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到德国八年了,住在斯图加特东边一个小镇,开车到市区二十分钟。我们那个镇子在中世纪的时候是个葡萄园,石头路,房子是那种木头骨架、白墙、窗台上摆着天竺葵的那种。镇上有个面包房,一个肉铺,两个超市,一家土耳其烤肉店,一家亚洲超市——那家亚洲超市离我们这儿有三十公里,在斯图加特市区边上,我一个月去一次。
我老公叫托马斯,我家里人叫他大壮,因为他一米八九,肩膀宽,他第一次跟我回东北老家的时候,我妈看得眼睛都直了,跟我姨说,这孩子能扛两袋面。
他妈叫赫尔加,今年七十二,退休前在一家银行做了三十年的柜台。她是个典型的施瓦本人——德国南部的人,节省、务实、讲规矩、说话直,不给你留面子,也不绕弯子。她年轻的时候守寡——我公公沃尔夫冈在的时候话不多,家里的事都是她说。我公公五年前走了,肺癌,走得很快。
我们住得不远,开车十分钟。每个周日我们去她那儿吃饭,一年五十二个周日,吃了八年。
赫尔加的厨房是全德国最标准的厨房。
她的灶台旁边挂着一个小黑板,上面写着一周的菜单:周一周二周三,每天吃什么,写好了不轻易改。她的料理台上有三样东西:一台电子秤,一个计时器,还有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是几百张食谱卡片,每张卡片上写着菜名、配料、步骤,配料精确到克,时间精确到分钟。她做土豆面团子(Semmelknödel)的时候,面粉一百八十克,面包丁两百克,牛奶六十毫升,鸡蛋一个,盐三克。
三克盐。她说,三克就是三克。
她做菜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看久了我就紧张。因为她会问我,你放了多少?我回答,一小勺。她说,一小勺是多少?我说,就是……一小勺。她说,五克?八克?我说不知道。她就摇头,那个摇头不是生气,是一种"这个人怎么回事"的困惑。
她这个人其实很好。我刚来德国那年语言不好,她每个周三开车来我家,带我去市政厅、去银行、去保险公司,一句一句帮我翻译。我生我儿子的时候难产,她在医院守了两天,我妈还没飞到,她就在产房外面坐着。我儿子出生以后,她每周来一次,给孩子换尿布、洗澡,做得比我还熟练。
可是她对我的中国菜,一直有意见。
不是不喜欢吃,是觉得"麻烦"。
我做一次红烧肉,要焯水、炒糖色、炖一个半钟头。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十分钟,说,为什么要这么久?我说要炖烂。她说,我们做炖肉也是炖,可是放进烤箱,设一百六十度,九十分钟,中间你不用管。她说,你这个要一直站在锅边。
我做一次麻婆豆腐,要切葱、切姜、切蒜、剁肉末,四个碗摆在灶台上。她看了一眼说,为什么要用四个碗?我说一个装葱、一个装姜、一个装蒜、一个装调料汁。她说,你可以用一个盘子,把它们放在一起。我说那不行,下锅的次序不一样。她说,那你可以提前都切好放在一起。
我说妈,中国菜是这样的。
她说,我知道你们中国菜好吃,可是太复杂了。她说,德国菜简单。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傲慢,是那种很实在的、认真的判断。她真的觉得,简单是一种美德。
2023年春节,我跟托马斯说,我想包饺子。
那时候我刚从亚洲超市回来,后备箱里塞了两袋面粉、一把韭菜、一棵白菜、一包虾仁、一瓶生抽、一瓶香醋、一瓶花椒。我扛着这些东西上楼,托马斯在后面跟着,说,你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我说包饺子。他说,包饺子要这么多东西?我说对。
他给赫尔加打电话说了这事。
第二天是周日,我们照常去她家。一进门,她就说,我听托马斯说你要包饺子?
我说对,明天我包,您来不来?
她说来,我看看。她说完顿了一下,又说,可是为什么要自己包?她说,亚洲超市有冷冻的饺子,我上次去斯图加特看见了,一袋五百克,四块九十九。她说,你自己包,要花多少时间?
我说两三个小时吧。
她说,两三个小时,就为了一顿饺子?她说,那个冷冻的,煮八分钟。
我说妈,自己包的好吃。
她说,能好吃多少?
我说,不太一样。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我知道她那个"嗯"是什么意思。那个"嗯"是"我不信,但我让你试"。
周一早上九点,我到了她家。
她已经把厨房收拾出来了,料理台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摆着她的电子秤,擦得锃亮。她说,我给你准备好了,你用这个秤。我说好。
我开始和面。
我用的是中筋面粉,德国超市里叫405号小麦粉。我倒了大概三碗面在盆里,然后加水。我是慢慢加的,一边加一边用筷子搅,搅成絮状,再下手揉。
赫尔加在旁边看着。
我加了大概四次水,每一次她都想说话,忍住了。加到第五次的时候她忍不住了。
她说,你加了多少水?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
我说我就是看着加。
她说,那你放了多少面粉?
我说三碗。
她说,碗是多大?
我指了指那个碗。
她拿起那个碗,看了看,然后她拿过她的电子秤,把碗放上去,按了归零,然后她把那个碗装满面粉,放上去称。
一百八十七克。
她说,三碗是五百六十一克。她说,按照食谱,五百克面粉配两百五十到三百克水。她说,你加了五次,每次大概多少?
我说我不知道,我就是看着加。
她说,你怎么能不知道?你做出来怎么保证每次都一样?
我说不需要每次一样。我说面软了加点粉,硬了加点水,最后揉出来不软不硬就行。
她看着我,那个表情我一辈子记得。那不是生气,是一种世界观受到冲击的表情。她这辈子做过几千次面食,每一次都是先称重,再加水,加足了再揉。我告诉她,我不用称,我用眼睛看,用手摸。
她说,那要是看错了呢?
我说看错了就改。
她说,改?
我说加粉或者加水。
她沉默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她说了一句德语,我听懂了,她说的是"这不可能"。
接下来是馅。
我要做的是猪肉白菜和韭菜虾仁两种。我从冰箱拿出肉馅,又拿了一棵白菜,开始剁。我们那儿讲究手剁,机器绞的肉没有劲。我拿着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咚"地剁,剁了五分钟。
赫尔加站在旁边,眉头皱起来了。
她说,为什么不用绞肉机?我说手剁好吃。她说,绞肉机一分钟。我说手剁十分钟。她说,十分钟和一分钟,肉是一样的。我说不一样。她说,哪里不一样?我说口感不一样。她说,口感?
我没办法解释。我只能让她尝。
然后是白菜。白菜切碎要杀水,我撒了盐,拌匀,等十分钟,然后用手攥。攥出来的水哗哗地流,我攥了三大把。
赫尔加看到这一步,终于忍不住了。
她说,你为什么要加水?我说这不是加水,这是白菜里的水,我要弄出来。她说,那你为什么不用机器?我们德国有那种压菜机。我说手攥就行。她说,可是你的手——
我说我洗过了。
她说,我不是说脏,我是说,你的手是湿的,你的袖子是湿的,你的地板上有水,你的料理台上有水。
我低头一看,确实。料理台上溅了一片水,地板上滴了几滴,我袖口湿了一截。
她递给我一块抹布,没说话。
我在肉馅里打水。这是我们家的做法:葱姜花椒泡一碗水,分三次打进肉馅里,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肉馅把水全吃进去,搅上劲。我搅了大概八分钟,胳膊都酸了。
赫尔加一直在看。
她说,你在干什么?
我说打水。
她说,往肉里加水?
我说对。
她说,为什么要加水?
我说这样饺子有汤。
她说,饺子里面有汤?
我说对。
她说,怎么会有汤?饺子是包起来的,里面的肉是实心的。她说,我们德国也有饺子,叫Maultaschen,是施瓦本的特产,方形的,里面是肉和菠菜,没有汤。她说,饺子怎么会有汤?
我说您等着看。
接下来是擀皮。
我把面团搓成长条,揪剂子,按扁,擀。我擀得很快,一手转剂子一手擀,一个皮大概五秒钟。擀出来的皮中间厚、边上薄。
赫尔加拿起一个皮,对着窗户看。
她说,这个不圆。
我说不圆没关系。
她说,这个厚薄不一样。
我说就要厚薄不一样,中间厚边上薄,包的时候底不容易破。
她说,为什么不用机器压?她说,我们做Maultaschen的皮是用机器压的,一大张,很均匀,然后用刀切成方的。她说,方的比圆的好,方的没有边角料。
我说圆的好看。
她说,好看?
我说,圆的像元宝。
她没听懂元宝,我给她解释,是古代的钱。她听完"哦"了一声,说,中国人的饺子像钱。我说对。她说,那为什么不直接做成钱的样子?我说那太麻烦了。她又"哦"了一声。
然后是包。
我包得很快,一个饺子大概六秒,捏七到九个褶,两手一挤,往盖帘上一放,圆鼓鼓的一个,肚子挺着,边上捏得严严实实。
赫尔加盯着我的手看,看了一会儿,她说,你手上有褶。
我说什么?
她说,你捏的那个边上有褶。她说,为什么要有褶?她说,Maultaschen是方的,边上是压平的,用叉子压一下就行,很快。
我说褶是为了封口严。
她说,你可以用叉子压。
我说叉子压出来不好看。
她又沉默了。
那天上午,从十点到十二点半,我包了一百二十六个饺子。两种馅,猪肉白菜八十个,韭菜虾仁四十六个。我在她厨房的餐桌上摆了三个盖帘——那盖帘是我从国内背回来的,竹子的,她家没有,我用三个平底盘代替的,我摆了三个盘子,每个盘子上摆四十来个,摆得整整齐齐,一圈一圈,像花。
赫尔加站在那儿看着那三个盘子。
她说,你刚才放了多少面?
我说三碗。
她说,三碗面,包了一百二十六个?
我说对。
她走过去,绕着桌子走了一圈,一个一个数。她数了两遍。数完她说,一百二十六。
我说对。
她说,可是这些饺子看起来很多。她说,我刚才看你和面的时候,那一团面不大。
我说它变多了。
她说,面怎么会变多?
我说加水了、醒面了、它自己就多了。
她说,这不科学。
她说"这不科学"的时候,用的是德语,das ist nicht logisch。她说得很认真,很困惑,像是一个数学家看到了一道解不开的题。
一点半,下锅。
她家的锅是德国的锅,深,大,不锈钢的。我烧了一锅水,水开以后下饺子,用勺子顺着锅边推,推三圈,盖上盖子。
她说,为什么要推?
我说防止粘底。
她说,我们煮面不推。
我说饺子会粘。
她说,我们煮意大利面也不推。
我说意大利面是长的,饺子是沉底的。
她"哦"了一声。
水开了,我加了一碗凉水。她眼睛一下就睁大了。
她说,你干什么?
我说点水。
她说,为什么要加水?
我说点了水,皮不容易破,馅熟得透。
她说,可是你把水烧开了又加凉水,那不是浪费能源吗?
我说一点点。
她说,而且这样水温就降下来了,煮的时间就长了,那不是更浪费能源吗?
我说就三次。
她看着我,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是"这家人怎么这样"的眼神。
点了三次水,饺子全浮起来了,一个个胖乎乎的,肚子鼓着,皮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白菜的青色和虾仁的粉色。
我用漏勺捞出来,沥了水,装在一个大白盘里,端上桌。
我那天的摆法是:一盘饺子,四个小碗,碗里是蘸料——醋、生抽、蒜泥、辣椒油。我还煮了一碗饺子汤,就是煮饺子的那个汤,我们那儿叫"原汤化原食"。
赫尔加坐在主位。
她看着面前那盘饺子,拿起叉子。
我说妈,您用筷子吧。
她说我不会。
我说我教您。
她摆手,说我用叉子就行。
她用叉子扎住一个饺子,扎破,举起来。
然后她就愣住了。
饺子破了皮,一股热气冒出来,接着是汤——那个汤是我在肉馅里打进去的,加上白菜的水分,加上虾仁的汁,煮过以后全化在馅里,被皮裹着,一扎破,汤就出来了。汤从饺子里流出来,顺着叉子往下淌,淌到她的盘子里,淌了一小滩。
她举着那个饺子,举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瞪着。
那个表情我永远记得。她嘴微微张着,眼镜后面的眼睛睁得特别大,眉毛往上挑。她看看那个饺子,看看盘子里的那一小滩汤,又看看我。
她说,这是什么?
我说汤啊。
她说,汤是从哪儿来的?
我说从饺子里。
她说,饺子里面怎么会有汤?
我说我打进去的。
她说,你打进去的?你什么时候打进去的?
我说搅馅的时候,我加了三次水,一共加了大概一百五十毫升,肉把它全吃进去了。
她说,肉把水吃进去了?
我说对。
她说,那不是会流出来吗?
我说搅上劲了就不会,它在里面。
她说,可是现在是汤。
我说煮的时候它化了,就成了汤。
她说,肉里的水,煮了以后变成汤,还在饺子里面?
我说对。
她把那个饺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这一次她没说话。她嚼了两下,停住了,然后又嚼了两下。她把叉子放下,用手把眼镜摘了,用衣角擦了擦——她眼镜上有蒸汽——又戴上。
她说,这个……这个里面有汤。
我说对。
她说,热的。
我说您小心,烫。
她说,我知道烫,可是它已经在我嘴里了。
托马斯在旁边笑。我公公——不对,我公公已经走了,那天在座的是赫尔加、托马斯、我儿子卢卡斯(五岁)、还有赫尔加的妹妹,也就是托马斯的小姨,叫英格丽德,六十八岁,从慕尼黑来住几天。
英格丽德已经吃了四个了。
赫尔加吃了第一个以后,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拿起叉子,又扎了第二个。
第二个她学乖了,她先咬了一个小口,把汤吸掉,再吃。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
她一共吃了十二个。
十二个。她那天早饭是八点吃的,一点半我们开饭,她吃了十二个猪肉白菜的,两个韭菜虾仁的,一共十四个。她一边吃一边说"aber"——德语里的"但是"。她说了大概六次"但是"。
但是这个皮很薄。
但是这个馅很嫩。
但是这个味道很特别。
但是为什么我从来没吃过这个?
但是这个汤到底是怎么进去的?
但是为什么你不用秤?
最后一个"但是"是在我给她盛饺子汤的时候。
我给她盛了一碗,就是煮饺子的那个汤,白乎乎的,上面漂着一点浮沫和一点菜叶。
她看着那碗汤。
她说,这是什么?
我说煮饺子的汤。
她说,你要我喝这个?
我说我们那儿说,原汤化原食,喝了这个好消化。
她说,这是洗碗水。
我说不是。
她说,这是煮过面皮和肉的水。
我说对。
她说,那不就是洗碗水。
我说妈,您尝一口。
她端起来,闻了闻,闭着眼喝了一小口。
然后她睁开眼,把碗放下了。
她说,这个好喝。
她说完这句,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天下午,她做了一件让我彻底没料到的事。
她从客厅拿来她的铁皮盒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空白的食谱卡片,拿出一支笔,放在我面前。
她说,你教我。
我说教您什么?
她说,教我包饺子。她说,你把它写下来,我要写清楚。
我说好。
她说,你先告诉我,面粉多少克。
我说三碗。
她说,我不懂三碗。
我说,那您就写,五百克。
她写下来了。面粉:500克。
她说,水呢?
我说,二百七十克左右。
她说,左右是多少?
我说,看情况,冬天多一点夏天少一点,天气干多一点天气湿少一点。
她看着我。
她说,你又来了。
我说妈,这个真的没有固定数。
她说,所有的东西都有固定数。
我说,这个没有。
她说,那我包不出来。
我说您能包出来。
她说,怎么包?
我说,您用手。您把手伸进面里,您觉得有点硬,就加点水;您觉得粘手,就加点粉。您揉到最后,面是软的,但是不粘手,像耳垂那样。
她说,像什么?
我说,像耳垂。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她说,像这个?
我说对。
她"啊"了一声。她说,我妈妈也是这么说的。
我愣了。
我说,什么?
她说,我妈妈做Semmelknödel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她说,我小时候站在厨房看她做面包丸子,我问她放多少面粉,她说,你用手摸,摸到像耳垂那样就行了。
她说,我一直以为那是我妈妈随便说说。她说,我妈妈一九四六年逃难到这儿,带着两个孩子,什么都不称重,什么都是用手摸。她说,我后来上学,学了家政课,老师说要用秤,我就觉得我妈妈那一套不科学。
她说,我做了五十年的饭,每次都称重。我的土豆面团子,面粉一百八十克,面包丁两百克,牛奶六十毫升。我做了一辈子,每一次都一样。
她说,可是我妈妈做的,比我做的好吃。
她说完这句,把眼镜摘下来了,用纸巾擦了擦眼睛。
她说,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
那天下午,我们两个人包了四十个饺子。
她包的饺子歪歪扭扭,边上捏不严,有一个露了馅,有一个皮破了,有两个像馄饨,有一个像包子。她一边包一边骂自己,说这不规范,说这不合格,说这么丑的不许上桌。
我把她包的那些单独煮了一锅。
煮出来以后,破了三个,剩下三十七个是完整的。
她吃着自己包的饺子,吃了六个。
吃完她说,我包的不好看。我说慢慢来。她说,可是味道是一样的。我说对,味道是一样的。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味道在馅里,不在皮上。
她想了想,说,那我做了一辈子饭,把皮做得很标准,其实没什么用。
我说有用,您那个很整齐,很漂亮。
她说,可是我妈妈做的不标准,却好吃。
我说,您妈妈做了几十年,她的手就是秤。
她听到这句话,安静了很久。
后来她把那张食谱卡片写完了。她写的是:
饺子(Jiaozi)——中国
面粉500克,水约270克(但是要看手感,像耳垂那样)
猪肉馅400克,白菜300克(攥干水)
葱、姜、花椒水150毫升,分三次打进肉里,一定要顺一个方向搅
盐——一把。(一把是多少?我问过,她说一把就是一把。妈妈(Helga注:这里指的是儿媳)说放完尝一下,馅要比平时做菜咸一点)
包的时候,边上要捏紧,捏七到九个褶
水开下锅,点三次凉水,浮起来就好了
蘸料:醋、酱油、蒜、辣椒油(比例随意)
最后一行她写了一句德语,我翻译过来是:我妈妈做面包丸子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这张卡片现在还在她的铁皮盒子里。她后来给我看过,她说,我把这张卡片放在最前面了。她说,我以前最前面那张是我妈妈的Semmelknödel,现在我把它挪到后面去了。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因为它们是一样的。
从那以后,她每个月让我教她一道中国菜。她学得特别较真,每一道都要写成卡片,精确到克。可是每一张卡片的最后,她都会加一句我说的那句"手感"的话——比如"油热到冒烟但是不要冒黑烟"、"盐放一把,尝一下"、"炒到肉变色但是不要太久"。
她写"但是不要"的时候,总是写得特别用力。
2024年春节,我儿子卢卡斯六岁了,他会包饺子了。他包得比他奶奶好,因为他跟我学的,捏七个褶,一个不差。他奶奶包的那歪歪扭扭的,还在包,包了两年了,还是歪的。
那天我们三个人在厨房包,托马斯在旁边擀皮——他擀得慢,一小时擀八十个,我擀两百个。他妈在包,她包得慢,但是很认真,每捏一个褶都要看一眼我的。
包完了下锅,出锅,一盘一盘端上桌。我公公不在了,可是那天来了六个人,她妹妹英格丽德、她妹妹的老公、镇上的邻居两口子、还有她的一个老同事。
她那天特别得意。她给每个人分饺子,一边分一边说,这是我包的。
她指的是那些歪歪扭扭的。
她跟人家说,你们尝尝,这是我包的,皮是我擀的,馅是我自己打的。
她说,你们咬的时候小心,有汤。
那些德国人咬开饺子,汤溅出来,一个个全愣住了。
我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些一模一样的"懵"的表情,忽然想起两年前赫尔加的那一脸。
那天晚上收拾完了,我们在厨房喝水。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年轻的时候觉得,中国离我们很远。
我说对,很远。
她说,现在我觉得近了一点。
她说,不是因为吃了饺子。她说,是因为我发现,我妈妈跟你用的是同一个办法。
她说,我以前以为那是我妈妈的毛病,不精确,不规范。她说,我嫌弃了她一辈子。她说,我到七十二岁才知道,那个不是毛病。
她说,那个是手。
她伸出手,摊开,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她的手很粗,指关节大,手背上有老年斑。
她说,我妈妈的手也是这样的。
我今年三十七。我嫁到德国八年,前五年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我在这儿说话有口音,我做菜的味道跟他们不一样,我的孩子在德国长大,他说德语比我说得溜。我每年回一次国,回来的时候行李箱里一半是给家里带的东西,一半是这边买不到的调料。
我一直觉得,我要在这个国家活下去,就得找到一种方式,把我自己解释给他们听。
我没想到,最后解释清楚我的,是一盆饺子馅。
不是我告诉他们"中国人是这样和面的",不是我讲什么文化、什么传统,是我把水一点一点打进肉馅里,搅八分钟,搅到胳膊酸,然后包起来,煮开,端上桌,让一个七十二岁的德国老太太咬开它,被里面的汤烫了一下。
那一刻她不用懂任何道理。
她被烫了一下,就够了。
去年的事我再说一句。
去年秋天,她住院了,做个小手术,胆囊。我在医院陪了她三天。第三天晚上她能吃点东西了,她说她想吃饺子。
我说医生说您只能吃清淡的。
她说,那你能不能包,馅少放点盐。
我说医院附近没有亚洲超市。
她说,你用手剁一点肉,用超市那个面粉,白菜用那个……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说不清。
我说妈,我回家包,明天带来。
我回家包了三十个,猪肉白菜的,盐放得很少,皮擀得特别薄。第二天我用保温桶带到医院。
她坐在病床上,打开保温桶,热气冒出来。她用叉子扎了一个,咬了一小口,把汤吸掉。
她吃完三个,说,够了。
我说您以前能吃十二个。
她说,我现在是病人。
她说完这句,看了我一眼,笑了。
那是她这辈子对我笑得最好的一次。
她今年七十四了。她的膝盖不好,站不了太久,可是每个月还是要来我家一次,跟我包一次饺子。她包得还是歪的,两年了,还是歪的。
我儿子卢卡斯现在七岁,他包得比她好。他有一次跟她说,Oma(奶奶),你包得不对,我教你。
她说,你教我。
她很认真地跟着孙子学,学了一下午,还是包的歪的。
可是她每次包完,都要把自己包的那些挑出来,单独煮,然后端上桌,跟所有人说:
这是我包的。
你们咬的时候小心,有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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