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一女子在自家卫生间洗衣服,下水道堵了,她就伸手去掏!

一

宋秀莲蹲在卫生间地上,面前是一盆泡着的被单。

水浑了,灰白色的泡沫浮在水面上,被单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肥皂印子。她把被单翻了个面,用手搓了搓最脏的那块——她男人在工地上干活,被单上全是汗渍和水泥灰,不使劲搓不掉。

搓着搓着,她听见脚底下的地漏“咕噜”响了一声。水不往下走了。

她低头一看,地漏口泛着浑水,几缕头发和毛絮缠在一起,堵了个严严实实。水开始往卫生间的地砖上漫,漫过了她脚上的塑料拖鞋。

“又堵了。”

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这个地漏一个月堵三回,她掏了三回。楼上楼下都是老房子,管道细,弯头多,什么东西都往里灌,不堵才怪。

她蹲下来,挽起袖子,右手伸进地漏里。

手指探进去,冰凉的污水没过指节。她摸到了那团头发和毛絮,滑腻腻的,缠成一团。她往下够,想从弯头处把堵塞物拽出来。手指在管壁上摸索着,忽然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不是石头。石头没那么光滑。

她用手指夹住那个东西,拽了一下。拽不动,卡在弯头里。她又换了个角度,使劲一抠,那个东西“啵”的一声从管壁上脱落,跟着水流冲了出来,撞在她手心里。

她把东西攥住,抽出手来。

是一个戒指。

金的。

二

宋秀莲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把戒指举到眼前。

戒指很细,圈口不大,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污垢。她用指甲刮了刮,露出底下的金色,黄澄澄的,在卫生间灯管的照射下泛着光。

她的心跳了一下。

谁会把金戒指掉进下水道?

她拿着戒指走出卫生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一台电视机。电视机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声音开得不大。她男人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两趟。女儿在县城读高中,一个月回来一次。平时就她一个人。

她把戒指翻来覆去地看。戒指内侧好像有字,被污垢填满了。她用指甲一点一点抠掉,凑到灯底下看。

“周……建……国。”

三个字。刻得很浅,笔画细得像头发丝。

周建国。

她认识一个周建国。楼下收废品的老周,全名就叫周建国。六十二岁,河南人,在这片收了十几年废品。一个人住地下室,老婆在老家带孙子,他每个月往家里寄钱。宋秀莲卖过几回纸壳子给他,人很和气,说话慢吞吞的。

但这戒指上的字,刻得规规矩矩,像金店师傅的手艺。老周一个收废品的,哪来的金戒指?又怎么会掉进她家下水道?

她坐了一会儿,把戒指放在茶几上。

然后她又走进卫生间,蹲下来,看着那个地漏。地漏口还在往外渗水,浑浊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她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口子看了很久,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栋楼的下水道,是楼上楼下共用的。

她家在三楼。四楼是陈晓燕家,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在超市上班。五楼是刘德厚家,老两口,退休教师。二楼是张强家,三十多岁,开出租车的,经常半夜回来。一楼是赵大友家,六十多岁,一个人住,儿子在省城。

如果戒指是从楼上掉下来的,那它可能来自任何一层。

但戒指上刻的是“周建国”。

整栋楼就一个周建国。就是楼下收废品的老周。他住在地下室里。

三

第二天早上,宋秀莲去找老周。

老周的地下室在单元门旁边,一扇铁皮门,门口堆着纸壳子、旧书报、破铜烂铁。门没关,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老周正蹲在地上捆纸板,手上戴着劳保手套,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周师傅。”

老周抬头,看见是她,笑了一下。

“宋妹子,有废品卖?”

“不是。我捡了个东西,你看看是不是你的。”

她把戒指拿出来,递过去。

老周放下手里的绳子,接过戒指,翻过来看了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跟看一块纸板一样。

“金的?”

“应该是。”

“哪儿捡的?”

“我家卫生间地漏里。掏下水道掏出来的。”

老周把戒指翻到内侧,凑近灯泡,眯着眼看了看。

“周建国。”他念了一遍。

“是你名字。”

“是我名字。”他把戒指放在掌心里,掂了掂,“但这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我不知道。”

他把戒指递回来。

“你拿着吧。谁捡着算谁的。”

宋秀莲没接。

“周师傅,这戒指上刻着你的名字。怎么会不是你的?”

老周把手套摘了,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把烟点上。他抽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悠悠地散开。

“宋妹子,你坐。”

宋秀莲在纸壳子堆上坐下来。

老周蹲在她对面,手里夹着烟。

“我在这个小区收废品,收了十二年了。十二年里,我见过很多事。有些事你看见了,不能往外说。有些东西你捡着了,不能往自己兜里揣。”

“这戒指……”

“这戒指是我一个老主顾的。”

“哪个老主顾?”

“你别问了。你就拿着。卖了也行,留着也行。别问了。”

他把烟屁股摁灭在地上。

“你走吧。我还有活要干。”

宋秀莲站起来。她看着老周蹲下去继续捆纸板,手劲很稳,好像刚才那一番对话没发生过一样。她攥着那枚戒指,走出地下室。外面的阳光很亮,晃得她眯起眼。

四

宋秀莲没有卖戒指。

她把戒指洗干净了,用一块红布包着,放在衣柜最底下的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以前装过饼干,现在装着她家的户口本、她男人的身份证复印件、女儿小时候戴过的银锁。戒指放进去,跟那些东西挨在一起。

但她心里有事。

她开始留意楼里的动静。以前她很少跟邻居来往,各过各的。现在她开始串门了。今天去四楼陈晓燕家借点盐,明天去五楼刘德厚家送几个橘子。她跟每个人聊天,聊着聊着就往老周身上引。

“你们知道楼下收废品的老周吗?”

“知道啊。人挺老实的。”陈晓燕说,“我家废品都卖给他。他从来不短斤少两。”

“他在这儿收了多少年了?”

“好多年了吧。我来的时候他就在了。”

“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没问过。”

宋秀莲又去问刘德厚。刘德厚退休前是教历史的,说话喜欢引经据典。

“老周啊,我知道他。他是河南信阳人。以前好像是在老家种地的,后来出来打工。具体干什么的,不清楚。但他这个人不简单。”

“怎么不简单?”

“有一回我卖旧书给他,他翻了翻,挑了两本出来。一本是《史记》,一本是《资治通鉴》。我说你一个收废品的,看这个?他说随便翻翻。后来我观察过,他收废品的时候,如果碰到书,都会翻一翻。有些书他不卖,自己留着。”

“什么书?”

“历史书。还有地图册。”

宋秀莲心里咯噔了一下。

五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她听见楼上有动静。是陈晓燕家的门开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秒,又关上了。她没在意。

凌晨四点,她又听见动静。这回是楼下传来的。她穿上拖鞋,走到窗户边上,往下看。路灯亮着,把单元门口照得清清楚楚。老周的地下室门开着,灯亮着。一个身影从地下室出来,拎着一个蛇皮袋,往小区外面走。

那个身影是老周。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蛇皮袋不重,他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插在兜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宋秀莲看着他消失在小区门口。

她回到床上,把被子裹紧。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周刚来这个小区的时候,是十二年前。十二年前,这个小区刚建成,是县里第一批商品房。那时候住进来的,都是有点钱的人。

老周是收废品的,他住的是地下室。他不可能一开始就住在这里。他是后来才来的。

那他来之前,在哪里?

那枚戒指,到底是什么来头?

六

三天后,小区门口来了两辆警车。

宋秀莲正好买菜回来,看见警车停在单元门口,心里一紧。几个警察从车上下来,进了单元门。围观的邻居站在外面,交头接耳。

“怎么了?”

“不知道。好像是老周的事。”

“老周怎么了?”

“听说警察找他。”

宋秀莲挤进人群。她看见两个警察从地下室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老周跟在后面,手上戴着手铐。他的表情还是那样,不慌不忙的,像去菜市场买菜一样。

他经过宋秀莲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宋妹子。”

“周师傅。”

“那个戒指,你收好了?”

“收好了。”

“别卖。留着。”

警察推了他一下。“走。”

他走了。上了警车。警车开走了,警笛没响。围观的人散了,议论声嗡嗡的。宋秀莲站在原地,手里拎着买菜的塑料袋,塑料袋里的青菜和豆腐还热着。

她回到家,把菜放下,走到衣柜前面。她蹲下来,从最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她打开,把那枚戒指拿出来。红布包着,金戒指在里面,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秘密。

她把戒指放在掌心里,攥紧。

戒指很凉。

七

当天晚上,她在电视上看到了老周的新闻。

县电视台的本地新闻,主持人用标准普通话念着稿子。

“今日,我县警方破获一起十二年前的命案。犯罪嫌疑人周建国,男,六十二岁,河南信阳人,于今日下午在城东街道某小区内被抓获。据警方通报,周建国涉嫌于十二年前在广东省东莞市杀害一名同乡男子后潜逃。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画面切换到老周的身份证照片。那张照片很旧了,年轻的老周,头发还黑着,眼神很凶。跟现在那个蹲在地上捆纸板的老周,判若两人。

主持人继续念。

“据警方透露,周建国潜逃后化名‘周建国’——这是他本人的真名——辗转多地,最终在我县落脚,以收废品为生,长达十二年。案件线索来源于一枚刻有嫌疑人姓名的金戒指,该戒指被受害人家属发现后报警。”

宋秀莲把电视关了。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枚戒指。戒指还是凉的,但她手心出汗了。

戒指是受害人家属发现的。她掏下水道掏出来的。那个地漏连着楼上楼下,戒指从楼上掉下来,卡在她家管道的弯头里,堵了一个月,被她掏出来了。

如果她不掏那个地漏,戒指就不会出现。

如果她不把戒指给老周看,老周就不会知道戒指被人捡到了。

如果老周不知道戒指被人捡到了,他就不会跑。

如果他不跑,警察就不会抓他。

她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她只是掏了一个堵住的下水道。

八

第二天,警察来找她做笔录。

一个年轻警察,戴着眼镜,说话很和气。他问她怎么捡到戒指的,什么时候捡的,给谁看过。她一一回答。

“你当时为什么把戒指拿给周建国看?”

“上面刻着他的名字。我以为是他丢的。”

“他怎么说?”

“他说不是他的。让我自己留着。”

“你就留着了?”

“嗯。”

警察合上笔记本。

“宋女士,你知道那枚戒指是谁的吗?”

“新闻上说是受害人的。”

“对。受害人家属找了十二年。他们一直在等一个结果。”

宋秀莲低下头。

“那枚戒指,你愿意交给警方吗?”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红布包,放在桌上。警察打开看了看,合上。

“谢谢。”

他把戒指装进证物袋,贴上标签。

“宋女士,你做了一件好事。”

“我没做什么。”

“你掏了一个下水道。”

宋秀莲看着他。

“掏下水道也能做好事?”

“能。”警察站起来,“有些东西堵了很久,不掏不行。”

他走了。

宋秀莲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空了的红布。红布皱巴巴的,中间有一个戒指形状的印子。

她把它叠好,放回铁盒子里。

九

事情过去之后,日子照常过。

宋秀莲还是每天洗衣服、做饭、卖废品。老周的地下室空了,铁皮门上贴了封条。新的收废品的来了,一个安徽人,姓王,比老周年轻,比老周话多。

宋秀莲把废品卖给他。他称完纸壳子,给了三块五。宋秀莲接过来,塞进兜里。

“大姐,你这个纸壳子压得不够紧。下次压紧点,能多卖几毛。”

“行。”

她转身要走。小王叫住她。

“大姐,你听说没有?之前那个收废品的老头,杀过人。”

“听说了。”

“没想到啊。看着挺老实的。”

宋秀莲没接话。

“你说他藏了十二年,怎么就没被发现呢?”

宋秀莲想了想。

“可能是没人掏下水道。”

小王没听懂。

“什么下水道?”

“没什么。”

她转身上楼。走到三楼,她停下来,看了看楼道窗户外面。天阴着,可能要下雨。楼下的空地上,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聊着家常。一切照旧。

她打开门,走进屋。卫生间的地漏不堵了。上个月她让物业来修过,换了新的防臭芯,水流得很顺。

她蹲下来看了看。地漏口干干净净的,没有头发,没有毛絮,没有浑浊的污水。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晾干的被单收下来。被单上有阳光的味道。她把被单叠好,放进柜子里。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在播连续剧,家长里短的,吵吵闹闹。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做饭。

十

冬天的时候,宋秀莲收到了一封信。

是广东寄来的。信封上写着“宋秀莲女士收”。她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手写的信。

照片是一张全家福。一对老夫妻坐在中间,旁边站着一男一女,抱着两个小孩。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谢谢您。让我们等了十二年。”

信是受害人的妻子写的。字迹工整,但纸上有几处洇开的痕迹,像是被水泡过。

“宋大姐:

我听警察说了您的事。谢谢您掏了那个下水道。我丈夫走了十二年,我找了他十二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在终于有了结果。

我不恨周建国。他杀了人,法律会惩罚他。我恨的是这十二年的等待。但您让我等到了。

没什么能谢您的。这张照片是我们家的全家福。我丈夫走的那年,我儿子刚上初中。现在他结婚了,有孩子了。照片上那个小的,是我孙子。他没见过爷爷,但他知道爷爷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秀兰。我丈夫叫李建军。他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他买了一个金戒指,上面刻了名字,等挣了钱就给我补一个像样的婚礼。他没来得及。

谢谢您。

王秀兰。”

宋秀莲把信看了三遍。

她把照片放在茶几上,信叠好,塞回信封里。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蹲下来,从最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她把信封放进去,压在户口本上面。

然后她把铁盒子盖上,放回原位。

她回到客厅,看着茶几上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人都在笑,笑得很好看。

她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放在电视机旁边,靠着墙。这样每天看电视的时候,都能看见。

十一

那年过年,她男人从广东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背着蛇皮袋,手里拎着给女儿买的衣服、给她买的围巾。宋秀莲接过来,放在沙发上。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

“家里没事吧?”

“没事。”

他坐在沙发上,看见了电视机旁边的照片。

“这是谁?”

宋秀莲想了想。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远方的一个朋友。没见过面。”

她男人没再问。他点了一根烟,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播春晚,热热闹闹的。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偶尔出来倒杯水。

宋秀莲走进厨房,把炖好的汤端出来。

“吃饭了。”

她男人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他看了看桌上的菜——红烧肉、清炒白菜、豆腐汤。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还是你做的菜好吃。”

“那就多吃点。”

她给他盛了一碗饭。

窗外有人放烟花,砰砰砰的,一朵接一朵。她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照亮了半边天。楼下的空地上,几个小孩在放小烟花,举着跑,笑得很响。

她看了一会儿,回到餐桌旁边。

她男人在喝汤。女儿在夹菜。电视里在唱歌。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

汤还热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