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定在周五晚上。三天前,阿岚在群里发了长长一段话:她和周衡交往满三个月,对方想正式见见她的朋友们,订了市中心一家日料店,让我们六个务必到齐。
她把这顿饭说得很郑重,是“正式介绍”,让我们把那晚都空出来。小蕊第一个追问:他知道是七个人吗?隔着屏幕我都能觉出那句话的迟疑。
阿岚回得飞快:知道,我跟他都说清楚了,七个人,他请,你们空手来就行。她还说周衡刚拿了项目奖金,正愁没地方花,又特别在意在人前有面子,招待不好她的朋友,等于让她两头难做。
群里静了一会儿,有人私信我,说头一回见面就七个人,点菜收着点,别让人家觉得我们是冲着饭来的。我把这句顾虑原样转回群里,阿岚甩出一条六十秒的语音:点少了才是给他难堪,他连这顿都心疼,以后还怎么见你们?
末了她补了一句——他知情,他请客,出了问题找她。我单独问她真没问题?她回得干脆:出事我兜底。我顺手把那几句截了图存进相册,倒不是防谁,只是觉得有句准话踏实。那个周五,我们六个都是踩着这句准话出的门。
周五晚上七点半,包间里点菜的主意全由阿岚拿。刺身拼盘她要了最贵的一档,和牛按人头各来一份,酒是她挑的两瓶清酒,服务员当场开了瓶。
小蕊凑过来小声问我,这可不少了吧?我还没答,阿岚隔着桌子接了话:让他有面子,比什么都值。她举着杯子挨个碰了一圈,说等周衡到了再正式开席。
等菜的空当有人问周衡是做什么的,她说你们见了就知道,比我还会说话。七个人把包间坐得满满当当,菜一道道往上叠。
周衡八点差十分进门。他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脚步在门口顿住,视线先扫过满桌的菜,再一张一张扫过我们六张陌生的脸,最后落回阿岚身上,像在等她给个说法。包间静了两秒,有人客气地喊了声“周衡哥”,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坐。
他压低声音问阿岚:“不是说好两个人吃饭吗?”声音不大,可我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阿岚没有解释,起身把菜单推到他面前:“这家日料不错,再点几道招牌菜,顺便把账结了。”
她说得自然,像在交代一件早就谈好的事。周衡低头看了一眼菜单,又看了一眼那两瓶开了封的清酒和动过筷子的和牛。他没有发作,甚至笑了一下,合上菜单:“难得大家凑一次,我去车里拿瓶好酒,马上回来。”门在他身后合得很轻,轻得让人以为他真会回来。
阿岚坐回来给我们续酒,说两人之间有点小误会,他拿瓶酒就好,让大家先吃。有人夹了一筷子刺身,又放下。过了几分钟,她还翻着白眼替他垫话:他该不会是想借拿酒跑路吧?我们都笑,只是笑得不太齐。
之后的四十分钟没人再动筷子。头十分钟,阿岚还在替他解释,说地下车库难找车位;二十分钟时,她的手机亮了又暗,一次也没响;三十分钟过后她不说话了,只是隔一会儿把和他的聊天框点开又关上。
中途她让服务员加了两壶茶,说等他回来喝,茶续上了,没人碰。刚才还举着手机拍照的几个人先后收了手机,有人借口去洗手间,回来后没坐回原位,站在了门边。包间里只剩谁碰倒清酒瓶又扶正的声音。
等满四十分钟,服务员敲门进来,把账单夹放到转盘上:一共三千二百多,清酒开了瓶、和牛也上过桌,按规矩退不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刚才那位先生在前台只结了自己点的一壶茶,人已经走了。“一壶茶”三个字落地,阿岚脸上那点镇定没能挂住。
账单转了一圈停在我面前。小蕊把手机推过来,正是那晚群聊的记录,“他知情,他请客”几个字都在屏上,和我相册里那张截图一字不差。
阿岚把手机推回去,声音抬高:本来就该他请,人是你们自己答应来的,这账凭什么扣在我们头上?没人接她的话。可菜吃了一半,酒开了瓶,账单实实在在摊在桌上。
最后大家还是各自扫码,能付多少付多少,小蕊付完自己那份又添了两百,有人翻遍零钱只凑出几十块。七个人凑完,仍差八百。服务员站在门口轻声说,店里等着对账。
我刷了卡,把八百块补上。服务员收走账单夹,包间里那口气才算落了地。我想起前一天私信里那句“出事我兜底”,原来兜底兜到的是我的卡。
签完单,我把签购单压在手边,看着阿岚说清楚:这八百不是大家的份子,也不是我请客,是我借给你的,回头还我。她愣了一下,很快点头,说等周衡气消了自然会一并结。我说那就等他结给你,你再转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当场给周衡拨电话,解锁屏幕时小声念叨,他就是在气头上。第一通响了两声被掐断;第二通响得久些,她对着忙音又按了一遍,还是被掐断。
第三通接通前,她把手机横过来按了免提,像是要包间里所有人做见证。她开口就说,账她出了一半,剩下的本来就该算作他给朋友的见面礼,大家都听着呢。
那头静了几秒。然后周衡只说了一句:“我约的是你,不是你们的团建小聚。”说完就挂了。免提里的忙音响了两声才被她按掉,包间里没人说话,服务员进来收空盘子都放轻了手。
阿岚还想再拨,另一位朋友把手机摆到桌面中央,群聊记录一屏一屏翻过去:他知道人数,他请客,点少了难堪,日期时间都在。
阿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开口。她没告诉周衡人数,也没提请客;她打的主意是,等他进了包间,当着这么多人,总不会拉下脸拒绝。
有人低声问:所以从我们答应来的那一刻起,他什么都不知道?阿岚说,本想等吃完饭再跟他慢慢解释,谁知道他连坐都不肯坐。
说到“总不会拒绝”这几个字,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到这时才明白,我们出门前点下的每一道菜,都是押在她这句判断上的,而我们六个,没有一个提前知道赌注押在哪里。
她提出把差额平摊,一人一百出头,说都是朋友,别为这点钱伤感情。小蕊把手机收回去,慢慢地说:饭钱我们付了,那是信了你“他知情、他请客”;现在这个保证由你自己收回,八百不该再摊一次。
没有人出声附和,也没有人骂她。阿岚的目光从一张脸挪到另一张脸,最后停在我身上。我把签购单推到她面前,说我只认这一句:八百,借你的。她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几秒,拿起来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
第二天上午,阿岚单独私信我。她先绕了个弯,问我昨晚回家累不累,跟了一个笑脸,然后才说正事:实情能不能别告诉其他人,就说周衡临时有应酬先走了,账最后都结清了。
隔了几秒又补一条:催款先撤了吧,现在要这笔钱太难看,传出去大家都下不来台。我盯着“太难看”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回她:实情我不会拿去当谈资,但我也不会替你圆。钱按昨晚说好的,还我。她没再发笑脸。
傍晚,她转来八百块,备注写着“饭局借款”。转账下面跟着一段长话:周衡昨晚已经把话挑明,这段关系结束了;她说这顿饭是她自己的主意,不怪我们任何人,让我们也别怪周衡。
我盯着那条转账看了半分钟,按下收款。没有问分手的细节,也没有觉得自己赢了什么,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当晚,她在群里发了新的聚会邀请,还是日料,换了一家店,说这次她先垫,就当补昨晚的局,大家赏脸。消息停在那里,一分钟,十分钟,底下空着。
没有人回,也没有人退群,连平时最爱接话的表情包都没有出现,到深夜那条邀请还是孤零零地悬着。我们谁都没有跟她撕破脸,群也还在,只是从那顿饭以后,原先靠她一句“他请客”就能凑起来的聚会,再没有人接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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