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春梅五十四岁那年做了个决定,她要嫁给陈建国。消息传出去,街坊邻居议论纷纷,有人说她傻,有人说她精,更多人是不理解。一个五十四岁的女人,丈夫死了十年,女儿也嫁了人,一个人住着一套两居室,退休金虽然不多但也够花,何必再去伺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
周春梅不这么想。她这辈子就没被人好好伺候过。前夫赵大强活着的时候,家里家外都是她一个人扛。赵大强在建筑队干活,力气大脾气也大,下了工就喝酒,喝多了就打人。周春梅身上常年带着淤青,夏天不敢穿短袖,怕人看见胳膊上的伤。有一回赵大强喝醉了拿板凳砸她,砸断了她的左小臂,她去医院打了石膏,回来还得给赵大强做饭。赵大强坐在桌边喝酒,看也不看她一眼,说,你那个手别碰菜,脏。周春梅就用一只手炒菜,那只打着石膏的手吊在胸前,油点子溅上去,她疼得直吸气,可一声没吭。
赵大强死的时候是五年前,肝上长了东西,查出来就是晚期。周春梅伺候了他三个月,端屎端尿,擦身喂饭,赵大强疼得厉害就骂她,骂得难听,什么脏话都往外蹦。周春梅不还嘴,该干什么干什么。赵大强死的那天晚上,突然清醒了,拉着周春梅的手说,春梅,我这辈子对不住你。周春梅愣了一下,没说话。赵大强又说,我知道你恨我。周春梅还是没说话。赵大强就闭了眼,再没睁开。
赵大强走后,周春梅没哭。葬礼上亲戚们哭成一片,她站在那儿,像个局外人。女儿赵敏那时候刚大学毕业,在银行实习,请了假回来办丧事。赵敏哭得眼睛肿了,问周春梅,妈你怎么不哭?周春梅说,哭什么,他走了我倒清净。赵敏瞪了她一眼,说,妈你怎么这么冷血?周春梅没解释,她没法跟女儿说,你爸打了我二十多年,我身上的伤比你岁数都多。赵敏不知道这些,周春梅从来没告诉过她。赵敏只记得爸爸虽然脾气不好,但对她还不错,过年给压岁钱,上学给交学费,偶尔还带她去吃肯德基。周春梅不想破坏女儿心里那点念想,那些脏事烂事,她一个人咽了就行。
赵大强死后,周春梅一个人过了五年。头两年她还上班,在社区医院做保洁,一个月两千多块钱,够自己花。后来退休了,闲下来,日子就难打发了。白天还好,去公园走走,跟邻居聊聊天,时间能混过去。到了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着看着就走了神,电视里演什么完全不知道。有时候半夜醒了,听见窗外有动静,心里一紧,以为是赵大强回来了。等反应过来赵大强已经死了,又觉得空落落的。她恨赵大强,可赵大强死了之后,她又觉得屋里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
女儿赵敏在城里买了房,结了婚,女婿叫孙磊,做IT的,人挺老实。赵敏让周春梅搬过去一起住,周春梅不去。她说,你们小两口过日子,我一个老太婆掺和什么。赵敏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周春梅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手脚利索着呢。赵敏拗不过她,只好隔三差五回来看看,每次来都带一堆东西,牛奶、水果、保健品,塞满冰箱才走。
周春梅是在公园里认识陈建国的。那天下午她在跳广场舞,跳完了一回头,看见一个老头站在旁边看,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点笑,笑得很浅。周春梅多看了他一眼,那老头就冲她点了点头。周春梅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第二天又看见他,还是站在那儿看,还是那件灰夹克。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如此。到了第五天,周春梅跳完舞没急着走,走到那老头跟前,问,你天天来看,怎么不跳?老头说,我不会。周春梅说,不会可以学。老头说,我笨,学不会。周春梅笑了,说,你倒是实在。老头也笑了,说,我叫陈建国。周春梅说,我叫周春梅。
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陈建国六十二岁,退休前是纺织厂的机修工,老伴儿五年前走的,癌症。陈建国伺候了老伴儿三年,端屎端尿,没一句怨言。老伴儿走的那天,他握着她的手说,你放心,我好好活着。后来他真就好好活着,早起打太极,下午下棋,晚上看会儿电视,日子过得清淡却有秩序。他儿子陈旭在深圳成了家,一年回来一趟,待两天就走。陈建国也不抱怨,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我自个儿能行。
周春梅跟陈建国聊了几回,觉着这个人实在。说话慢声细语,不急不躁,跟她那个死了的前夫完全是两种人。陈建国也觉着周春梅好,勤快、利索,说话爽快,不藏着掖着。两个人越聊越投机,后来就约着一起买菜、一起散步。陈建国会给周春梅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几个苹果,有时候是一袋核桃,有时候是他在早市上买的新鲜玉米。周春梅说,你别老给我买东西。陈建国说,不值钱,就是个心意。周春梅心里暖了一下,她这辈子,没几个人给她送过东西。赵大强从来没给她买过什么,连结婚的时候都没买过一件新衣裳。
两个人处了半年,陈建国有一天突然说,春梅,咱俩搭伙过日子吧。周春梅愣了一下,说,你说啥?陈建国说,我说咱俩结婚吧。周春梅说,你认真的?陈建国说,认真的。周春梅说,你都六十二了,还结什么婚?陈建国说,六十二怎么了,六十二就不能找个伴儿了?周春梅说,你儿子同意吗?陈建国说,我儿子管不着,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过。周春梅说,我女儿肯定不同意。陈建国说,那你呢?你同意吗?周春梅没说话。陈建国说,春梅,我知道你前头那个男人对你不好。我也知道我条件一般,退休金四千出头,房子六十平,没啥值钱的东西。可我能保证,往后我不打你,不骂你,不让你受气。我就想找个人,一块儿吃饭,一块儿看电视,晚上睡觉有个说话的。周春梅眼眶热了,她说,老陈,你让我想想。
周春梅想了一个礼拜。这一个礼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赵大强打她的那些夜晚,想起自己一个人去医院打石膏的那个下午,想起女儿问她为什么不哭时她心里的那种麻木。她又想起陈建国给她送苹果的样子,想起他说话时那慢悠悠的声调,想起他在公园里看她跳舞时那种安静的眼神。她想,自己这辈子,还有几年好活?五十四了,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要是再活二十年,那就是七十四。这二十年,难道就这么一个人过下去?
她想通了,给陈建国打了电话,说,老陈,我同意。陈建国在电话那头笑了,说,那我明天就去你家提亲。周春梅说,提什么亲,都这个岁数了,简单办办就行。陈建国说,那不行,该有的礼数得有。
陈建国第二天真来了,拎了两瓶酒、一条烟、一盒点心,穿了一件新买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周春梅开门看见他,忍不住笑了,说,你搞得跟真事儿似的。陈建国说,本来就是真事儿。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说话,陈建国说,春梅,我有个事得跟你说清楚。周春梅说,什么事?陈建国说,我前几年做过前列腺手术,那个……那个功能不太行了。周春梅没反应过来,问,什么功能?陈建国脸红了,说,就是……夫妻之间那个。周春梅愣了一下,然后说,老陈,我都五十四了,绝经两年了,你以为我还图那个?陈建国松了口气,说,你不嫌弃就行。周春梅说,我图的是你这个人,不是那个。
结婚的事,周春梅跟女儿赵敏说了。赵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妈你疯了吧?你都多大岁数了还结婚?周春梅说,我五十四,又不是八十四。赵敏说,那老头有什么?一套破房子,四千块钱退休金,你图他什么?周春梅说,我图他对我好。赵敏冷笑,对你好?才认识几个月你就知道他对你好?你别被人骗了。周春梅说,敏敏,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这件事你就让妈自己做主吧。赵敏说,我是怕你吃亏。周春梅说,妈吃不了亏。赵敏叹了口气,说,那你让我见见他。
赵敏带着孙磊回来见了陈建国一面。陈建国紧张得不行,提前把家里打扫了三遍,还去理发店剪了头发。赵敏来了之后,坐在沙发上,板着脸,像审犯人一样问陈建国,你退休金多少?有没有外债?房子写谁的名?陈建国一一答了,老老实实,一句谎话没有。赵敏又问,你儿子同意你结婚吗?陈建国说,我儿子不管我。赵敏说,那我妈嫁过去,住哪儿?陈建国说,住我那儿,六十平,够住。赵敏说,你那房子太老了,连电梯都没有,我妈腿不好,爬楼费劲。陈建国说,我住三楼,不高。赵敏还想说什么,周春梅打断她,说,行了敏敏,你查户口呢?赵敏不说话了,但脸色还是不好看。
走的时候,赵敏把周春梅拉到一边,说,妈,我总觉得这事不靠谱。周春梅说,敏敏,你爸走了五年了,我一个人过了五年。你知道一个人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是什么滋味吗?赵敏不说话了。周春梅说,你陈叔人实在,我跟他在一起踏实。你就让妈任性一回吧。赵敏眼圈红了,说,妈,我不是不让你找,我是怕你再受委屈。周春梅说,妈这辈子什么委屈没受过?你陈叔不会让我受委屈的。赵敏点了点头,说,那行吧,你要是觉着好,就结吧。
婚礼办得很简单,在小区旁边的小饭店请了两桌。周春梅这边来了赵敏和孙磊,还有几个老姐妹。陈建国那边来了他弟弟陈建军一家,还有几个老同事。陈建国的儿子陈旭没回来,打了个电话,说工作忙走不开,转了五千块钱过来。陈建国收了钱,没说什么,但周春梅看见他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椅子上愣了半天。
那天周春梅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是赵敏给她买的。赵敏虽然嘴上反对,到底还是心疼妈,花了八百多块钱买了这件旗袍,还陪周春梅去做了头发。周春梅穿上旗袍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半天,说,敏敏,妈是不是老了?赵敏说,不老,好看。周春梅笑了,眼角全是褶子,但笑得真心。
陈建国穿了一件新买的深蓝色夹克,皮鞋擦得锃亮。他站在饭店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周春梅走过去,说,你笑什么呢?陈建国说,我高兴。周春梅说,有什么好高兴的?陈建国说,我又有家了。周春梅心里一酸,没说话。
婚后的日子,说不上多好,但踏实。陈建国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周春梅煮粥。小米粥、南瓜粥、皮蛋瘦肉粥,换着花样来。周春梅胃不好,他就把粥熬得烂烂的,说这样养胃。周春梅说,你别天天煮粥,怪麻烦的。陈建国说,不麻烦,我乐意。下午两个人一起去公园,陈建国打太极,周春梅跳舞,完了再一起买菜回家。晚上看电视,陈建国爱看新闻,周春梅爱看电视剧,两个人就商量着来,一人看一个小时。有时候周春梅看电视剧看哭了,陈建国就递纸巾,也不说话,就坐在旁边陪着。
周春梅有时候觉得,这日子像是偷来的。她前半辈子没过过这样的生活。赵大强活着的时候,家里永远是乱的,赵大强喝完酒砸东西,她第二天一早起来收拾,收拾完了还得上班。现在陈建国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她的拖鞋都摆得整整齐齐。周春梅有时候看着陈建国弯腰擦地的背影,心里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啊。
可好景不长。结婚不到两个月,周春梅开始恶心。早上起来就吐,闻到油烟味也吐,连陈建国煮的粥都喝不下去。起初她以为是胃病犯了,吃了几天胃药不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陈建国急了,说去医院看看吧。周春梅说不用,歇歇就好了。可吐到第七天,她连水都喝不进去了,整个人瘦了一圈。陈建国硬拉着她去了市医院。
挂的是消化内科的号,坐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姓刘,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刘医生问了问症状,又按了按周春梅的肚子,皱了皱眉。她说,先做个B超吧,看看胆囊和胰腺。周春梅说,医生,我就是胃不好,不用做B超吧。刘医生说,还是查一下放心,你这个年纪,有些病不能大意。
周春梅就去做了B超。做的时候,那个年轻的技师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又让她侧过身去,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周春梅心里发毛,问,大夫,有问题吗?技师说,阿姨您别急,等会儿让医生跟您说。做完B超,周春梅拿着报告单回到刘医生诊室。刘医生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然后抬起头,目光在周春梅和陈建国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刘医生说,阿姨,您这个情况,您最近有没有觉得肚子胀,或者摸到什么东西?周春梅说,没有啊,就是恶心。刘医生说,B超显示您腹腔里有个东西,挺大的,需要进一步检查。周春梅脑子嗡了一下,问,什么东西?瘤子吗?刘医生没直接回答,说,这样吧,我给您开个增强CT,再抽个血,查一下肿瘤标志物。您别太紧张,咱们先把情况搞清楚。
陈建国站在旁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问,医生,严重吗?刘医生看了他一眼,说,先检查吧,别自己吓自己。可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周春梅看出来了,那是同情。
CT约在第二天上午。那天晚上,周春梅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想,自己是不是得了癌症。她想起赵大强死的时候,肝癌,从发现到走,不到三个月。她想起自己这一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好不容易遇到陈建国,刚尝到点甜头,就要死了吗?陈建国也没睡,他躺在旁边,一动不动,可呼吸是乱的。周春梅知道他在装睡,她没戳破。
第二天做CT,周春梅躺在机器上,听着那个嗡嗡的响声,心里一片空白。做完之后,医生说结果下午出来。两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等,谁都没说话。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哭的,有笑的,有推着病床跑的,有拎着饭盒送饭的。周春梅看着那些人,觉得自己像是被世界隔开了。
下午三点,刘医生把他们叫进诊室。她手里拿着CT报告,还有一沓化验单。她让周春梅坐下,又让陈建国也坐下。周春梅心跳得厉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陈建国的袖子。刘医生清了清嗓子,说,阿姨,您这个情况,跟您想的不太一样。周春梅问,是癌症吗?刘医生说,不是癌症。
周春梅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刘医生说,您腹腔里有一个囊实性包块,大小约十公分,边界清楚,考虑是卵巢来源的。但问题不在这里。她顿了顿,说,您的血HCG值非常高,正常人是零到五,您是一万三千多。
周春梅没听懂,什么HCG?
刘医生说,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这个指标高,通常意味着怀孕。
诊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陈建国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砰的一声。周春梅也站起来了,她说,不可能,医生你搞错了,我都五十四了,绝经两年了,怎么可能怀孕?刘医生说,阿姨您先别激动,我一开始也不信,但B超和CT都看到胎囊了,虽然位置不太对,在腹腔里,但确实是妊娠。这种情况叫腹腔妊娠,非常罕见,但确实存在。
周春梅腿一软,坐了回去。陈建国还站着,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他嘴唇动了半天,才发出声音,说,医生,你再说一遍?刘医生说,您太太怀孕了。陈建国说,不可能,我都六十二了,我……我早就……他后半句没说出来,但周春梅听懂了。陈建国前几年做过前列腺手术,医生说他那个功能基本没了。他自己也觉着不行了,所以跟周春梅结婚之后,两个人虽然睡在一张床上,但从来没做过那事。
周春梅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抬起头,看着刘医生,说,医生,你刚才说胎囊位置不对,在腹腔里?刘医生说,对,腹腔妊娠,胚胎着床在腹腔里的某个位置,没有在子宫里。这种情况非常危险,因为腹腔里血管丰富,胚胎一旦长大,随时可能破裂大出血,危及生命。而且您这个包块已经十公分了,必须尽快手术。
周春梅问,那这个孩子……刘医生说,不能留,也留不住。腹腔妊娠胎儿几乎没有存活的可能,而且对母体是致命的威胁。您需要马上住院,尽快手术。
周春梅点了点头,说,好,我住院。她转过头看陈建国,发现他扶着墙,整个人慢慢往下滑,最后瘫坐在地上。他嘴里喃喃地说,不可能,怎么可能,我明明……周春梅蹲下去,握住他的手,说,老陈,咱们先治病,其他的事回头再说。陈建国抬起头看她,眼眶里全是泪,他说,春梅,我对不起你。周春梅说,你没对不起我。
陈建国被周春梅扶着从地上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他坐在诊室的塑料椅上,双手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周春梅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感觉到他在发抖。刘医生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说,阿姨,您先别急,这个包块虽然大,但看影像边界是清楚的,良性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当然最终要靠病理,但您别太害怕。周春梅说,医生,我不怕。她低头看了看陈建国,又说,他就是吓着了。
出了诊室,陈建国一句话不说,跟着周春梅往外走。走到医院大厅,他突然停住,扶着大厅的柱子,弯下腰,干呕了两声。周春梅拍着他的背,说,老陈,你没事吧?陈建国直起身,脸色蜡黄,说,春梅,我……周春梅说,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陈建国说,你不知道。周春梅说,你是不是觉着我跟别人了?陈建国没说话,但眼眶红了。周春梅说,老陈,我周春梅这辈子,穷过、苦过、挨过打、受过气,但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人的事。我跟你结婚那天起,我就是你的人。我没跟别人,一个都没有。
陈建国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说,那孩子……周春梅说,医生说,有些肿瘤也会让HCG升高。我那个包块,可能就是个瘤子,不是什么孩子。陈建国愣住了,说,真的?周春梅说,我骗你干什么?我要是真跟别人有了孩子,我至于吐成这样还拖着不来医院?我早就偷偷打掉了。陈建国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周春梅说,你也没问啊。你整天跟个木头似的杵在那儿,我跟你说话你也不理。陈建国说,我……我以为……周春梅说,你以为我偷人了?陈建国不说话了。
周春梅叹了口气,说,老陈,我嫁给你,是图你这个人实在,图你对我好。我要是想偷人,我何必嫁给你?我一个人住着,想怎么着怎么着,谁管得着我?陈建国说,春梅,我错了。周春梅说,你没错,你只是太在乎我了。陈建国握住她的手,说,春梅,不管那个东西是什么,我都陪着你。周春梅说,好。
住院手续是第二天办的。赵敏接到电话赶了过来,一进病房就问,妈你怎么了?周春梅说,肚子里长了个东西,要做手术。赵敏说,什么东西?周春梅犹豫了一下,说,医生说是怀孕了。赵敏愣了三秒,然后脸涨得通红,说,妈你说什么呢?你都多大岁数了还怀孕?你是不是让人骗了?她转过头瞪着陈建国,说,是不是你?你对我妈做了什么?
陈建国坐在病房角落的凳子上,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周春梅拉住赵敏的手,说,不怪他,是妈自己的事。赵敏说,什么你自己的事?你到底怎么回事?周春梅叹了口气,说,敏敏,你还记得你爸走之前那两年吗?赵敏不说话了。周春梅说,你爸那两年,天天喝酒,喝完就打我,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你那时候住校,不知道。后来他走了,我一个人过了五年,我觉着这辈子就这样了。再后来遇到你陈叔,他对我好,我就想,这辈子总算有人疼我了。可我这个身体,我自己知道,我早就绝经了,不可能怀孕。可医生说是怀孕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赵敏说,那孩子是谁的?周春梅说,没有谁,我跟你陈叔结婚之后,从来没做过那事。赵敏说,那怎么可能怀孕?周春梅说,医生说是什么腹腔妊娠,我也听不懂,反正就是得手术。
赵敏不说话了,她坐在床边,握着周春梅的手,眼圈红了。过了一会儿,她问,手术有危险吗?周春梅说,医生说有,但得做。赵敏说,那就做吧,我陪着你。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这三天里,陈建国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说话,不吃饭,整天坐在病房角落的凳子上,盯着地面发呆。周春梅叫他,他就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周春梅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一定是觉得,那个孩子是他的。可他自己知道,他早就没那个能力了。他一定是觉得,周春梅背着他跟别人好了。可他不敢问,他怕问了,周春梅就承认了。
第三天晚上,周春梅终于忍不住了。她让赵敏出去,然后把陈建国叫到床边。她说,老陈,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陈建国走过来,坐在床边,还是低着头。周春梅说,你看着我。陈建国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周春梅说,你是不是觉着我跟别人了?陈建国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周春梅说,我周春梅这辈子,穷过、苦过、挨过打、受过气,但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人的事。我跟你结婚那天起,我就是你的人。我没跟别人,一个都没有。
陈建国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说,那孩子……周春梅说,医生说,有些肿瘤也会让HCG升高,叫什么绒毛膜癌,也是这个指标高。我那个包块,可能就是个瘤子,不是什么孩子。CT报告上写了,囊实性包块,可能是畸胎瘤,也可能是别的。医生说的怀孕,只是初步判断,最后还得看病理。
陈建国愣住了,说,真的?周春梅说,我骗你干什么?我要是真跟别人有了孩子,我至于吐成这样还拖着不来医院?我早就偷偷打掉了。陈建国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周春梅说,你也没问啊。你整天跟个木头似的杵在那儿,我跟你说话你也不理。陈建国说,我……我以为……周春梅说,你以为我偷人了?陈建国不说话了。
周春梅叹了口气,说,老陈,我嫁给你,是图你这个人实在,图你对我好。我要是想偷人,我何必嫁给你?我一个人住着,想怎么着怎么着,谁管得着我?陈建国说,春梅,我错了。周春梅说,你没错,你只是太在乎我了。陈建国握住她的手,说,春梅,不管那个东西是什么,我都陪着你。周春梅说,好。
手术那天,赵敏和陈建国都在手术室外面等着。赵敏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一会儿又坐下。陈建国坐在椅子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赵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心里对这个老头还是有气,可她也看出来了,他是真心疼她妈。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门推开的时候,刘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手术很顺利。包块完整切除了,送病理了。赵敏问,是癌症吗?刘医生说,肉眼看着像畸胎瘤,良性的可能性大,但最终结果要等病理报告。赵敏松了口气,又问,那我妈什么时候能出来?刘医生说,马上就出来了。
周春梅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眼睛闭着。陈建国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轻轻叫了一声,春梅。周春梅眼皮动了动,没睁开,但手指在他手心里微微蜷了一下。陈建国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病理报告五天后出来的。刘医生把周春梅和陈建国叫到诊室,说,结果出来了,是成熟性畸胎瘤,良性的。周春梅问,那HCG为什么那么高?刘医生说,畸胎瘤里有时候会含有绒毛膜成分,会分泌HCG,所以指标会高。这种情况很少见,但确实有。周春梅说,那就是说,我没怀孕?刘医生说,没有。周春梅转过头看陈建国,陈建国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刘医生又说,不过,阿姨,您这个瘤子长得挺大的,而且位置不太好,在腹腔里,跟肠管和血管都有粘连。手术虽然切干净了,但您以后得定期复查,半年做一次B超,一年做一次CT。周春梅说,好,我听您的。刘医生说,还有,您这个年纪,卵巢功能早就衰退了,HCG高不一定就是怀孕,也可能是肿瘤。以后要是再出现这种情况,别大意,早点来医院。周春梅说,知道了,谢谢医生。
出了诊室,陈建国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周春梅站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陈建国抬起头,说,春梅,我对不起你。周春梅说,你怎么又来了?陈建国说,我那天……我那天在医院,听见医生说怀孕,我脑子就炸了。我想,我明明不行了,你怎么会怀孕?我是不是被你骗了?我是不是当了冤大头?我那时候心里全是你跟别人好的画面,我连问都没问你,我就信了。我……我真是个混蛋。
周春梅蹲下去,跟他平齐,说,老陈,你没混蛋。你只是太怕了。你怕我骗你,怕我跟你不是真心的。你前头那个老伴儿走了之后,你一个人过了五年,你怕了五年。我理解。陈建国说,你理解我?周春梅说,我理解。我前头那个男人,打了我二十多年,我也怕了二十多年。我遇到你之后,我也怕。我怕你跟他一样,怕你哪天喝醉了打我,怕你哪天不高兴了骂我。可后来我发现,你不一样。你给我煮粥,陪我跳舞,看电视让着我,你把我当个人。我周春梅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当个人。陈建国说,春梅……周春梅说,所以老陈,咱们都别怕了。咱们都这个岁数了,还能活几年?好好过吧。陈建国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
出院那天,赵敏来接他们。她开着车,把周春梅和陈建国送回那套六十平的老破小。上楼的时候,陈建国扶着周春梅,一步一步慢慢走。赵敏跟在后面,拎着东西。到了门口,陈建国掏钥匙开门,赵敏突然说,陈叔。陈建国回过头看她。赵敏说,我妈就交给你了。你要是对她不好,我饶不了你。陈建国说,你放心,我拿命对她好。赵敏说,行了,别拿命,拿心就行。陈建国笑了,说,好,拿心。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陈建国每天早上给周春梅煮粥,小米粥、南瓜粥、皮蛋瘦肉粥,换着花样来。周春梅的胃慢慢好了,不吐了,也能吃下东西了。下午两个人一起去公园,他打太极,她跳舞,完了再一起买菜回家。晚上看电视,他还是看新闻,她还是看电视剧,还是一人看一个小时。有时候看着看着,周春梅就靠在陈建国肩膀上睡着了。陈建国也不动,就那么坐着,等她醒。
半年后,周春梅去医院复查,B超显示一切正常。刘医生说,恢复得挺好,继续保持。周春梅说,谢谢医生。出了医院,陈建国说,春梅,咱们去吃顿好的吧。周春梅说,行,你想吃什么?陈建国说,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周春梅想了想,说,那就去吃火锅吧,我好久没吃了。陈建国说,你胃不好,能吃火锅吗?周春梅说,少吃点,没事。陈建国说,那行,咱们就去吃火锅。
两个人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火锅店,点了鸳鸯锅,周春梅吃清汤,陈建国吃辣汤。吃着吃着,周春梅突然说,老陈,你说咱们这辈子,是不是挺亏的?陈建国问,怎么亏了?周春梅说,你前头那个老伴儿,病了三年,你伺候了三年,没享过一天福。我前头那个男人,打了我二十多年,我忍了二十多年。咱们俩都是苦命人,好不容易凑到一块儿了,又闹了那么一出。陈建国放下筷子,说,春梅,我不亏。周春梅说,怎么不亏?陈建国说,我伺候我老伴儿那三年,她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她说她这辈子值了。我那时候就想,我也值了。后来遇到你,你让我觉着,我这辈子还能再值一回。周春梅眼眶红了,说,你这个人,嘴笨,可有时候说话还挺好听。陈建国说,我说的都是实话。
吃完火锅回家,两个人走在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周春梅突然说,老陈,我有个事想跟你说。陈建国问,什么事?周春梅说,我那个瘤子,医生说是畸胎瘤,里面有时候会有头发、牙齿什么的。陈建国说,我知道,医生跟我说了。周春梅说,你说,那算不算一个孩子?陈建国愣了一下,没说话。周春梅说,我有时候想,那个瘤子,可能就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没能生下来的孩子。我年轻的时候,怀过一个,那时候穷,养不起,就打掉了。后来再也没怀上。陈建国说,春梅……周春梅说,我知道那不是孩子,可我心里头,总觉着欠了点什么。陈建国握住她的手,说,春梅,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周春梅摇了摇头,说,我不哭。我这辈子哭够了。往后我就想笑着过。
陈建国说,好,那咱们就笑着过。周春梅说,老陈,你说咱们还能过几年?陈建国说,过一天算一天,过一年算一年。周春梅说,那你得答应我,不管咱们谁先走,剩下的那个,都得好好活着。陈建国说,好,我答应你。周春梅说,那你得先答应我,你走在我后头。陈建国说,为什么?周春梅说,因为我怕一个人。陈建国说,那我也怕一个人。周春梅说,那咱们就一块儿走。陈建国笑了,说,好,一块儿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路灯下拖得长长的,一步一步,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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