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就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空。像在部队里跑五公里,跑到最后那几百米,肺里像火烧一样,可脚下还在往前迈,脑子却一片空白。
母亲从厨房出来,问他谁打来的。他说是战友。母亲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没告诉母亲分手的事。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了又能怎么样呢?让母亲跟着操心,还是让父亲骂他没出息?
他以为自己能扛过去。不就是分个手吗,当兵这么多年,什么苦没吃过。可他没想到,真正难挨的不是分手那一刻,是之后一天一天的日子。
每天早上醒来,他都要愣一会儿,才能想起自己已经退伍了,已经回家了,已经不是那个每天六点起床出操的兵了。然后他就会想起她,想起以前每次休假回去,她都会在车站等他,看见他就笑,跑过来挽他的胳膊。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过。
他知道这样没用,可他控制不住。
车开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车停下来。
前座那个一直看手机的人忽然回过头,冲他笑了笑。
“志明同志,别紧张,就是核实点情况。”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其实不紧张。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该紧张什么。在部队这些年,什么检查没经历过,什么问话没应付过。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在家里,是在父母眼皮子底下,被两个穿衬衫的人带走了。
他能想象得出,等这辆车一开走,巷子里会传成什么样。
二婶肯定会第一个知道。她早上买菜回来,说不定正好看见他上车。然后她会去跟巷口卖菜的阿婆说,阿婆再去跟别人说。用不了半天,整条巷子都会知道,陈志明被人武部的人带走了。
他们会说什么呢?
会说他在部队犯了事?会说他退伍了还不消停?会说老陈家这儿子算是废了,当兵当出问题来了?
他不敢往下想。
他其实不怕别人说他什么。在部队的时候,班长骂得比这难听多了,他也没往心里去。可他怕父母听见这些话。父亲一辈子好面子,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铺,认识的人多。要是有人当着父亲的面说这些,父亲脸上挂不住。
母亲就更不用说了。母亲心细,又疼他。别人说一句不好,她能在心里琢磨半天。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二十五岁的人了,不仅没让父母享上福,还让他们跟着担惊受怕。退伍回来半个月,没给家里拿过一分钱,天天在家吃闲饭,现在还被人找上门来。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上。这双手上有很多疤,有训练的时候磨的,有执行任务的时候碰的。以前他觉得这些疤是勋章,现在看着,只觉得刺眼。
这些疤,在这个小镇上,能换来什么呢?
换来二婶一句“可惜了”,换来父亲一句“你总得有个事做”,换来母亲欲言又止的眼神。
他想起前几天,母亲在厨房择菜,他过去帮忙。母亲忽然说:“志明啊,要不你去城里找找工作?你以前那些战友,有没有在城里的?问问他们有没有门路。”
他当时嗯了一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母亲以为他不愿意,又赶紧说:“妈不是催你,就是觉得你年轻,总待在家里也不是办法。你要是不想去,就在家多待些日子,妈养得起你。”
他当时鼻子有点酸。
他知道母亲是心疼他。可母亲越心疼,他心里越难受。他一个大男人,哪能真让母亲养着。
可他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不是懒,也不是怕吃苦。是他心里慌。他不知道自己出去了能干什么。当兵五年,他除了会训练、会执行任务、会服从命令,别的好像什么都不会。
他不会用那些复杂的办公软件,不会跟人圆滑地打交道,甚至不知道现在城里的年轻人都在聊什么。他像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站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小镇上,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这种感觉,比在部队里跑武装越野还累。
车在镇政府门口停了下来。
前座那个人先下车,绕到后面给他开了门。
“到了,志明同志,请吧。”
他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镇政府的大门。门还是那个门,他小时候跟着父亲来办过身份证。那时候他觉得这地方很威严,现在站在这里,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跟着那两个人往里走。走过院子的时候,他看见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艳,红的粉的,一大片。他忽然想起,以前她最喜欢月季花了,说月季花期长,又好养,不像玫瑰那么娇贵。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都过去了。
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门口,那个人停下来,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有人应了一声。
那个人推开门,冲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志明同志,你先进去,领导在里面等你。”
他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军装的人,看见他进来,站起身,脸上带着笑。
“陈志明同志,你好。”
他下意识地立正,敬了个礼。
“首长好。”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紧张,别紧张,坐。”
他坐下了,背挺得笔直。这是在部队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那人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今天叫你过来,是有件事想跟你核实一下。”那人在他对面坐下,“你退伍的时候,档案里有份材料,我们需要跟你本人确认一下情况。”
他看着那人,等着他说下去。
那人却没急着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看了两眼,又抬头看他。
“你在部队的表现,我们都了解了。”那人说,“这次叫你来,主要是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
他皱了皱眉。
自己的想法?什么想法?
他没问,只是等着。
那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笑。
“不急,你先喝口水。我们慢慢说。”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有点烫,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一阵发紧。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叽叽喳喳的。他忽然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母亲还在厨房给他煮糖水蛋。母亲说,修风扇费脑子,吃个蛋补补。他当时说不吃,母亲非要给他煮。
也不知道母亲现在在家里怎么样了。肯定在担心吧。父亲呢?父亲是不是又站在门口,背着手,望着巷子口?
他放下杯子,看向对面的人。
“领导,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那人看着他,点了点头,合上了文件夹。
“好。那我就直说了。”
他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部队里接受任务一样。
可那人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愣住了。
他坐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脑子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新兵连第一次跑三公里,跑到吐;想起第一次实弹射击,打了个不及格,班长罚他端了一下午的枪;想起那年冬天,在雪地里站了一夜岗,下来的时候脚都麻了;想起退伍前一天,连长拍着他的肩膀说,陈志明,到了地方上,别给咱连丢脸。
他以为那些日子都过去了。他以为脱下军装,那些经历就都成了回忆,只能放在旧信封里,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他没想到,还有人记得。
还有人记得他在部队做过什么,记得他流过的汗,受过的伤,记得他是一个兵。
他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揉眼睛。
“志明同志?”
“我没事。”他抬起头,声音有点哑,“领导,您说的是真的?”
“这种事,我们能跟你开玩笑吗?”那人笑了,“我们找了你好几天,才找到你家地址。你退伍的时候留的电话,打不通了?”
他哦了一声。
那个号码,他退伍那天就停了。是部队驻地的号,回来也用不上。他换了本地的号码,还没来得及告诉别人。
没想到,人家还是找来了。
“那……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这个不急。”那人说,“就是先跟你通个气,看看你个人的意愿。你要是有兴趣,我们再往下谈。你要是没兴趣,就当今天没来过,我们也不会勉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他心里乱得很。
这半个月压在他心上的那些东西——分手的难堪,邻居的闲话,父亲的责备,还有对未来的迷茫——好像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可同时,他又有点不敢相信。
他怕这是一场梦。怕等他醒过来,还是躺在家里的床上,还是要面对那些碎碎的日子,还是要听二婶说那些不咸不淡的话。
那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也没催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了一口气。
“领导,我能回去想想吗?”
“当然可以。”那人说,“这是大事,是该好好想想。你想好了,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那人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他。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他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那我……先走了?”他站起身。
“好。”那人也站起来,“我送送你。”
“不用不用,”他赶紧说,“您忙您的,我自己下去就行。”
那人笑了笑,也没坚持。
“行,那你慢走。想好了随时联系。”
他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下楼的时候,他的脚步有点飘。
走到院子里,阳光洒在身上,暖烘烘的。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飘着几朵白云。
他忽然想起,退伍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全连的人都来送他,连长把一朵大红花戴在他胸前,说,陈志明,好样的。
他当时没哭。当兵五年,他从没在人前哭过。
可现在,站在镇政府的院子里,他的眼睛却有点湿。
他赶紧抹了一把脸,往门口走。
刚走出大门,就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
是父亲。
父亲背着手,站在一棵树下,望着镇政府的大门。看见他出来,父亲愣了一下,随即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爸?”他也愣住了,“你怎么在这儿?”
父亲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事。
“没事吧?”父亲问。
“没事。”他说。
父亲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他走过去,站在父亲身边。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才说:“走吧,回家。”
“你怎么来的?”他问。
“骑摩托。”父亲指了指路边。
他顺着父亲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辆旧摩托车停在树下,车座上还放着一个头盔。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经常骑着这辆摩托车带他去赶集。他坐在前面,父亲坐在后面,风呼呼地吹在脸上,他觉得特别威风。
那时候父亲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现在父亲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了。
“走吧。”父亲又说了一遍。
他点了点头,跟着父亲往摩托车那边走。
父亲拿起头盔,递给他。
“戴上。”
他接过头盔,戴上了。头盔有点大,是父亲的。
父亲也戴上头盔,跨上了摩托车。他坐在后面,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小时候他总是抱着父亲的腰,现在长大了,反而不好意思了。
“抓好了。”父亲说。
“嗯。”
他伸手抓住了后座的扶手。
摩托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响。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夏天的味道。
他坐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父亲的背有点驼了,肩膀也不如以前宽了。
他忽然想起,这半个月,父亲好像老了很多。
以前他总觉得父亲严厉,话少,动不动就骂他。可现在他才明白,父亲不是不爱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就像刚才,父亲肯定是一路跟着那辆车来的。父亲不放心他,可又不好意思说,就只能在外面等着。
他鼻子又有点酸。
“爸。”他喊了一声。
“嗯?”
“没事。”
父亲没再问。
摩托车沿着公路往前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风很大,吹得他眼睛有点疼。
他把脸埋低了一点,看着车轮下的路。
路很长,一直延伸到远方。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可他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慌了。
至少,他知道自己不是一无是处。至少,还有人记得他曾经是个兵。
摩托车拐过一个弯,巷口那棵老榕树又出现在眼前了。
远远的,他就看见母亲站在巷子口,踮着脚往这边望。
母亲肯定也等了很久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背。
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往下过。
摩托车还没停稳,母亲已经迎了上来。
“回来了?没事吧?”母亲的声音有些急,眼睛在他脸上来回扫。
“没事。”陈志明摘下头盔,从后座上下来。
父亲把摩托车支好,也摘了头盔,一声不吭地往家里走。
母亲看看父亲,又看看他,想问什么,到底没问出口,只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先进屋,饭都凉了。”
陈志明跟着母亲往家走。巷子里静得很,只有谁家的狗远远叫了两声。他低头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背后有人看。回头一看,斜对门二楼窗户边上,二婶正探着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
见他回头,二婶也不躲,反倒冲他笑了一下,声音从楼上飘下来:“志明回来啦?你爸刚才骑车出去,我还当出什么事了呢。”
“没事。”陈志明说。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二婶嘴上应着,眼睛却一直往他身后看,像是想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来。
陈志明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
堂屋里,父亲已经坐在了饭桌旁,正低头卷一根烟。母亲把菜端出来,又去厨房盛饭。桌上摆着三个菜,一碟空心菜,一碟煎豆腐,还有半碗梅菜蒸肉,已经热过一遍,油亮亮地汪在碗底。
“吃饭吧。”母亲把饭放到他面前。
陈志明坐下来,端起碗。他其实不饿,从镇政府出来到现在,胸口一直堵着,像有什么东西上不来下不去。可他知道,这时候要是不吃,母亲更得担心。
他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慢慢嚼着。
父亲点着烟,吸了一口,又吐出来。烟味混着饭菜的热气,在堂屋里慢慢散开。母亲看了父亲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去镇里,什么事?”父亲忽然问。
陈志明筷子停了一下。
“没什么大事。”他说,“就是有些材料要核实。”
“什么材料?”父亲又问。
陈志明没立刻回答。他低头扒了两口饭,脑子里还在想办公室里的那段话。那人说,部队转过来的档案里,有些情况需要当面问清楚。还说,他在部队的表现,有人记得。
“就是以前在部队的一些事。”他说。
父亲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母亲在旁边坐下,看看他,又看看父亲,轻声说:“吃饭,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三个人闷头吃饭。屋里只有碗筷轻轻碰响的声音。
陈志明吃得很快,几口把饭扒完,放下碗。
“爸,妈,我回屋了。”
“去吧。”母亲说。
他起身往自己房间走。经过父亲身边时,父亲忽然说了一句:“明天早点起,后山那块地要翻,你跟我去。”
“好。”陈志明应了一声。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在床边坐下。口袋里那张纸条还在,他掏出来,摊在手心看。上面写着一个名字,一个电话号码。字是圆珠笔写的,笔画很重,像是怕他看不清。
他看了好一会儿,又折好,塞回口袋。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小片旧旧的月亮。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下午的事。
那人说,档案里有一份材料,是当年他参加抗洪时留下的。当时情况紧急,他和班里的几个战友连续干了十几个小时,堵住了一段管涌。事后连队要报功,他把名额让给了别人,说自己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那人说,这些事,部队都记着。
陈志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那年夏天,水涨得特别快,堤坝上到处是人。他和战友们扛着沙袋往下冲,脚底下全是泥,踩进去拔不出来。有个新兵累得站不稳,他一把拽住,把人推到岸上,自己又跳下去接着干。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想,只想着不能退。
后来回了营区,连长拍着他的肩膀说,陈志明,好样的。
他当时觉得,这话比什么奖都值。
可这些事,他从来没跟家里人说过。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当兵的人,好像天生就不会说这些。苦也好,累也好,都自己扛着。
父亲问过几次,他都只说“还行”“就那样”。时间长了,父亲也不问了。
现在想想,父亲不是不想知道,是怕问了,儿子还是不说。
他正想着,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志明,睡了吗?”是母亲的声音。
“没睡。”
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天热,喝碗绿豆汤再睡。”母亲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谢谢妈。”
母亲在床边坐下,看着他。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把母亲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今天去镇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母亲问。
陈志明坐起来,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汤是凉的,甜丝丝的,一直凉到心里。
“没什么事。”他说,“就是部队有些材料要核实,让我去签个字。”
“真的没事?”母亲看着他。
“真的没事。”他说,“妈,你别担心。”
母亲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回来这半个月,妈看得出来,你心里不痛快。妈也不问你为什么,就是想说,不管怎么样,你都是妈的儿子。工作的事,慢慢来,不着急。”
陈志明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妈,我知道了。”
母亲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陈志明把绿豆汤喝完,碗放在床头柜上。他重新躺下来,听着窗外蛐蛐的叫声。
这一夜,他睡得比前几天都沉。
第二天一早,天刚擦亮,他就起来了。父亲已经在院子里收拾农具,看见他出来,也没说话,只朝后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陈志明跟着父亲往后山走。清晨的山路还有些潮,草叶上挂着露水,走几步就湿了鞋面。父亲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
到了地里,父亲把锄头递给他。
“把这块翻了,我先把那边的草清一清。”
陈志明接过锄头,开始翻地。他当兵五年,力气是有的,只是很久没干农活,动作有些生疏。翻了几下,才慢慢找到节奏。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得后山一片亮堂。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滴进新翻的泥土里。
他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些。
翻到一半,父亲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
“歇会儿。”
陈志明接过水壶,仰头喝了几口。水是家里带出来的凉白开,带着一股淡淡的塑料味。
父亲在旁边蹲下,点着一根烟。
“你以前在部队,是不是也常干力气活?”父亲问。
“嗯,经常。”陈志明说。
“那怎么回来连地都翻不好?”父亲说。
陈志明愣了一下,随即听出父亲话里没有责备,倒像是没话找话。
“部队的活跟家里的不一样。”他说。
父亲吸了口烟,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父亲忽然说:“昨天去镇里,是不是因为你在部队立过功?”
陈志明愣住了。
他转头看父亲。父亲没看他,眼睛望着远处的山,烟夹在手指间,慢慢烧着。
“爸,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父亲说,“你从小就要强,在部队也不会差。”
陈志明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不是?”父亲又问。
“是。”他说。
父亲点了点头,把烟头在地上摁灭。
“那怎么不早说?”
“我不知道怎么说。”陈志明低下头,“而且,也不是什么大事。”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对你来说不是大事,对家里来说,是大事。”
陈志明抬头看父亲。父亲已经转过身,往地里走。
“接着干吧,翻完这块,回家吃饭。”
陈志明站起来,重新拿起锄头。
太阳越升越高,后山上的风也热了起来。他一锄头一锄头地翻着地,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中午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饭。见他回来,笑着招呼:“快洗手,今天蒸了鱼。”
陈志明洗了手,在饭桌前坐下。父亲也进来了,难得地没有板着脸。
“多吃点。”母亲给他夹了一块鱼。
“嗯。”
正吃着,外面忽然传来二婶的声音。
“志明他爸,在家不?”
母亲起身出去,陈志明听见二婶在院子里说:“我听说昨天志明去镇里了?是不是工作的事有信了?”
“没有,就是去办点手续。”母亲说。
“哦,我还当是安排工作了呢。”二婶的声音里带着点失望,“那志明回来也半个月了,工作的事到底怎么打算的?”
“慢慢来,不着急。”母亲说。
“慢慢来可不行啊。”二婶说,“现在年轻人,不抓紧点,好工作都让人抢了。我家阿强下个月就进厂了,一个月四千多呢。”
陈志明在屋里听着,没说话。父亲也没说话,只是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二婶,进来坐。”母亲说。
“不坐了不坐了,我就是路过问一句。”二婶说,“那我先走了,你们吃饭。”
二婶走后,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母亲回到桌前,轻声说:“别听她瞎说,吃饭。”
陈志明点点头,继续吃饭。
下午,他一个人去了村口的小卖部。小卖部是六叔开的,门口摆着几张塑料凳,几个老人坐在那儿乘凉。
他买了包烟,拆开,给几个老人都递了一根。
“志明,听说你昨天去镇里了?”六叔问。
“嗯,办点事。”
“什么事啊?是不是给你安排工作了?”另一个老人问。
“不是。”陈志明说,“就是部队有些材料要核实。”
“哦。”几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再问。
陈志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抽完一根烟,才慢慢往回走。
路过二婶家门口时,二婶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又笑:“志明,出去啊?”
“嗯,买了包烟。”
“你爸昨天骑车出去,是不是去接你了?”
“是。”
“我就说嘛。”二婶说,“你爸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急。”
陈志明没接话,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晚上,一家三口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电视里播着新闻,父亲看得认真,母亲在一边打盹。
陈志明坐在旁边,心里想着白天父亲说的话。
“对你来说不是大事,对家里来说,是大事。”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都想错了。他总以为,当兵的事,自己扛着就行。可家里人,其实一直都想分担。
只是他们不会说,他也不会说。
新闻播完了,父亲起身去关电视。
“明天还去后山吗?”陈志明问。
“去。”父亲说,“还有半块地没翻。”
“好。”
父亲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早点睡。”
“嗯。”
陈志明回到房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他拿起手机,照着上面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了。
“喂,你好。”那边说。
“你好,我是陈志明。”他说,“昨天下午去镇里找过您。”
“哦,志明啊。”那边说,“想好了?”
“想好了。”陈志明说。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好了,我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那我这边安排,你等通知。”
“谢谢。”
“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
挂了电话,陈志明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屋里一片清白。
他想起退伍那天,连长把大红花戴在他胸前,说,陈志明,好样的。
那时候他以为,那句话只是告别。
现在他才明白,那句话,一直都在。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后山翻地。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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