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养老院这件事,是薛老师还在的时候,我们两个人一起定下来的。我们家原先走的是老式路子,家庭养老,靠的是这个家。不知从哪一年起,我们把从前避着不说的话,慢慢说开了。

有天晚上收拾完碗筷,他先开的口:“咱们俩,总有一个要先走。”我说:“是。”他说:“先走的不怕,走就走了。剩下那一个怎么办?一个人守着这套房子,出门不认得路,病了没人递一杯水,连最普通的日子都未必撑得起来。”

我们对坐着坐了半天,谁也没掉眼泪,倒像在商量一件顶家常的事,末了把话落在实处:趁两个人都还明白,将来一同进养老院。去那里不是躲,是给留下来的人找一个有保护、有着落的安顿。

后来他查出癌症,日历就从年头换成了日子。从住进医院那天起,我也搬了进去,白天黑夜守在病房,一陪就是八个月。那八个月,我头一回不是从书本上、也不是从追悼会上认识死亡,而是亲眼看着一个人怎样一天一天由生往死那边走。

精神好的时候我们还说话,说的大多是从前的事;不好的时候,屋里就只剩下仪器的响声和他的呼吸。我学会了看那些曲线,学会在他睡着的时候把毛巾焐热。

死亡这两个字,就这样从一个词,变成了我手里的毛巾、床头的灯,和半夜里一次一次的惊醒。

他走的那天早晨,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八月的一个早上,天亮得很透,病房里静。他醒着,眼睛比前些日子亮一点。我正替他掖被角,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这个世界太乱了,我管不了了,我要走了。”

我攥着被角,半天没有接上话。这句话不像交代,也不像告别,倒像是他把一件想了很久的事,趁还说得动的时候说了出来。我半天只说出一个“好”字,又补了一句:“你走你的,这儿有我。”

他像是听见了,也像是没听见,眼睛慢慢合上,睡过去了。那不是平常的睡,呼吸又慢又匀,像退潮,一次比一次远。我知道时间进了最后一段,就搬了椅子坐在床边守着,没有再开灯。到晚上,他走了。

往后这几年,我总想起这句话。想着想着,我会替自己把后半截续上:这世界是真的太乱了,你管不了,你走了;可是我走不了,我还活着。

走不了的人,怨也没有用,那就只剩一件事好做——面对这个乱糟糟的世界,想想拿剩下的日子怎么办。这个念头我翻来覆去想了几年,最后落到一件具体的事上:把养老当研究来做。

研究养老,问到底,问的是我自己——活着还干什么,最后往哪儿去。而第一步,是照我们定下的老约定,搬进养老院。

办入住手续那天,我头一回尝到“什么都不是”的滋味。接待我的护理员很客气,一口一个您,问的却都是:房号定在哪栋,有没有慢性病,自己能不能走动,夜里要不要装呼叫铃,对什么吃的用的过敏,平日里需要人帮什么忙。

我说,我在大学里教了几十年书,教中国现代文学。她抬起头,客客气气地笑了笑:“好的钱老师,这些不用登。我们就记三样——您住哪儿,身体怎么样,要我们帮什么忙。”

我低头去看那张表,表上确实没有“职称”一栏,也没有“著作”一栏。我的笔尖在“房号”两个字上停了停,才落下去。后来我慢慢知道,这园子里见谁都叫“老师”,也见谁都只问房号。头衔在这儿不流通,跟揣着外币似的。

头几天我不大自在。第一次去餐厅,我端着餐盘找位子,护理员把我的胳膊一扶:“钱老师,您的桌在这边,都是同时段叫餐的。”吃饭有统一的钟点,药每天按顿由人送来,看着咽下去才走;洗澡排在一、三、五下午,血压定时来量。

我从前是站在讲台上替几十个人安排时间的人,如今被一张流程表安排。夜里睡不着,我想起他说的“管不了”,只觉得这几个字离我更近了,却不敢替他把后头的意思补全。

我不肯这么快认下这种被安排的生活,心里存着一点不服气,想用老办法把位置找回来:我拟了一套讲稿,题目就叫“养老人生”,准备给居民讲讲养老的阶段;又设计了一份调查问卷,想摸摸大家的心思。那时候我想得简单——我是做研究的人,我来讲,你们来听,总归错不了。

我先去找负责活动的护理员小周。她三十来岁,走路带风,腰上挂着一大串钥匙和呼叫机,人没进活动室,声音先到。我把讲题报给她:养老人生的阶段,活力、失能、临终,一共三个部分。

她听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先问我:“钱老师,您知道大家最想问什么吗?”我说你说说看。她扳着手指头:“手抖了,饭怎么吃进嘴里不洒一身?半夜按了铃,心里发虚,家里又没人,该找谁?腿脚不利的,怎么躲开那一跤?”

她顿了顿,又说:“您讲的那个阶段,咱们这儿的人不用听。他们不用讲稿,个个都在阶段里头过日子呢。”我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她看我下不来台,给我找了个台阶:“要不这样,您先发一份问卷,看看大家想听什么,咱再定讲不讲。”我只好说好。

问卷收回来大半,填什么的都有。老杜是隔壁楼的住户,比我小几岁,腿脚利索,说话向来不绕弯。第二天他拿着我那份问卷,直接敲开我的房门,往桌上一放:“钱教授,你这些题,我填不了。你问我处在养老的哪个阶段,我就问你一句你卷子上没有的。”

他看着我,“往后我洗澡,得靠人帮忙。你说,那个需要人帮着洗澡的,还是不是我?”我下意识想搬出本真和面具那一套,他抬手拦住:“你别讲。你就说,是,还是不是。”

屋里静了一会儿。我说:“是。”他说:“是。那你那张表,一格一档的,把我搁在哪儿?”他把问卷推回给我,走到门口又回头:“钱教授,要研究我们,先好好问问我们。你那问卷上,还没有一样东西是我们夜里真犯愁的。”

那天晚上,我把讲稿收进抽屉最底层,压在几本旧书下面,给小周带话:讲座先不办了。第二天她来我房间送活动安排,问那您打算干什么,总不能天天在屋里坐着。

我说,想请你行个方便——往后你巡房、带活动,把我捎上,我到院子里转转,看看大家一天里那些事是怎么定下来的:几点起,穿什么,坐哪把椅子,见什么人。

她想了想,答应得很实在:“行。可您得顺着我的排班来,别给我添乱。”我说一言为定。她笑:“您这人,课讲不成了,倒像捡着便宜似的。”

从那以后,一连几个星期,我每天跟着小周在院子里转。院里的银杏一天一个颜色,落在地上踩上去是脆的;可我的心思多半不在树上,在人身上。

我看见三楼的赵阿姨雷打不动六点起,为的是赶在早饭前给窗台那盆茉莉浇水——她逢人就讲,花是女儿那年插的枝;看见有人吃午饭必坐东头靠窗那把椅子,说晒得着太阳,又晒不糊涂;看见一位老太太,每逢女儿要来的前一天,就早早换上那件枣红外套,把探望的日子过得像过节;也看见有一桌从来不换人,一问才知道,是几家脾气投的,自己求着护理员别给调。

我也看见了另一面。餐桌为什么基本固定——护理员端着餐车按顺序走,乱坐就送错饭;夜里楼道的大灯为什么不到点不熄——值班的一个人守着一层楼,灯一黑,万一有人起夜摔了呢。

有天傍晚小周跟我算账:“钱老师,不是我们要管着谁。人手就这么点儿,一个人看一层楼。流程里省下的每一分钟,都是留给半夜按铃那位的。”

她说这话不带火气,是打算盘的口气,一进一出,清清楚楚。我把这些并排记在本子上:左边写“他想几点起”,右边写“为什么这个点儿必须熄大灯”;左边写“她想坐太阳地儿”,右边写“谁负责挪轮椅”。写来写去,本子上出现最多的字,是个“问”。

那个“问”字轮到我自己头上,是在一个中午。我正伏在书桌前写笔记,写到一个坎儿上,到了饭点儿。小周敲门进来,套着手套,按流程该扶我去餐厅了。

她走到桌边,没有伸手,先弯下腰,跟我平着视线问:“钱老师,您是想先把这句写完,还是现在就走?”我抬起头看她。吃饭的钟点是统一的,这一条从没为我改过,她也没法改;可她站在那儿,把这个小小的选择,原原本本递到了我手里。

我说:“写完。就差一句。”她说:“行,我站这儿等您,写完就走,后头还有几桌等着端饭呢。”她就真的站着等,不催,只在我停笔想词的时候,替我把窗帘拉开一点,说屋里太暗伤眼睛。

我把笔按下去,把那句话写完了:接受帮助,不等于把所有的决定都交出去。她扶我起身,胳膊底下稳稳的。走到门口我说,这句我明天要抄进笔记。她笑出声:“这有什么可抄的,问一句呗,又不多费一分钟。”

回到房间,我把本子翻开,把先前拟的“养老人生三阶段”那一页折了个角,另起一页,在顶上写:身体靠上别人以后,哪些事还归我自己。

我不敢把中午那件事写成大事。吃饭的点没有变,流程没有变,我的胳膊照旧需要人扶;明天她也许赶时间,也许就不问了——这些我都明白。

变的只有一件:在被扶起来之前,有人问了我一句,而那一句,是我自己答的。我忽然清楚书稿该往哪里改了。不是把老人从流程里摘出来——摘不出来;要写清楚的是,在不得不接受帮助的地方,还留着哪些小口子:先写完一句话,先挑一把椅子,先说一声“等一等”。养老写到头,拼的不是道理,是这样一枚一枚的小钱。

书稿改出一大摞以后,我请小周帮我张罗一场读稿会,想在交出去以前,让书里写到的人先听一听。来的不多:老杜,小周,还有四五位居民,其中有位老纪——儿女都在外地,一年到头见不上两面,楼里都知道他的事。

地点就在活动室,长桌拼起来,茶是值班护士帮着沏的。我念的是新写的一章,讲回归家庭。那一段我原先写得很满:人老了,末了都要回到家里去,回到亲人身边,才算有个归宿。

我念完,活动室静了一会儿,暖气片响了两声。老纪先开口,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钱教授,这一章,我不同意。不是人人都回得去。我儿子过年回来,待五天。人一走,那屋子静得,比您来这儿以前还静。你让我回归家庭——我往哪儿回?”

我想拿“心灵的回归”来圆这个场,他摇头:“您那是文学。我讲的是屋里有没有人。”小周坐在门边的位子上,接着说了她的事:“还有个更实际的。真按每个人自己的习惯来,夜班就转不动了。楼上李爷爷十点要熄灯,斜对门王奶奶十一点才肯睡,一个人看一层楼,我先去关谁家的灯?”

她怕我们误会,又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替谁说话。我是想请您在书里把我们这点难处也写上。省得往后干这行的孩子被埋怨故意不听话,干不下去,最后吃亏的还是住着的人。”

一支笔在我手里转了半天,我认了:他们说得对。我没有再劝他们接受我的结论,我拿起笔,当场在稿子页边改。“回归家庭”那一段末尾添上一行:这是有人可回的人的一种答案,不是人人适用的标准答案;回不去的,要在住处里安一个家。

照护那一章旁边,我写:完全按个人习惯安排,夜班会先垮;许多选择是在协商里拿到的,不是在坚持里拿到的。老杜凑过来看,点了点头,又添一句:“把这个也写上——帮人洗澡的人,先得弄明白,他洗的是谁。”

我照写了,抬头问他这话什么讲究。他说:“那天你答我一声‘是’,我这几天气就顺了。你书里得让别的人,也听得见这一声。”小周问书上写不写她的名字。我说写,就写你今天这些话。她说:“名字免了。写事就行,事是真的就行。”

书稿誊清交出去,是几天后的事。来取稿的人把它装进牛皮纸袋,我交出去的时候手很稳。这一回,里面没有多少大道理,多的是这园子里一天一天的小事:几点的鸟,几点的灯,一把东边的椅子,一句“先写完还是先走”。

当天晚上,我用大字写了一张照护偏好卡,压在床头台灯底下:我还能说话的时候,请先问我一句,再动手;我一时答不上来,请慢一点,再问一遍;实在问不出来,就按你们熟悉的稳妥办法办,不必瞒我。

我的房号写在最上头。做完这些,屋里很静。薛老师那个问题,我到今天也没有答案——世界还是乱的,我还是走不了。可我不再急着要那个答案了。

床头压着这张卡,桌上是一部写完的书,院子里还有明天要转的路。我就打算这样过下去:一边被人照顾着,一边把正在经历的晚年,一句一句记下去,写给比我们更晚老去的人,也写给照护这些老人的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