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二年深秋,河南滑县南面的瓦岗寨外,一个身披破旧布衫的中年男人牵着马站在营栅前。
他自称刘智远,说要在寨中歇脚。
守门的兵卒打量着他——面皮白净,说话带着关中口音,不像寻常逃荒的流民。
这个人就是李密。
瓦岗寨不是寻常的山寨。
它的创建者翟让,原是东郡的一个法曹——管刑法的小吏,因犯了死罪被关进牢里,狱吏黄君汉私自把他放了。
翟让逃到瓦岗,大业七年(611年)聚众起事,跟着他干的都是黄河两岸的渔夫猎户,善使长枪,敢打敢冲。
瓦岗军最初靠在通济渠上劫夺隋朝运粮船为生,队伍慢慢滚到一万多人。
李密进了寨子,见到了翟让。
据《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三记载,李密观察了各路义军首领,认定“唯翟让最强”,于是通过王伯当引荐入寨。
翟让起初并不太在意这个落魄书生。
但李密很快就让所有人吃了一惊。
李密不是普通的落魄之人。
他是北周名将李弼的曾孙,祖上四世三公,父亲李宽是隋朝的柱国、蒲山郡公。
李密自幼好读书,尤其精通兵法,少年时被隋炀帝看中,选为亲卫府大都督。
但杨广后来觉得这个黑脸年轻人眼神不对,让宇文述把他撤了。
李密索性称病回家,闭门读书。
大业九年(613年),他参与了杨玄感的起兵反隋,兵败后被俘,押送途中用计逃脱,化名刘智远在淮阳聚徒讲学,写了一首《淮阳感怀》,其中有两句:“金风荡初节,玉露凋晚林。
此夕穷涂士,郁陶伤寸心。”
诗写得不错,但李密显然不甘心只做一个教书先生。
到了瓦岗寨,他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劝翟让说:瓦岗军现在靠劫运河为生,小打小闹,早晚撑不下去。
荥阳是隋朝在中原的军事重镇,拿下荥阳,就能打开局面。
翟让觉得这个目标有点不切实际——就凭农民兄弟手里的铁叉钉耙去攻城略地?
但李密说,荥阳守将张须陀虽然厉害,却是可以设伏击破的。
翟让半信半疑,最终同意了。
大业十二年(616年)冬,瓦岗军攻下金堤关,又在大海寺设伏。
张须陀率两万隋军前来镇压,瓦岗军佯败诱敌深入,张须陀追击时遭到合围。
这个隋朝在中原最得力的猛将被杀,全军覆没。
大海寺之战是瓦岗军的转折点。
消息传开,河南各郡县的起义军纷纷来投,瓦岗军从万余人猛增到数万人。
翟让做出了一个决定:让李密单独统领一支人马,号称“蒲山公营”。
接下来的事,在整个隋末群雄的格局中投下了巨大的变量。
大业十三年(617年)二月,李密率精兵七千人出阳城,攻取了兴洛仓。
这是隋朝最大的粮仓——仓城周围二十余里,穿三千窖,每窖藏粮八千石,全仓储粮约两千四百万石,是隋朝建国三十多年积攒下来的家底。
李密打开粮仓,任凭百姓取粮,饥民从四面八方涌来,瓦岗军的队伍迅速膨胀到数十万人。
翟让看到这个局面,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主动推举李密为魏公,自己退居司徒之位。
大业十三年二月十九日,李密在洛口城即位,年号永平,发布檄文声讨隋炀帝十大罪状,其中“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一句传遍天下。
李密又派兵攻占了回洛仓和黎阳仓。
黎阳仓是隋朝在河北最大的粮食储备基地,规模不亚于兴洛仓。
短短十天之内,瓦岗军控制了中原广大地区,兵锋直指东都洛阳。
到这里,李密的人生走到了最高处。
但暗流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开始涌动。
翟让虽然让了位,但他的老部下们并不服气。
翟让的哥哥翟弘当着众人说:“天子的位子,怎么能随便让给别人?
你不做,我来做。”
幕僚王儒信也劝翟让自为大冢宰,把李密的权力架空。
这些话传到了李密的耳朵里。
《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三记载了李密的抉择。
他决定动手。
大业十三年十一月十一日,李密设宴招待翟让、翟弘、王儒信等人。
酒酣之际,李密拿出一把好弓请翟让试射。
翟让转过身子拉弓,蔡建德从后面一刀砍下。
翟让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中。
翟弘、翟摩侯、王儒信一并被杀。
翟让的亲信单雄信当场跪地求饶,徐世勣被砍伤,李密让人把他扶下去疗伤。
事后李密下令:只杀翟让一家,其余人不问。
他亲自给徐世勣裹伤,让单雄信继续统领旧部。
表面上的动荡被弹压下去了。
但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徐世勣虽然留了下来,却开始心怀疑惧。
后来李密战败,不敢去投奔徐世勣,只能西行入关投降李渊——这个后遗症,在两年后显现了。
李密自己可能也意识到了内部的裂痕。
他急于用一场更大的胜利来巩固权威。
大业十三年末,瓦岗军全力围攻洛阳。
李密率兵重占回洛仓,修营垒、挖沟堑,对洛阳形成合围之势。
隋炀帝派江都通守王世充率精锐部队北上,统一指挥洛阳方面对瓦岗军的作战。
李密与王世充在洛阳附近激战,互有胜负。
就在这时,隋朝的政局发生了剧变。
大业十四年(618年)三月,宇文化及在江都发动兵变,弑杀隋炀帝杨广,率十余万大军北上,扬言要返回关中。
消息传来,洛阳城内的隋朝官员拥立越王杨侗为皇帝,史称皇泰帝。
杨侗做了一个决定:招降李密,让他去打宇文化及。
李密权衡之后接受了招降,被封为魏国公。
他率两万步骑在黎阳一带迎击宇文化及,将其击退。
但这场仗打得很艰苦,瓦岗军损失惨重,“劲兵良马多战死”。
李密腾出手来对付宇文化及的时候,洛阳城里的权力格局已经变了。
王世充发动政变,夺取了杨侗的控制权,掌握了洛阳隋军的全部指挥权。
王世充成了李密真正的对手。
武德元年(618年)九月,王世充率五千精兵向李密发起决战。
李密留王伯当守金墉城,邴元真守洛口仓,自己率精兵出偃师,在北邙山上列阵以待。
裴仁基劝李密:王世充倾巢而出,洛阳必然空虚。
我们可以分兵守住要道,让他进退两难,然后以逸待劳。
李密没有采纳。
王世充的战术很明确。
他先派一支骑兵潜入邙山山谷设伏,然后趁天亮发动猛攻。
王世充的兵都是江淮人,骁勇善战,一冲上来瓦岗军就顶不住了。
与此同时,王世充派人放火烧了李密的军营。
瓦岗军大乱,溃不成军。
李密率残部逃向洛口仓,但邴元真已经献城投降了王世充。
李密又逃往金墉城,王伯当也守不住了,放弃城池退保河阳。
李密本打算去黎阳投奔徐世勣,但有人提醒他:当初杀翟让的时候,徐世勣差点被砍死,他能不记仇吗?
李密沉默了很久。
他做出了最后的决定:率残部两万人西行,入关降唐。
李渊听说李密来降,大喜过望,拜他为光禄卿,封邢国公,还把表妹独孤氏嫁给了他,称呼李密为“弟”。
但李密很快发现,光禄卿是个管宫廷膳食的闲职。
李渊对他恭敬礼让,却不给他任何兵权。
李密在长安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他向李渊请求去山东招抚旧部,李渊起初同意了,后来又反悔,召他回长安。
李密走到稠桑驿的时候,收到了李渊的诏书,命他单骑回京。
李密知道回去就没有活路了,他杀了传诏的使者,率部叛逃,直奔襄城。
唐将盛彦师在陆浑县南的邢公岘设伏,李密中伏被杀。
他的首级被传送长安。
那一年是武德元年十二月,公元619年1月。
李密三十七岁。
李密死后,魏徵为他写了一篇墓志铭。
魏徵曾是李密的谋主之一,降唐后在太子李建成府中任职。
他在墓志铭中写道:“公仗剑雷息,意在亡秦。
发迹谯梁,奋飞巩洛,据敖庾而塞轘辕,杜飞狐而临白马。
绿林青□之豪,蒙轮杠鼎之客,四面云合,万里风驰。”
但墓志铭最后几句也透出了魏徵的态度:“俄而虑出图表,衅起□心,无平阴之先鸣,有逖溪之垂翅。”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确——李密最终败在了自己人手里。
《旧唐书》对李密的评价要直白得多:“及偃师失律,犹存麾下数万众,苟去猜忌,疾趣黎阳,任世勣为将臣,信魏徵为谋主,成败之势,或未可知。”
意思是说,北邙山战败后李密还有几万人马,如果他敢去黎阳找徐世勣,让徐世勣带兵、魏徵出谋划策,胜负尚未可知。
但他不敢去。
因为他在杀翟让的那天,已经把这种信任杀掉了。
南宋的叶适说得更透彻:“李密谋无不中,量无不容,盖非唐初君臣所能及。
然身为事主,则不能成功,而终以僇死。”
谋划没有不中的,度量没有不容的——但正是这种“谋无不中”的自信,让他容不下翟让;正是这种“量无不容”的表面宽容,掩盖了他从未真正信任过任何人。
邙山上的风,和荥阳大海寺的伏击、洛口仓开仓放粮的人群、鸿门宴上那把递出去的好弓,都散在了武德元年的冬天里。
一个三十六七岁的男人被砍下头颅,传首长安。
他生前写的那首《淮阳感怀》里还有两句,没什么人记得了:“秦俗犹未平,汉道将何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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