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婆婆的电话打来那天,我正在包装公司对一批纸箱的交期。她一开口就哭,话断断续续拼不成句,我听了半分钟才拼出大意:他遇上事了,酒驾,车撞得厉害,两条腿保不住,截了;那个女人拿了他的卡,卷着钱走了,孩子扔下不管。
我握着手机在过道里站了好一会儿。我们过了八年,离婚一年多,早该两清了,可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他,是两位老人——坐月子那阵,前婆婆天天拎着保温桶来送汤;前公公学会了冲奶粉,蹬着三轮去学校给孩子送过伞。
我问他现在在哪个医院,人怎么样。挂了电话,我跟主管请了假,回家跟两个七岁的女儿说:转天去看看爸爸。
第二天下午,医院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女儿们一人牵着我一只手,越走越慢,到了病房门口干脆停住。姐姐踮脚往里看了一眼床,又缩回来;妹妹什么也不说,只是攥着我的手,掌心全是汗。
我蹲下来跟她们讲:进去看看爸爸,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也没关系。磨蹭了几秒,她们还是跟我进去了。姐姐进门先喊了声爸爸,声音不大;妹妹没喊,嘴动了动。
床上的他瘦了一大圈,下巴上全是没刮的胡子,被子在腿的位置平平地塌下去一块。看见孩子进来,他撑着床垫想坐起来,胳膊抖了两下没撑住,又陷回枕头里。
他先对女儿们开口:爸爸对不起你们。姐姐和妹妹并排站在床尾,谁都没接话。他伸手想去够妹妹的头发,妹妹往后缩了半步,他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攥住了被角。
他又转向我,说对不起我,说那阵子在厂里忙,回家看什么都不顺眼,是他的错;说那个女人从头到尾就是图他的钱,如今人没了影,他才看清谁是真的。
我没接话。他喘了口气,说:你回来吧,咱们复婚,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妹妹往我身后缩了缩。
我没有接这句'回来'。我问他:电话,是你让你妈打的?他愣了一下,说是,怕我自己打,你不接。我又问:那你现在白天黑夜,谁照顾?他报得很顺,像念一张早就列好的单子:爸妈轮着来,他妈夜里就睡陪护椅;那孩子夜里爱哭,他妈抱着在走廊来回走。
说到'那孩子'三个字,他自己停了一下。屋里静了几秒。我说:你先养病,复婚的事,我得想想。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好,我等你。出门时姐姐回头看了病床一眼,妹妹一直没回头。
电梯里我看着门上映出的自己想,我犹豫的其实不是他,是怕我一句话,把两个女儿和她们爸爸之间的门关死了。
那之后几天,前婆婆几乎天天来电话,我都没把话说死。周六一早,两位老人提着一袋苹果站在我门口。前婆婆上下打量我,说:你瘦了,气色倒比先前好。
水刚倒上,她忽然从沙发边上滑下去,跪在了地板上。我去拉,没拉动,她的膝盖砸在地板上,声音很实。她说:妹子,我给你跪下了,你回去吧。
她说家里彻底转不动了:他两天翻一次身,擦洗、接尿,夜里疼得直哼;那个小的还不满一岁,白天黑夜都要人抱;老头子血压高,她这腰弯下去就直不起来。她哭着说:孩子们不能没有爸爸,你带孩子们回去,这才是个完整的家。
前公公把老伴拽起来,扶到沙发上,自己在我对面坐下,半天没言语,两只手一直搓着裤缝。他说:孩子他妈,我们不逼你,就是实在转不动了。
他闯的祸,是他自作自受,可他现在连厕所都上不了。我把水给他续上,把两位老人送到电梯口,答应他们:做决定之前,我先跟两个孩子谈一次。电梯门合上前,前婆婆还在小声念叨:回去吧,像个人家。
晚上收拾完碗筷,我把两个女儿叫到卧室地毯上坐下。我先问:想不想搬回去,跟爸爸、跟爷爷奶奶一起住?两个人一起摇头,摇得飞快。
姐姐说:我们班同学都在这儿,我下学期还想竞选小组长呢。妹妹声音很小:我不想搬家。我又问:那想不想去看爸爸?两个人一起点头。
姐姐追问:能经常去吗?能带作业去吗?我说可以。妹妹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问:妈妈,爸爸是不是因为没人照顾了,才想起我们的?
我停了好几秒,才回答:可能有这一部分,妈妈不骗你。可爸爸想你们,可能也是真的。这两件事不冲突。你们跟爸爸,是你们自己的事,跟妈妈复不复婚没有关系。
妹妹又问:那我们去看爸爸,你进去吗?我想了想说:有时候陪你们,有时候你们自己跟爸爸待一会儿。她想了想,说:那我要自己进去。
那晚我把事情在纸上分成三行:复婚,是大人之间的事;孩子看爸爸,是女儿们自己的事;眼下这个家转不开的一段,是谁搭手、搭到哪儿为止的事。
前两行我心里有数,第三行,我得先弄明白,他们到底想让我做什么。我给前婆婆发了条消息:下周二我请半天假,陪你去问出院以后的安排,话咱们当面说清楚。
周二上午,我把手上一批出口纸箱的交期跟完,跟同事交接了下午的单子,中午赶到医院。康复科医生讲了训练计划,一周五次,前三个月最要紧。
随后护士拿着登记表过来,笔尖点在表格上:出院以后的主要照护人,这一栏填谁?前夫坐在轮椅上,几乎没犹豫:填她。前婆婆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填她。护士看看我,把笔递到我面前。
我没有接笔。前夫先开了口:你以前把我家里照顾得多好,你是知道的。我说:所以我把话问清楚。我转问他:我在包装公司做跟单,按你说的辞了职,我们娘仨吃什么?
他说厂里还有点进项。我问:你现在下不了地,厂子谁管?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我问前婆婆:两个孩子上学接送谁管?她说她来送。
我说:您夜里带那个小的,白天照顾他,一天两趟跑学校,您这腰受得了吗?她张着嘴,半天没出声。我最后问他:你每天翻身、擦洗、陪着做训练,这些活儿谁干?
诊室里静下来。他低着头,手指抠着轮椅扶手,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想住康复机构。那儿全是外人,半夜叫人,没人搭理,我怕。
他抬起头看我:你回来照顾我,行吗?前婆婆在旁边接话: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我把笔轻轻放回桌上:这一栏,我今天不能签。
她的脸一下沉下来。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复婚、康复、孩子看爸爸,是三件事,不能捆在一块儿算。下周六,咱们坐在一起,一件事一件事说清楚。护士合上表格,把笔收了回去。
周六下午,我把两个孩子送到我妈家,两位老人带着那个小的来了,孩子在前公公推来的婴儿车里睡着,小拳头攥着。前婆婆把孩子连车推到客厅中间,先开了口:妹子,你都看见了,这个家眼下离不开人。
我把话摊开:第一,我不复婚;第二,我不辞职;第三,他的长期护理,还有这个孩子的抚养,我承担不了,也承担不起。女儿们愿意跟爸爸来往,我按固定时间带她们来。
出院转康复机构那天,我可以配合交接一次,把用药和注意事项交代明白,往后的,得你们家自己接上。孩子们要的,是能见到爸爸,不是看着她们妈妈搬回去当护工。这句话我在心里放了两个星期,当天说给他们听。
前婆婆的声音一下抬起来:你如今翅膀硬了,就只顾你自己?孩子摊上这么个爹,你就忍心——话没说完,推车里的小的哼唧了一声,她立刻弯腰去摇车,声音自己矮了下去。
前公公按住她的手背,慢慢说:当年他要为了个男孩跟人家离婚,我们老两口没有拦一句。这话我记到今天。他转向我:这个坑是我们家的,不能再全填到你身上。
他又冲轮椅上的儿子说:机构你得住,白天我过去陪你,爸还有口气在。前婆婆还想张嘴,被老头子按了回去。
前夫一直没抬头,眼睛盯着自己盖毯子的膝盖。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问我:你是不是还在恨我?我说:这不是恨不恨的事,是日子怎么往下过的事。
你怕机构,我明白,可你怕的事,不该由我来抵。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点了点头:复婚的事,我收回。顿了顿又说:孩子来看我,你别拦着,就行。
剩下的事反倒好谈。前公公把名字和电话留给机构做后续联系人,前夫同意下周转院;探望定在每周六上午,时间写进我手机日历,也抄在前公公随身的小本子上。
前婆婆走的时候把推车里的孩子抱起来,嘴里说了句'那就这么着吧',语气里还憋着不甘,可复婚两个字,她没有再提。
转院那天,我又请了半天假。到了康复机构,我把出院带回来的药、翻身的时间和皮肤上要注意的地方,跟接手的护士一条一条过完,看着她在登记表的联系人一栏写下前公公的名字和电话。
前公公在旁边掏出小本子,把号码又对了一遍。前夫由前公公推着,看见我,说了句麻烦你了。我说:交接就这一次,往后有事,你们直接跟机构联系。
护士问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我说没有了,往后有事,请联系这上面的人。说完这句,我在走廊里站了一小会儿,才觉得这一段,到这儿算交接完了。
我把两张画交给姐姐和妹妹,让她们自己进去。姐姐那张画着三个手拉手的小人,底下歪歪扭扭写着'爸爸'两个字;妹妹那张,画着一个坐轮椅的人,旁边站着两个高一些的。
我站在门外的走廊里,隔着门上的玻璃,看见前夫把画举起来,看了很久。妹妹趴在床边说了句什么,他笑了,笑着笑着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半个小时,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没有进去。
回程的车上,姐姐靠着车窗看外面,妹妹忽然从后座探过身来问:妈妈,下周六我们还能来看爸爸吗?我从后视镜里看她:能。只要你们想去,不耽误上课,也不耽误妈妈上班,我就带你们来。
姐姐立刻接话:那我下周再画一张。妹妹'嗯'了一声,把自己的那张抱在怀里,一路没松手。
周一早上我照常六点五十起床,煎蛋、热奶、把两个孩子送进校门,八点半坐回工位,桌上压着新的跟单任务。复婚这件事,在家庭会议那天就算说完了,之后再没有人提起。
他的康复,由他自己、他爸妈和康复机构接着往下走;我的手机日历上,每周六上午固定多了一格——带女儿看爸爸。我们没有重新成为一家人,可孩子们没有失去她们的爸爸。
这一年多,我从一百五十斤瘦到一百一十斤;日子也一样,一天一天,接着往前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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