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为虚构创作,参考网络素材,人物情节均为艺术加工,不影射任何真人真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理性观看。

超市冷柜的灯管嗡嗡响,白炽光打在李文军那件洗得领口起毛的灰夹克上,他左手攥着一把捆菠菜,右手捏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收银台前面排了六个人。

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刘海用粉色发卡别着,正拿扫码枪对着前面大妈的手机屏幕怼,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的塑料棍,含含糊糊喊“下一位”。

李文军把菠菜放上称重台,二十块钱递过去。

小姑娘没接,下巴朝台面上那个立着的二维码牌子扬了扬,眼皮都没抬,手已经按上了扫码枪的把手。

李文军说,我这有现金。

声音不大,后面有人啧了一声。

小姑娘这才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拿指头点了点那个二维码,微信支付,扫码,你不会?

那语气像在教三岁小孩认字。

李文军耳根子腾地就红了,他说,我刚从工地回来,手机是老年机。

说着把二十块钱又往前递了递。

小姑娘把扫码枪往台面上一搁,啪嗒一声脆响,后面排队的人全看过来。

她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圆,眼珠子从左上角划到右上角,嘴角往下撇,嗤了一声,说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拿现金,真是的,一天天的,这行业真没救了。

李文军的手指头就那样僵在半空,捏着那二十块钱,指节发白。

超市的空调风吹在他后脖子上,汗一颗颗往下滚,刚才搬了四趟水泥板,后背的汗衫湿透了贴在肉上,现在凉飕飕地往里钻。

他没吭声,把钱放在台面上,拿回找零的六块三毛,钢镚儿滚了一个到地上,他弯腰去捡,后腰露出一截裤腰,松紧带都起毛了。

出了超市门,李文军把那把菠菜夹在胳肢窝里,走到对面马路牙子坐下。

对面新开的楼盘在拆脚手架,钢管落地的哐当声一波接一波,他掏出那部屏幕碎成蛛网的老款诺基亚,屏幕上还有一条三天前的短信:本月工资已打入尾号7845账户,金额5327.64元。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到通讯录,找到“陈丽”两个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

那头吵得很,有麻将碰撞的哗啦声,还有婴儿哭。

陈丽说,文军你等下,我出去说。

脚步声、门响、麻将声远了。

陈丽说,这个月幼儿园保育费一千三,你那边够不够?

李文军说,够。

他撒了个谎,卡里扣完房贷还剩四百七,但他没说。

他说,我明天去银行给你转。

陈丽顿了顿,说那个,我妈下周过六十岁,你,你要是有空——李文军说,我请半天假。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手指头碰到超市那张小票,揉成团扔在地上,又捡起来,走三步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上午,李文军请了假去银行。

柜台女柜员看到他递进去的老年机,嘴角往下抿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

李文军说要开通手机银行。

女柜员说,先生你这手机不支持下载APP,要不你换个智能机再来。

李文军说,我儿子有个旧手机,屏幕碎了但能用,你帮我看看能不能行。

女柜员没吭声,拿过那部碎屏手机,在手里掂了掂,安卓版本太低,支付软件装不了。

后面排队的中年男人伸头看了一眼,说,兄弟,我这有个换下来的红米,你要不?

三百块给你。

李文军看了那手机一眼,屏幕完好,后盖有道裂痕,他说,一百五。

中年男人笑了,说行,就当交个朋友。

李文军把手机揣进兜里,没回家,直接去了工地。

工头老赵正在钢管堆旁边骂人,看见他来了,说你这半天假扣五十。

李文军说行。

他把菠菜放在活动板房门口的台阶上,那是给老赵的。

老赵看了一眼菠菜,从兜里摸出根烟扔给他,说晚上加班浇混凝土,一个班多加八十。

那天晚上浇完混凝土是凌晨三点。

李文军蹲在马路牙子上,就着路灯把那部二手红米开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嘴角抽了一下。

他花了四十分钟才装上微信,注册的时候要输手机号,他翻出上个月的话费单,对着输入了十一位数字。

验证码发过来,他一个字一个字念着输,手指头粗,老按错。

注册完微信已经是凌晨三点四十。

他找不到添加好友的地方,在搜索框里输了陈丽的手机号,跳出来一个头像——陈丽抱着一束塑料花站在公园门口,那是他们结婚十周年拍的,手机号换了但没换绑。

他点了添加,附言:我是文军。

陈丽第二天早上七点才通过。

那时候李文军已经上工了,钢筋棚里电锯声刺耳,他蹲在地上绑扎丝,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陈丽发来两个字:加了。

然后是一张照片——儿子小宇拿着一张奖状站在幼儿园门口,掉了两颗门牙的嘴咧着笑。

李文军把照片放大,拇指在小宇脸上摩挲了两下,然后锁屏,继续绑扎丝。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赵端着搪瓷碗蹲他旁边,说,你媳妇又跟你闹了?

李文军扒了口米饭,说没有。

老赵说,那你昨晚蹲那儿捣鼓手机捣鼓半宿,我以为你网恋呢。

旁边几个工友哄笑。

李文军没笑,把碗里的肉片夹给老赵,说,你吃。

收工后他去了趟移动营业厅。

一个穿蓝马甲的小伙子接待他,说大爷你这手机号用了十二年,可以办个流量套餐,一个月三十G,首月十九块。

李文军说,我就要最便宜的。

小伙子查了半天,说最低十八块,五个G。

李文军说行。

出了营业厅,他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研究微信。

搜索框里打了“微信支付怎么扫码”,跳出来一堆图文,他选了篇字大的,看了二十分钟,又翻回去重新看。

旁边等车的老太太凑过来问,大兄弟,你帮我看下我这手机咋收付款,我儿子给我弄的,我不会使。

李文军拿过老太太的手机,在微信里翻了半天,说,你得先点这个加号,再点收付款。

老太太说,你懂得真多。

李文军说,刚学的。

那天晚上回出租屋,李文军趴在床上对着那篇教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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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自己的收款码试了一次,又试了一次付款码。

屏幕弹出“请输入支付密码”,他愣住了——密码是什么?

他翻遍手机短信,在一条银行发的验证码短信底下找到了六个数字,他记得那天柜员让他设的。

输进去,页面跳转,显示支付成功0.01元。

收款方是陈丽的微信,备注写着“给儿子买糖”。

一分钟后陈丽电话打过来,说你怎么给我转钱?

李文军说我在学微信支付,你收着。

陈丽沉默了五秒,说,你在哪学的?

李文军说百度。

陈丽没再说话,但也没挂,电话那头传来婴儿的哼唧声,是陈丽帮人带的孩子。

李文军说,你忙吧。

挂了。

一个月后,工地发了工资。

李文军没有去银行转账,他打开微信,找到陈丽的对话框,输入金额5327.64,分两次转,一次三千,一次两千三百二十七块六毛四。

他点开陈丽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小宇在幼儿园亲子运动会上跑了第一名,配图是孩子举着塑料奖牌站在操场上,脚上是李文军三月份在早市买的三十九块一双的白球鞋,鞋头已经磨得发黑。

李文军把那张照片保存到手机相册。

他退出来,又打开微信支付,这次点开的是“生活缴费”。

水费、电费、燃气费,他一项一项输账号,输错了三次又退回去重来。

最后跳出来一个界面:缴费成功。

他截了个图,没发给陈丽。

周末陈丽带着小宇来工地看他。

小宇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爸爸。

李文军从兜里掏出那部碎屏红米,说,给你看个东西。

他把手机举到小宇面前,点开微信,点开收付款,说,你看好了。

小宇踮着脚看他把付款码对准旁边小卖部的扫码盒,滴一声,屏幕显示支付成功。

小宇拍手说,爸爸好厉害。

李文军抬头,看见陈丽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眼睛看着地面。

陈丽说,上次在超市,收银员那么说你,你怎么不跟我说?

李文军愣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说,你怎么知道的?

陈丽说,小宇姑姑在超市上班,她看见你了。

李文军蹲下来给小宇系鞋带,系完一只换另一只,手背蹭过小宇的脚踝,说,那会儿确实不会。

现在会了。

陈丽蹲下来,把苹果搁在地上,伸手把李文军后腰露出来的松紧带往里掖了掖。

她说,你学这个干什么?

李文军说,幼儿园下个月要交延时费,老师说用微信收,我总不能每次都跑银行。

陈丽没说话,小宇跑过去抱苹果袋子,陈丽扶住袋子,手指头碰到李文军的手背,没缩回去。

那天晚上李文军收工后,蹲在马路牙子上打开微信,看到陈丽发来一条消息,就三个字:我转了。

底下是一笔转账,两千块,备注:给你换部手机,屏幕碎的别用了。

李文军盯着那条转账记录,手指头在“退还”上停了三秒,最后点了“接收”。

他点开陈丽的头像,在朋友圈里翻到最早那条,是三年前发的,一张自拍,背景是老家门口那棵枣树,配文:日子总会好的。

底下唯一一个赞是李文军点的,那时候他还没智能手机,是在工友手机上登的微信。

他把手机锁屏,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出租屋走。

街边小饭馆的霓虹灯牌闪了闪,上面写着“羊肉烩面十元一碗”。

他摸了摸兜,有六块三。

他咽了口唾沫,没进去。

路过超市门口,那个收银的小姑娘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他,愣了一下,把烟掐了。

李文军走过去,从兜里掏出那部碎屏红米,打开微信,点开收付款,对她说,你看,我会了。

小姑娘张了张嘴,没出声。

李文军把手机收回兜里,说,你上次说行业没救了,我想了想,不是行业没救了,是你看不起人。

小姑娘的脸涨得通红。

李文军走了两步,回头又说,你一天站八个小时,我一天搬八个小时砖,你扫码和我搬砖一样,都是干活吃饭。

钱没有贵贱,人更没有。

他转身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宇发来的语音,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妈妈说你学会用微信了,你帮我发个红包好不好,我要买奥特曼。

李文军把手机举到耳边,站在路灯底下,听着那条语音播了两遍。

他按着说话键,凑到嘴边,声音有点抖,他说,好,爸爸给你发。

松开手指,语音发出去。

他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高中毕业那天,他拿着大专录取通知书站在学校门口,兜里只有八十块钱。

陈丽从后面跑过来,往他手里塞了根冰棍,说,没事,我等你。

那根冰棍五毛钱,是陈丽一个星期的零花钱。

李文军把手机揣好,往家走。

手机又震了,是小宇发来一个奥特曼的表情包,下面跟着一条语音,小宇说,爸爸,你眼睛是不是进沙子了?

李文军摸了摸脸,是湿的。

他回了一句语音,声音平平稳稳的,他说,没事,风大。

他抬起头,路灯下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三轮车经过,铁皮炉子里的炭火红彤彤的,烤红薯的香味飘过来。

他摸了摸兜,那六块三还在。

他叫住卖红薯的,挑了一个最小的,称完五块八。

他把六块三全给了,说不用找。

红薯拿在手里,滚烫。

他剥开皮,咬了一口,甜得发齁。

他想起陈丽爱吃烤红薯,每年冬天她都用蜂窝煤炉子给他烤,烤糊了也舍不得扔。

他把剩下半个红薯用塑料袋包好,揣进怀里,往出租屋走。

手机又响了,是陈丽发来的微信:明天降温,你把那件蓝棉袄穿上。

李文军回了一个字:好。

他走到出租屋楼下,抬头看见二楼窗户亮着灯,是隔壁工友在看电视。

他掏出钥匙,金属碰撞声在楼道里回响。

进屋,关上门,他把怀里那半个红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翻开微信,找到“收藏”功能,把那篇《微信支付怎么扫码》的教程收藏了。

他点开收藏夹,发现自己还收藏过一条消息,是三年前陈丽发的:文军,小宇会叫爸爸了。

那会儿他在外地工地,用的是工友的智能手机,登录微信看到这条消息,在脚手架上蹲了半个钟头,直到工头喊他。

他退出来,点开朋友圈,发了一条:今天学会用微信了。

配图是那张缴费成功的截图。

发出去五分钟,收到了三个赞,一个是老赵点的,一个是移动营业厅那个蓝马甲小伙子点的,还有一个,是陈丽。

陈丽在底下评论:红薯别放床头,招蚂蚁。

李文军笑了笑,把红薯挪到桌上,又觉得不妥,索性拆开塑料袋,几口吃完了。

吃完他去水池边洗手,水龙头哗哗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褶子能夹住烟灰。

他对着镜子咧了咧嘴,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咧嘴,露出两排被劣质烟熏黑的牙。

他回到床上,打开微信,找到小宇发来的那张奥特曼表情包,点了保存。

然后他翻到陈丽的头像,点开她的朋友圈,又翻到那条“日子总会好的”,在底下评论:嗯,会好的。

发完他关了手机,拉灭灯。

黑暗中他翻了个身,听见楼上传来高跟鞋踩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像钉子钉进墙里。

他闭上眼,想起今天在超市门口那个收银员涨红的脸,想起老赵递过来的那根烟,想起移动营业厅里那个老太太问他怎么收付款。

他忽然觉得,手机屏幕上那点光,也没那么难。

第二天早上五点,李文军准时醒来。

他穿好衣服,把那部碎屏红米装进贴身口袋,又摸出那部诺基亚看了一眼,日期显示星期四。

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把拉链拉到顶。

走到工地门口,老远看见老赵蹲在台阶上啃馒头。

老赵抬头说,今天浇灌三层,你带几个人上去。

李文军说行。

他走进钢筋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里陈丽半夜发来一张照片,小宇蜷在被窝里睡着了,怀里抱着那个奥特曼。

陈丽说:他非要等你红包才睡。

李文军把照片放大,小宇的睫毛在手机屏幕上扑闪。

他退出来,点开红包功能,输入金额:6.66。

备注:买糖。

发出去。

红包瞬间被领取,小宇的语音紧跟着弹出来:谢谢爸爸!

爸爸最好了!

李文军把手机锁屏,拿起扎丝钩,蹲在地上开始干活。

钢筋棚外的塔吊开始转动,钢索吱吱呀呀响着往上升,第一缕阳光从楼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脚边那堆扎丝上,泛着冷光。

他绑完一个节点,直起腰,把手套摘下来擦了擦汗。

旁边的小工凑过来问,李哥,你笑啥?

李文军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微信,说,教你个东西。

他把收款码调出来,对着小工晃了晃,说,这个,能收钱。

小工说,谁不会啊。

李文军把手机收回兜里,说,我用了十二年。

他重新戴上手套,蹲下去,继续绑扎丝。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他没急着看,等绑完一排,才掏出来。

是陈丽发的微信转账,备注写着:天冷,买件棉袄。

金额:五百。

李文军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点了退还。

他打字:我有棉袄。

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留着给小宇买鞋。

发出去。

陈丽秒回:你那双鞋底磨平了,我看见了。

李文军没再回。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来,对着钢筋棚外面喊了一声:老赵,中午帮我带份烩面!

老赵远远应了一声。

李文军把扎丝钩往钢筋上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抬头看了眼天,云彩散开了,蓝得透亮。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小宇发来的语音,小家伙喊:爸爸,我给你画了幅画,让妈妈拍给你看!

李文军点开图片,是一张蜡笔画,画上有三个人,高个子男人、矮个子女人,中间牵着一个小孩。

三个人脚底下是一大片黄色,像麦田,又像阳光。

歪歪扭扭的线条旁边写着三个字:一家人。

李文军把那张画保存下来,设成了微信聊天背景。

他点开陈丽的对话框,打字:晚上我回去吃饭。

发完他又补了一句:我坐公交。

陈丽回:嗯,我烙饼。

李文军把手机装好,拿起扎丝钩,继续干活。

钢筋一根根竖起来,在晨光里泛着铁锈红。

他绑完一个接头,站起来活动腰,看见工地围挡外面有个收废品的老头正拉着一车纸壳子走过,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

李文军摸了摸兜,那六块三毛钱的钢镚儿还剩一个,他攥在手心里,热乎乎的。

他没追出去,只是站在钢筋丛里,看着老头走远。

手机又叮了一声。

他掏出来看,是微信支付发来的账单:本月支出156.20元,其中生活缴费98.40元,转账57.80元。

李文军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揣好。

他蹲下去继续绑扎丝,铁丝在钩子上绕了两圈,拧紧,剪断。

动作流畅得像做了千百遍。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老赵端着两份烩面走过来,递给他一份。

李文军接过来,蹲在地上吃。

老赵说,你最近老看手机,是不是有啥事?

李文军说,没事。

他扒了口面,又说,学会用微信了。

老赵嗤笑一声,说,这有啥难的。

李文军把嘴里的面咽下去,说,是不难。

就是以前没人教。

老赵不说话了,低头吃面。

工地上的风把塑料袋吹得哗啦响,远处搅拌机轰隆隆地转着,水泥灰扬起来,落在两个人肩头。

李文军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掏出手机,给陈丽发了一张照片——老赵的搪瓷碗,里面剩了半碗汤。

配文:吃了。

陈丽回了个笑脸,又发来一句:小宇说想你了。

李文军看着那几个字,阳光打在手机屏幕上,有点刺眼。

他把手机举高,避开反光,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我也想他。

发完他把手机装好,站起来,把空碗递给老赵。

老赵说,你下午去三楼,钢筋间距再量一遍。

李文军说行。

他拿起卷尺和安全帽,往楼梯口走。

走到二楼转角,手机又响了。

他靠墙站住,掏出来看。

是那个超市收银员,不知道从哪找到他的微信号,申请加好友,备注写着:大哥,上次对不起。

李文军盯着那个好友申请看了五秒,然后点了“接受”。

对方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在鞠躬。

李文军没回。

他继续上楼,走到三楼平台,风呼地灌过来,把安全帽的带子吹得啪啪响。

他站在楼板边缘,往下看,整个工地尽收眼底,搅拌机、钢筋棚、活动板房,像一堆玩具。

远处的超市门口人来人往,那个收银员正站在门口理货,把一箱箱矿泉水码成垛。

李文军掏出手机,对着那个方向拍了一张,照片里超市只是一个小点。

他把照片发给陈丽,说:今天天气好。

陈丽回:嗯,你注意安全。

李文军把手机装进贴身口袋,扣好扣子。

他拿起卷尺,蹲下去量钢筋间距。

嘴里默念着数字,心里算着下班的时间。

手机在胸口震了一下,他没急着掏——他知道,不是小宇发来的语音,就是陈丽问他晚上吃什么。

他绑完最后一道扎丝,站起来,对着楼下喊了一声:老赵,下班帮我带瓶水!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但老赵还是听见了,扬起手挥了挥。

李文军摘下安全帽,擦了把脸上的汗。

远处的太阳往西偏了偏,把他影子拉长,投在钢筋网上,一格一格的,像一把梯子。

他沿着梯子往下走,走到地面,把安全帽挂回墙上。

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翻到收藏夹里那篇教程,按了“取消收藏”。

手机屏幕弹出一行字:已取消收藏。

他锁了屏,往工地大门走。

兜里那枚一块钱钢镚儿碰着钥匙,叮当响。

他走得不快不慢,像走了很多年。

手机最后一次震动,是陈丽发来的语音。

他点开,小宇的声音跳出来:爸爸,我今天自己穿的衣服,妈妈拍给你看!

他停在工地门口,点开图片。

小宇穿着那件蓝白条纹的T恤,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子歪着,但笑得眼睛弯成缝。

陈丽在后面入镜,只露出半张脸,手里拿着梳子。

李文军把图片放大,放到最大,小宇的牙豁子清晰可见。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装回口袋。

大门外,公交车正靠站,车门吱呀打开,有人上车,有人下车。

他抬脚往站台走,影子在他前面,细长细长的。

手机在兜里又响了一声。

他没掏,只是握紧了拳头,里面那枚一块钱硌着掌心。

他上了车,投币,坐到最后一排靠窗。

车开动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陈丽回了四个字:我上车了。

发完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

公交车颠了一下,他睁开眼,看见窗外那个超市的招牌正往后退。

他没再想那个收银员,也没再想那二十块钱。

他只是把微信的图标往屏幕第一页移了移,然后锁屏,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树一棵棵往后倒。

他没有告诉陈丽,他在工地的钢筋棚里,用粉笔在水泥地上写过一行字:微信支付怎么用。

底下抄了步骤,一共七步。

他蹲在那行字前面看了三天,直到水泥地干了,字也模糊了。

那行字现在还在钢筋棚的地面上。

明天早上浇灌混凝土,就会被盖住。

但李文军会记得。

他记得每一步。

他记得那个下午,阳光从棚顶漏下来,照在水泥地上,把那七步照得清清楚楚。

公交车到站了。

他站起来,下车,往家走。

街角那个卖烤红薯的三轮车还在,铁皮炉子冒着热气。

他走过去,掏出一块钱,说,买一个最小的。

卖红薯的老头挑了个最小的,称了称,说一块二。

李文军把兜里那枚钢镚儿递过去,又摸出两毛钱纸币。

老头说,算了。

李文军没坚持,接过红薯,剥开皮,咬了一口。

甜的。

他走两步,又回头,对老头说,你明天还用现金收钱不?

老头说,用啊,我没微信。

李文军说,我明天教你。

他走了,红薯的热气在冷风里散开,像一小团云。

手机又响了,是小宇发来的表情包,一只兔子抱着胡萝卜,底下三个字:爸爸,饿。

李文军站在小区门口,按着说话键,声音平平稳稳的,他说,爸爸马上到家,让你妈烙饼。

松开手指,语音发出去。

他把手机装好,推开门。

楼道里传来陈丽炒菜的滋啦声,还有小宇哒哒哒跑过来的脚步声。

他抬脚上楼,一步一级,不急。

手机最后一次亮起来,是微信支付的推送:您今日消费12.20元。

他没有点开看。

他只是把手机揣进贴身口袋,推开了家门。

小宇扑过来,抱着他的腿喊爸爸。

陈丽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说,洗手吃饭。

李文军把红薯放在桌上,蹲下去抱小宇。

他闻见油烟味和孩子的汗味混在一起,还有烙饼的焦香。

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收付款,然后对小宇说,你看这个。

小宇伸手戳了一下屏幕,滴一声,支付成功。

收款方是陈丽,金额0.01元。

陈丽在厨房喊,你又教孩子乱点!

李文军没吭声,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然后按灭,装好。

他走进厨房,从陈丽手里接过锅铲,说,我来。

陈丽愣了一步,把锅铲递给他,站在旁边看他翻饼。

饼在锅里滋啦响,油星子溅起来,李文军没躲。

他说,以后幼儿园缴费,我来。

陈丽没说话,拿了碗筷去摆桌。

李文军把饼翻了个面,拿铲子压了压,听着那嗞啦声,他想起那个收银员的粉色发卡,想起老赵的搪瓷碗,想起移动营业厅蓝马甲小伙子递来的宣传单。

他把饼盛到盘子里,端上桌。

小宇已经坐在椅子上敲碗了,嘴里喊饿。

陈丽给他擦手。

李文军坐下,拿起筷子,先给小宇夹了一块饼,又给陈丽夹了一块。

自己最后夹。

小宇边吃边说,爸爸,你昨天教我那个扫码,我们幼儿园老师都不会。

李文军说,别瞎说。

小宇说,真的,老师说她收现金,我说我爸爸会微信,她说那让你爸爸来教我们。

李文军嘴里的饼嚼了一半停住了。

他看了陈丽一眼,陈丽正低头喝粥,耳朵有点红。

他咽下饼,说,行。

陈丽抬头,什么行?

李文军说,去幼儿园教扫码,行。

小宇拍手。

陈丽没忍住,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喝粥。

吃完饭,李文军去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他听见陈丽在客厅给小宇讲故事,声音低低的,像催眠曲。

他洗完碗,擦了手,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翻到收藏夹,那篇教程还在。

他没再取消收藏。

他退出来,点开朋友圈,发了一条:明天去幼儿园教扫码。

配图是那张缴费成功的截图。

发完他锁屏,走到客厅,坐在陈丽旁边。

小宇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奥特曼。

陈丽拿毯子给孩子盖上。

李文军把手机递给陈丽,说,你帮我看看,这个头像要不要换。

陈丽接过手机,翻了翻,说,这个碎屏照片太花了。

她点开相册,找了一张去年夏天在公园拍的,李文军光着膀子抱小宇在水池边。

陈丽说,这张好。

李文军说,太胖了。

陈丽说,就这张。

她点了保存,换成了微信头像。

然后她把手机还给李文军。

李文军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小宇在笑,他在笑,背景是喷泉。

他记得那天门票三十块,小宇非要玩水,衣服湿透了,他用外套裹着孩子回家,陈丽在后面骂他惯孩子。

他锁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陈丽已经抱起小宇往卧室走。

李文军跟过去,站在卧室门口,看陈丽把小宇放在床上,脱鞋,盖被。

陈丽回头,说,你不睡?

李文军说,你先睡,我坐会儿。

陈丽没再问,关了卧室门。

李文军坐回沙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开那个超市收银员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没事,好好干。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闭上眼。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墙上一划而过。

他听见隔壁邻居在剁饺子馅,一下一下,规律得很。

手机屏幕亮了,是陈丽发来的:早点睡。

李文军回了一个字:嗯。

他站起来,关了客厅灯,走进卧室。

黑暗中他摸到床沿,躺下去,陈丽的呼吸声就在耳边。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关机,放在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他想起今天在钢筋棚里绑扎丝的时候,铁丝在钩子上绕圈的那种手感,顺滑、实在、不晃。

一根一根绑下去,扎丝拧紧时的咯吱声,踏实。

窗外有风,吹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叶子沙沙响。

李文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他听见小宇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陈丽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胳膊上。

他没动。

他只是在黑暗里,睁着眼,想明天去幼儿园,该怎么教那些老师扫码。

步骤得写在纸上,第一步、第二步,不能像他当初那样瞎摸索。

得让她们一次就学会。

他想着想着,呼吸慢下来。

手心里那个被一块钱钢镚儿硌出来的印子,慢慢平了。

楼下的烤红薯摊收了,铁皮炉子的热气散了。

卖红薯的老头推着车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李文军家的窗户黑着,跟整栋楼一样,融进夜里。

那部碎屏红米手机躺在枕头底下,屏幕碎了,但还能亮。

下一次亮起来,是明天早上五点,闹钟会响。

李文军会准时醒来,穿好衣服,把手机装进贴身口袋,推开门,走进冷风里。

他会路过超市,路过银行,路过移动营业厅,走到工地门口,看见老赵蹲在台阶上啃馒头。

他会掏出手机,说,老赵,今天教你个新东西。

老赵会嗤笑一声,说,啥玩意儿?

李文军会说,微信。

然后他会蹲下来,跟老赵并排,把手机举到两个人中间,点开那个绿色的图标,说,你看好了,第一步,先点这个加号。

风从工地那头吹过来,带着水泥和铁锈的味道。

老赵的馒头还捏在手里,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李文军的手指头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那是明天的事。

现在,他只是睡着,呼吸平稳,手被陈丽握着。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底下轻轻晃。

手机在枕头底下黑着屏,等天亮。

天亮之前,整栋楼都是安静的。

只有隔壁剁饺子馅的声音停了,换成水管里咕噜咕噜的流水声。

李文军在梦里翻了个身,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丽的手一直搭在他胳膊上,没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