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潍坊人嘴里有句老话,“进城不逛大楼,等于白跑一趟”。这话里的 “大楼”,不是什么机关办公楼,就是坐落在胜利大街与和平路交叉口的潍坊百货大楼。早年间一进腊月,大楼门口的人能从台阶上挤到马路牙子,连白浪河边上刮过来的风,都裹着点水果糖香和新布匹的浆味儿,那是一年里最有烟火气的时候。
这楼的根儿能追溯到 1955 年,那会儿还叫 “百货四店”,是原小潍坊市百货公司下属的国营门市,一座灰砖灰瓦的二层小楼,搁当年的潍县城里,已经是顶气派的买卖字号了。东边靠着白浪河,门前就是城里最宽的胜利大街,南来北往的赶集人、走亲戚的都打这儿过,打从开业那天起,就成了全昌潍地区的商业中心。那时候城里虽还有别的小门市,可论货品全、论字号正,谁也比不过这家国营大楼。
计划经济那阵儿,买啥都要凭票,可只要是大楼里卖的东西,老百姓就一百个放心。一楼靠门的地方是食品柜,桃酥、水果糖、蛋糕卷都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纸绳一系,提在手里就是份体面的礼,小孩路过柜台,扒着玻璃挪不动脚。
往里走是布匹柜,灯芯绒、的确良、花府绸,一卷卷立在木架子上,售货员手里捏着滑溜溜的木尺,报尺寸、剪布料,手上快得带风,“咔嚓” 一剪刀下去,分毫不差;再往里是日用百货区,搪瓷脸盆、竹壳暖水瓶、友谊牌雪花膏,样样都是紧俏货,得托熟人才能买到称心的花色。
二楼是针织鞋帽、文具用品,逢着开学季,半大孩子挤在柜台前买铅笔、橡皮、田字格本,叽叽喳喳的能掀翻房顶。那时候没有超市,没有网购,家家户户过日子的针头线脑、锅碗瓢盆,哪一样不得往大楼跑一趟。
最红火的还得是过年。一进腊月门,周边安丘、昌乐、寿光的乡亲们就开始往城里赶,天不亮就坐长途车过来,头一桩事就是逛大楼。给闺女扯块红花儿布做新袄,给儿子买双黑条绒布鞋,再称上二斤水果糖、打半斤散白酒,年味儿就齐齐备备了。
那时候大楼里人挤人,柜台前的人挨得肩膀碰肩膀,售货员从早忙到晚,连喝水的空都没有,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嗓子喊哑了就含块润喉糖接着招呼。老辈人常说,那年月能在大楼里置办一身新衣裳,走亲戚都能挺直腰杆,旁人见了总得凑过来问一句:“这是大楼里扯的布吧?看着就地道。”
那时候在百货大楼上班,可是人人羡慕的好差事。正经的国营正式工,工资稳、奖金足,逢年过节还发福利,花生油、白面、冻带鱼,样样都往家里搬。最让人眼红的是分房子,男职工只要登记结婚,单位就给分一套住房,连家属没工作的都能帮忙安排活儿,这在当年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
单位还有自己的托儿所,职工上班把孩子送过去,下班接着走,不用老人来回跑着操心。大楼里的女售货员更是吃香,个个穿戴整齐、说话和气,找对象都比别人挑得好,不少机关上的小伙子都托人来说媒,能娶上大楼的售货员,在街坊眼里都是有本事的。
说起来还有桩老职工都记得的旧事,1979 年大楼要拆旧重建,那时候施工力量紧,单位一声招呼,上到经理下到售货员,全都扛起铁锹、推上小推车去工地上干活,搬砖、运沙子、和水泥,没人叫苦叫累,都想着早点把新楼盖起来。当时的经理卞金凤,领着大家没白没黑地靠在工地上,自己却从来没占过单位一点便宜,干了几十年商业,没住过单位一间房,上下班就骑一辆旧自行车,老职工提起来都竖大拇指。
还有个卖布匹的王师傅,手底下的尺子准得有名,你说扯一尺布,她一量一剪,保准不多不少,连半分的差头都没有,周围的老主顾扯布,都专门等着她当班的时候来。
后来日子慢慢就变了。个体商铺多了起来,东风商场、大观园也先后开了业,大楼不再是城里独一份的买卖。1993 年大楼改了股份制,2000 年国有股份全退了,成了民营的字号。
再后来,连锁超市、品牌专卖店、商业综合体遍地开花,网购也慢慢兴起来了,年轻人更爱去环境好、停车方便的新商场,大楼的客流就一天比一天少了。老楼的格局也慢慢跟不上趟了,柜台旧了,过道窄了,连个像样的停车场都没有,曾经热热闹闹的一楼食品柜,也慢慢撤了出去。前两年大楼贴出暂停营业的告示,不少老潍坊人路过,都忍不住停下脚看两眼,心里空落落的。
如今再走到胜利大街和平路口,那座老楼还安安稳稳立在那儿,门楣上 “潍坊百货大楼” 六个大字还清晰有力,只是再也没有当年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的光景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热闹,这座楼装着的,是老潍坊人最实在的烟火气,是那个凭票过日子却又热气腾腾的年月,想起来,就像小时候咬到的第一口大楼蛋糕卷,甜得让人心里发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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