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红包放在礼金簿上。唐薇的姑姑掀开看了一眼,声音不大不小:「两千?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周围静了一瞬,接着是压不住的笑声。唐薇把我拉到一边,红唇抿成一条线:「我爸现在是副市长,你拎清楚自己的身份。你配得上我们家吗?」
我握着手里的笔,没有抬头。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一阵骚动。有人喊:「周书记来了。」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目光越过人群,定在我身上。
他愣了:「你怎么在这?」
01
三天前,我接到唐薇的电话。她爸升任副市长的任命刚下来,电话里她的语气轻飘飘的:「晚上来家里吃饭,我爸心情好。」
我买了两袋水果和一盒茶叶。门一开,钱秀兰的目光从我手上扫过去,没接,侧身让我进来:「我们家现在不缺这些。」
唐建国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茶杯,眼皮都没抬:「小周来了。坐吧。」
饭桌上,唐建国聊起副市长的工作安排,话里话外都是「以后接触的人不一样了」。钱秀兰给唐薇夹了一筷子菜,说:「薇薇从小娇生惯养,以后找的人家,可不能委屈了她。」
桌上几个亲戚交换了一下眼神,没人看我。
我低头吃饭,没有接话。
饭后,唐薇进厨房帮忙洗碗,我站在阳台上。她溜出来,压低声音:「你能不能懂点事?买那么点东西,你让我在亲戚面前怎么抬头?」
我说:「阿姨说不缺这些。」
她白了我一眼,回屋去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把门反锁,坐在床边,打开手机。唐薇前几天发给我的几条微信还在,其中一条写的是:「你也不照照镜子,我们家现在什么条件,你心里没数?」
我截了图,存进加密相册。
然后我拨通了陆鸣的电话。
「滨江项目的初评结果出来没有?」我问。
「过是过了,公示之前别声张,」陆鸣顿了顿,「你主创署名的事,对方还想再压一轮。你千万别松口。」
我嗯了一声:「我知道。」
挂断电话后,我把今晚饭桌上的关键对话,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下来——时间、地点、在场的人。记完,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关掉,锁屏。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滨江生态景观带那个项目,我做了两年。
方案一稿、二稿,一轮轮答辩,都是我一个人撑下来的。唐薇只知道我做设计很忙,加班多,工资不高,她从来没过问我忙的是什么。
她也不在乎。
第二天上午,唐薇发来一条微信,是一个酒店定位。
「明晚试菜,我爸请老同事,你早点到。」
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没有关手机。
02
试菜定在城东一家中档酒店的包厢。唐建国请了几位老同事,唐薇让我坐在她旁边。
菜还没上,钱秀兰当众拆开我带来的酒——一瓶三百多块的本地酒。她「啊呀」一声,语气夸张:「小周,不是让你买那款‘金叶’吗?这酒怎么招待老领导?」
桌上几个阿姨互相看了看,有人笑:「年轻人不懂事嘛。」
唐建国笑着瞟了我一眼:「他要是懂,就不是他了。」
唐薇在桌下踩了我一脚,示意我起来敬酒。
我起身,给桌上的人依次倒满,端杯,挨个叫「叔叔阿姨」。唐建国没有站起来,端起茶杯,算是受了。
那顿试菜,从头到尾没人问我喝不喝得惯,没人问我最近工作累不累。
我像一道多余的摆盘,被摆在桌上,好看,但没人真当回事。
我去洗手间的时候,给银行客服打了个电话,把我那张存着全部积蓄的卡做了安全锁。等我回来,唐薇皱眉:「怎么去那么久?」
我说:「接了个工作电话。」
她不满:「今天是我家的事,你少看手机。」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那天散场时,唐建国接了个电话,原本微微躬着的腰突然直了起来,脸上堆满笑:「周书记也来?好好好,那我得好好安排。」
挂断电话,他笑眯眯地看着我:「下周一,市委周书记来家里吃饭。也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人物。」
唐薇在旁边笑:「爸,人家周书记来,跟他又没关系。」
我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却动了一下。
唐建国说的周书记,是我二叔。
二叔和唐家一直没什么交情。他为什么突然要登门?
当晚九点,我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周」字。我接起来。
「老唐给我递了请帖,」二叔的声音不高不低,「听说你也在那边?」
我说:「是,他女儿在跟我谈对象。」
二叔沉默了两秒:「谈得怎么样?」
我没吭声。
二叔说:「行,不谈这个。周末我在家,你回来吃饭。」
「好。」我应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着灯的客厅里,很久没有动。
03
周六中午,我回了一趟城郊老家。
老房子的抽屉里放着一本旧相册,翻到第三页,我看见一张泛黄的照片——六七岁的我骑在二叔脖子上,背景是老家院子。我的嘴咧得很大,二叔也笑,那时候他还没当官,头发也还密。
照片边角卷了,我用手机拍了一张,存在相册里。
说不清为什么,我就是觉得这张照片得留着。
下午,陆鸣发来合同扫描件,又补了一条语音:「甲方那边想把你的名字从主创名单里拿下来,说你不是院里的老人。我怼回去了。」
我回:「方案一稿二稿都在,加密的。」
「行,」他说,「你手里有牌。」
我打开电脑,把三版设计方案、邮件往来记录、评审会议纪要从云盘里拉出来,整理成一个文件夹,重命名为「滨江备份」。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唐薇发来一条微信,是一张宴会厅布置效果图,紫荆厅,红毯,鲜花拱门。她语音里带着兴奋:「我爸的升职宴定了,周六中午,紫荆厅。你给我穿得像样点,别丢人。」
我听了两遍,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对了,你二叔到底干什么的?上次听你说,他好像也在体制内?级别不高吧?」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回了一句:「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秒回:「随便问问。你不能指望一个普通亲戚帮你什么,我劝你别想太多。」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夜色压下来,老屋墙上的那排爬山虎被风刮得哗哗响。
「你别告诉我,你还指望你那个二叔来给你撑腰?哈哈哈哈。」
我看着那串「哈哈哈哈」,没有回。
章尾钩子:她又发来一条菜单报价,末尾加了一句:「你到时候把彩礼的事提一下,我爸心情好,说不定给你留点面子。」
我盯着那句「留点面子」,忽然笑了。笑完,我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04
周六上午,我穿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夹克,坐公交到的酒店。
紫荆厅门口铺着红毯,收礼台摆了一张长桌,上面压着红布。唐薇的姑姑坐在那里记账,烫着卷发,手边放着一个白瓷茶杯。
我把准备好的红包递过去:「周砚。」
她打开红包,抽出里面的钱,数了一下,抬头看我:「两千?」
她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正在签到的亲戚同时转过头来。她把红包合上,用笔尖在礼金簿上点了点:「名字怎么写?周——砚?」
我说:「对,周砚。」
她低下头把名字写上,没有多说什么,但那一眼里的轻蔑,比什么都刺人。
宴会厅里摆了十几桌。我被安排在最靠近门的位置,没有桌牌,像一个临时加座。
唐薇穿着一条新裙子,站在主桌前跟人笑。菜上到一半,她走过来,声音不高:「你去我爸那边敬杯酒。」
我站起身,端着酒杯走过去。唐建国正跟几位客人说话,见我过来,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小周来了。来,给伯伯们敬一杯。」
旁边有人问:「唐市长,这是?」
唐建国笑了笑,声音不大不小:「我们家薇薇的对象,搞设计的。」
他没有提我的名字。
我敬完酒,回到角落那桌。一个亲戚压低声音说:「这年头,搞设计可挣不上钱吧。」
另一个说:「我看也就那样。唐薇算是白瞎了。」
我坐在那里,没动筷子,喝了口茶。
过了一阵,唐薇把我拉到宴会厅外的走廊。她的表情很难看:「你到底什么意思?两千块?你怎么不写两百?」
我说:「这句是你爸妈教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她被我顶了一句,声音拔高了些:「你别跟我抬杠。你知不知道今天来的不是局长就是处长,你坐那一桌,我脸上都没光。」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你觉得,今天我应该随多少?」
她顿了一下:「至少一万吧。我爸什么位置,你心里没数?」
我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她以为我服软了,语气缓下来:「下周我爸请周书记吃饭,你早点来,好好表现。周书记要是对我们家印象好,你也有好处。」
我听到「周书记」三个字,心口一跳。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二叔发来一条消息:「宴席我可能到得晚一点,你替我跟你唐叔叔道个喜。」
我回了一个字:「好。」
05
宴会进行到中段,唐建国喝了几杯,话明显多了。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笑眯眯地看向我:「小周啊,你今年也不小了。薇薇跟着你,你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彩礼、房子、车子,有没有计划?」
紫荆厅安静下来。十几桌的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攥着酒杯,说:「有。」
唐建国问:「准备到哪一步了?」
我说:「还没完全准备好。」
唐建国笑了,语气像在提点一个晚辈:「那你可得加油。我们家薇薇从小没吃过苦,你要是拿不出诚意,后面排队的人多着呢。」
满堂哄笑。
唐薇坐在他旁边,低了低头,没有反驳。
唐薇的姑姑接上话头:「别光说呀,当着大家的面,给我们交个底。房子买在哪?总不能结了婚还住出租屋吧?」
又有人起哄:「薇薇这条件,追她的小伙子排到城门口了,你可别不上心。」
我站在那,没有辩解,只说:「我会尽我所能。」
钱秀兰放下筷子,慢悠悠地笑:「这年头,光尽力可不行。我们家薇薇要嫁的,是能扛事的人。」
一桌子人点头附和。
我侧头看了唐薇一眼。她别过脸去,没有看我。
我没有再说话,把酒杯放在桌上,退后半步。
就在这时,门口一阵骚动。
酒店经理快步引路,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拿公事包的年轻人。那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两鬓微微发白,目光扫过全场时,表情淡淡的。
唐建国几乎是弹起来的,脸上瞬间堆满笑:「周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上座!」
那人没有直接走向主桌。
他的目光越过人声,落在我身上,停了两秒。
全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我看见他看着我,看着我这件旧夹克,看着我被安排在门边的位置,眉头皱了起来。
「小砚?你怎么在这?」
我握着酒杯站在原地,坦然地说:「二叔,我来随礼。」
整个紫荆厅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唐建国脸上的笑僵住了。
「二……二叔?」
他扭头看我,又扭头看周书记,来回看了两次,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唐薇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二叔没有理会满桌的敬仰目光,只淡淡扫了一眼收礼台上那本敞开的礼金簿,又看了看我被安排在门边的座位,声音不高不低:「我侄子随礼,怎么坐在这儿?」
唐建国额头上沁出一层汗:「周书记,这……这是误会,我们不知道小周是您的……」
我二叔没接话,转头看我:「随多少?」
我如实说:「两千。」
二叔点了点头,又看了唐建国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火气,却让唐建国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了。
06
全场死寂。
唐建国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声音都带上了颤:「周书记,今天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小周来了我们一直奉为贵客……」
他说「贵客」两个字的时候,桌上那些刚才还在嘲笑我的亲戚们,个个低下了头。
唐薇想过来拉我的胳膊,我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手。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周砚,你……你怎么不早说?」
我没有回答。我看着我二叔的眼睛,平静地说:「我是来随礼的,坐哪都一样。」
二叔没有笑。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场还没散尽的哄笑,看了一眼唐建国手里的酒杯,又看了一眼唐薇指着我训话时站的位置,那个位置离主桌很远,远到刚才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
他淡淡地说:「随礼是情分。但我的侄子,不能在这个台上被人这么踩。」
他说完这句话,满桌人脸色都变了。
唐建国连声道歉,声音发虚:「周书记,真是误会,都是误会……」
我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正好大家都在,」我说,「有段录音,放给大家听听。」
我按下了播放键。
唐薇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我爸现在是副市长,你拎清楚自己的身份。你配得上我们家吗?」
接着是唐建国的声音:「你要是拿不出诚意,后面排队的人多着呢。」
然后是我自己的声音:「那你觉得,今天我应该随多少?」
唐薇的声音:「至少一万吧。我爸什么位置,你心里没数?」
录音放完,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紫荆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唐建国脸上的血色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他张着嘴,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半天没吐出一个字。唐薇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鞭子,往后踉跄了一下,手扶住椅背才没摔倒。
我看着他们,说:「唐叔叔,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随了礼,尽了心。如果你们觉得我不配,那我就不占这个位置了。」
我朝二叔点了点头:「二叔,您忙您的,我先走了。」
二叔没有拦我,只说了一句:「晚上回家吃饭。」
我应了一声,转身穿过那些目瞪口呆的面孔,走到收礼台前,低头看了一眼礼金簿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宴会厅像炸了锅一样,但那些声音已经跟我无关了。
我走到酒店大堂,站定,深深吐出一口气。
手机震了,是陆鸣发来的消息。
「滨江项目公示了。主创名单,你在第一位。恭喜。」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原来今天安排好的,不止是一场宴席。
我走出大门,阳光直直地照在脸上。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唐薇追了出来:「周砚!」
我停住脚步,没有转身。
她说:「你听我解释——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薇薇,今天你从头到尾,有哪一句话是打算让我好好坐下来说的?」
她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我走了。
07
第二天,唐建国那场升职宴的视频被人传了出来。是他当众训斥我「后面排队的人多着呢」那一段,镜头很清晰,他的脸涨红,语气傲慢,端着酒杯的样子像在训儿子。
不知道是谁拍的。后来我听说,唐家请了摄影团队,架在角落里,本来是想记录「高朋满座」的盛况。机器没关,录到一半,正好把我那一段录了进去。
视频当天下午就在本地人的朋友圈里传开了。傍晚,唐建国的秘书打电话给他,说市里领导看到了视频,认为他有「官僚作风」,原本分工调整的事暂缓了。已经板上钉钉的实权位置,变成了「进一步研究」。
这些我是从老同学赵晨那听说的。他在电话里啧了一声:「周砚,你也是厉害,一个随礼,把一个副市长的前途随没了。」
我没接这个话。
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靠我二叔把谁怎么着了。
事实上,那个视频是唐家自己请的人拍的。它只是在大庭广众下,录下了一幕真实的画面。
第三天傍晚,唐薇找到我公司楼下。
她穿了那件新裙子,妆有些花,眼圈发红,站在花坛边上,看见我出来,快步迎上来:「周砚,对不起。我爸这两天状态很不好,我妈也一直……」
我打断她:「你找我,是想说对不起,还是想让我帮你说情?」
她愣住了。过了好几秒,她低声开口:「只要你愿意,我们家现在真的把你当贵客。」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出租屋里,她发来的那条语音:「你家能有什么情况?」
我说:「唐薇,你喜欢的从来不是我,是我身后那层关系。可那层关系从来都不是我的,是我二叔的。我不想拿别人的关系,来换自己的婚姻。」
她的眼泪滚下来。
这是我认识她三年,第一次见她哭。
我没有笑,也没有心软,只是说:「回吧,以后别来找我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我走远。
我回到办公室,打开了滨江项目的主案文件夹。陆鸣发来语音,语气带着兴奋:「你现在是院里能扛旗的人了。甲方点名要你出席下周的评审会。」
我回了一个「好」字。
下班前,唐建国的秘书发来一条短信,措辞客气得过了头:「小周,之前唐叔叔喝了酒,说话不中听,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周六我做东,请你和你二叔一起吃个饭,当面道歉。」
我盯着这条短信,想起的是那天宴席上,他举着酒杯当众问我「你准备到哪一步了」的表情。
我删了短信,没有回。
晚上九点,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一下。
是唐薇的声音:「周砚,明晚七点,绿岛咖啡。我有事想跟你说清楚,你来不来?」
我握着电话,忽然很想知道她还能说出什么来。
我说:「好。」
08
绿岛咖啡。靠窗的位置,唐薇比我先到,面前放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拿铁。
她见我坐下,没有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七八岁的我骑在一个男人脖子上,在老家院子里。背景里的房子,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子。
那是我和我二叔。
唐薇盯着我的脸:「这照片,是我妈托老家一个远房亲戚打听来的。我们早就知道你二叔是周建平,市委周书记。从你第一次来我家吃饭,我爸就知道了。」
我握着照片,没有说话。
她接着说:「你以为你在低调,你以为你瞒得很好。其实我们一直在等你亮出来。你越不肯说,我爸就越觉得你有别的打算。」
我放下照片:「所以,你们那天的羞辱,是在激我?」
唐薇眼圈红了:「不是激你。一开始是真的嫌弃你,觉得你没本事。后来知道你的家世,我爸就高兴坏了,说这是条大鱼。他让我别急着点破,等你在公开场合自己露出来。没想到你一直不接招。」
她笑了笑,带着某种难堪:「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两个人天天在一起,你从来不提你家的事,我也不能问。我爸天天问我‘他到底什么时候说’,你越不说,他越上火。那天在走廊上我羞辱你,是我故意的。我就想看看,你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
她说完这些话,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时,手在抖。
我听完,没有接话。我把那张照片收进自己的口袋,然后从随身的文件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她面前。
封面上印着一行字:滨江生态景观带项目中标通知书。
主创单位:星洲设计联合体。
主设计师:周砚。
唐薇的瞳孔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这是什么……」
「这个项目,我做了两年。」我说,「方案一稿二稿,三版设计,一轮轮答辩,全是我一个人扛的。你爸上周派秘书来找我,想让我牵线,把他外甥的施工队塞进分包。我拒绝了。你爸以为我拿乔不肯帮忙,其实不是。这个项目从头到尾,我没打算用我二叔的关系。」
我看着唐薇越来越白的脸,继续说:「你们想借的那层关系,给不了你们任何好处。你们看错人了。」
唐薇的声音发颤:「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信封,连同那张照片一起放回口袋里。
「我的意思是,我没有输给你们家。是你们看错了人。」
我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手机亮了一下。
二叔发来一条消息:「听说滨江项目主创定了?好小子,不靠我也能抬起头走路。」
我看着那条消息,在冷风里站了很久。眼眶有点酸,但我没有让它掉下来。
第二天,滨江项目的公示正式挂在了官网上。
同一天晚上,唐薇发了一条朋友圈:「有些人,你真的以为他配不上你,其实是他一直懒得拆穿你。」
配图没有显示出来,很快就删了。
我截了图。
09
周五下午,设计院里开合伙人会议。
陆鸣把一份入伙协议推到我面前:「老周,滨江项目是你主创,这三年你替院里扛了多少方案,大家都看在眼里。今天正式办了。你是技术合伙人,签字生效。」
我拿起笔,没有犹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散会后,同事们在门口探头:「周工,恭喜啊!」
「以后叫周总了?」
我笑了笑:「项目还没做完,叫什么都行。」
那天傍晚,我路过人事部,看见工牌已经换成了新的。
周砚。主创设计师。技术合伙人。
一周后,行业论坛在会展中心举行。滨江项目入选年度优秀生态设计案例,主办方安排我做主题演讲。
我穿西装站在台上,讲了两年的设计理念:河岸生态,慢行系统,老工业区改造,滨水空间的公共性。
台下坐着几百人。有一桌,是唐家。
唐建国坐在倒数第二排,面容灰败,离舞台很远。钱秀兰坐在他旁边,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看得出手工很新,但衬着她的脸色,反而显得更灰了。唐薇坐在旁边,妆容精致,眼神却有些涣散。
我讲到一半,说:「这个项目能落地,要感谢我的团队,也感谢甲方给了我们足够的时间。」
台下响起掌声。
主持人问:「周老师,听说您为这个项目准备了两年,中间有没有遇到过想放弃的时候?」
我顿了顿,说:「没有。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靠别人靠不来,只能自己挣。」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更响了。
唐薇坐在台下,没有鼓掌,也没有抬头。
散场后,我在会展中心侧门等车。唐薇从里面追出来,高跟鞋踩在台阶上,敲出急促的声响:「周砚——」
我停下来,转过身。
她和一个月前的那个唐薇像是两个人,眼睛底下浮着发青的痕迹:「我想跟你说一句,恭喜。」
我说:「谢谢。」
她看着我,像在等我说什么。我什么都没有说。
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她忽然又说了一句:「我爸那个位置,没了。」
我坐进车里,从车窗里看着她:「你爸的位置,从来不是在酒桌上丢的。」
她怔住了。
我关上车门。
车驶出会展中心的时候,手机响了。老同学赵晨发来语音:「下周我结婚,你来吗?礼金不用多,人到就行!」
我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回了一个字:「来。」
10
赵晨婚礼,在城东一家普通酒店。门口没有红毯,没有拱门,收礼台前挤着几个老同学在闹。
我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到收礼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里面装着一千块。
登记的大姐抬头看我:「名字?」
我提笔,在红纸上写:周砚。
大姐又问:「新郎是你什么人?」
我说:「老同学。」
她「哦」了一声,低头写字。旁边一个来喝喜酒的阿姨,从我红包的厚度上抬了抬眼皮:「小伙子在哪上班?」
我说:「做设计的。」
阿姨点点头,语气平平:「设计啊,现在不好做吧。」
我没接话,笑了笑,进了宴会厅。
婚宴上,一桌人聊起近来的新闻。
「听说唐家那个升职宴,闹了个大笑话。副市长没当两天,就被调去研究了。」
「他那个女儿,本来快嫁人了,也黄了。」
有人感慨:「这年头,靠关系靠不住啊。」
我没插嘴,低头剥了一颗喜糖。
婚宴过半,我出去透气,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远处一辆出租车停下,下来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深色连衣裙,正是唐薇。
她大概也是来参加婚宴的,看到我,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我朝她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咬着嘴唇,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过来:「周砚。」
我看着远处街道上的车流:「有事?」
她说:「我找了新工作,不算太好,但靠我自己。」
我看了她一眼:「恭喜。」
她像是还想说点什么,但没有说出口。最后,她问:「那……你以后还会相信别人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相信。但我更信我自己挣来的东西。」
她垂下眼睛:「我明白了。」
她转身往酒店里走。我没有目送她太久,也转身进去了。
婚宴接近尾声,赵晨端着酒过来:「谢了啊,兄弟。」
我跟他碰了杯,一饮而尽。他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二叔是市委书记?」
我看着杯中剩酒,说:「他是他,我是我。」
赵晨笑了:「行。冲你这句话,踏实。」
晚上,我坐公交回家。经过城东那片河岸时,我看见滨江项目工地的灯还亮着。脚手架立在夜雾里,像一架巨大的骨架。
我下了车,走到围挡外面,隔着铁丝网往里面看。
围挡上挂着项目效果图,主创名单排在第一行的,是我的名字。
风有点凉。我把外套拉链拉上去,忽然觉得很平静。
手机响了。二叔发来消息:「周六回来吃饭,给你炖鱼。」
我回:「好。我随两条鱼回去。」
二叔:「臭小子。」
我站在围挡前,看着那张效果图,忽然想起唐家宴会厅里那本摊开的礼金簿。
我随了两千块,被笑了半条街。
我写了一笔自己的名字,没有人看得起那一笔。
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
人可以低调,但不能没有底气。
底气不是谁给的,是自己一仗一仗挣出来的。
我给赵晨发了一条消息:「礼金随少了,下次补上。」
他秒回:「滚蛋。人来了就行。」
我笑了,收起手机,朝公交站走去。
工地上的灯在身后亮成一排,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银行卡——里面是我全部的积蓄,没有动过一分。
我给自己随了一份礼。
这一趟,我没白来。11
二叔说的炖鱼,是老家院子里那口铁锅焖的。
我到的时候,锅盖还没掀,白汽从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酱香。二叔坐在灶前的小马扎上,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手里一沓打印纸。
他听见我进屋,没抬头,只说:「自己拿碗。」
我洗了手,从碗柜里拿了两只碗两双筷,摆在小方桌上。二叔把火关了,端锅上桌,又开了一碟花生米。
两个人对坐。
二叔摘下老花镜,把那沓纸推到我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是一份信访转办单的复印件,上面写着唐建国的名字。内容我没细看,但有一行批注很扎眼:「群众反映干部在公开场合奢靡摆宴、言语失当,已转纪委监委核查。」
我放下纸:「他已经升了。」
二叔夹了一筷子鱼:「升了也能查。他那个位置,屁股底下的东西不干净,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再说话,低头吃鱼。
二叔忽然问我:「你那个项目,主创名单公示了之后,有没有人找过你?」
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有。甲方那边有个姓包的项目副经理,这两天一直约我吃饭,说想聊聊‘后续合作’,被我推了。」
二叔看着我:「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我说:「知道。因为你是我二叔。」
他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你推了几次?」
「三次。」
二叔筷子夹起一颗花生米,嚼完,慢慢说:「那你最好再准备好,推第四次。」
他说这话的时候,锅里热气还在滚。我抬头看着他,二叔的眼角有很深的皱纹,目光却稳得像一口老井。
「我没有给你打过一个招呼,你不会怪我吧?」二叔问。
我摇头:「你要是打了招呼,我就不用干了。」
他难得笑了一下:「行。记住你自己这句话。」
我端起碗,把那碗鱼汤喝完了。
临走时,二叔叫住我:「小砚。」
我回头。
他站在门口,门灯照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你要记住,那本礼金簿上没有写‘周建平的侄子’,只写了‘周砚’。你随出去的每一分,都是你自己的。」
我没有说话,朝他摆了摆手,走进了夜色里。
12
第二天中午,钱秀兰找到了我公司楼下。
前台打电话进来,声音为难:「周工,楼下有位女士,说是你女朋友的母亲,要上去找你。」
我顿了一下:「让她上来吧。」
钱秀兰穿了一件暗紫色羊绒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乱。但走近了能看见,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深了不少,嘴唇上涂的口红也盖不住底下的暗色。
她一进办公室,先扫了一圈环境,然后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小周,阿姨今天来,不是找你吵架的。」她把一个保温桶放在我桌上,「特地给你炖了山药排骨汤,你尝尝。」
我没有动那个保温桶:「阿姨,有什么事,您直说。」
她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堆起来:「是这样。你叔叔那件事,你也知道,他现在单位处境挺难的。你认识周书记,多少也是个能说上话的人。只要让周书记给那边打一声招呼,把核查的事缓一缓,也就过去了。」
她说得很轻松,像在说一件顺手的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几个同事隔着一层玻璃在工位上偷偷朝这边看。
我说:「阿姨,这个忙我帮不了。」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垮了:「怎么帮不了?你二叔就是一句话的事。你跟你二叔说,那是你丈母娘家的事……」
「阿姨,」我打断她,「唐薇已经跟我分手了。」
她噎住了。
过了几秒,她声音拔高起来:「分手?你们俩谈了这么多年,就因为你小子现在出息了,说甩就甩?」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尖得穿过玻璃,办公区的人都抬起了头。
「你要是不帮这个忙,我就坐这不走了!让大家都评评理,年轻人怎么能这么绝情!」
她说着,真的往椅子上一坐,手攥着包,胸口起伏。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很平静。
我没有吵架,也没有解释。我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打印好的明细表,放在她面前。
「阿姨,这是去年到现在,唐家前前后后朝我开口要的钱——你装修房子,唐薇换包,还有她表弟做生意周转,一共八万七。有一部分是转账,有一部分是现金,我在表上都标了时间。我没有催过你们还,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过一个字。」
钱秀兰的目光落在表上,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我继续说:「你们家看不上我,我能接受。我随礼的两千块,你们嫌少,我也能接受。但你们一边嫌我穷,一边又指望我二叔替你们摆平事,这个道理,我不太懂。」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钱秀兰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这是要翻旧账?」
「我没有翻旧账。」我说,「我只是让阿姨看清楚,我不是一个可以随便使唤的提款机,更不是你们家拿来搭桥的梯子。」
她站起来,手有些抖:「好,好,你如今攀上高枝了,我们惹不起你。」
她拎起包,大步朝门口走。走到门边,又转身,把保温桶拿走了。
门关上之后,坐在隔壁工位的同事探头:「周工,没事吧?」
我说:「没事。」
手机震了一下,是唐薇的微信。她发了一条消息:「我妈去你公司了?对不起。我已经买好去南方的票了。你保重。」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也没有删。
下午三点,陆鸣推开办公室的门:「老周,工地上出了点事。」
我合上电脑:「说。」
他压低声音:「分包那边,有一批苗木,质检不合格,但监理的签字已经过了。甲方包总的侄子在管这事,想让你这个主创设计师上去认一下,说‘景观效果没问题’,把单子放过去。」
我看着他:「如果我不认呢?」
陆鸣说:「他不说别的,就说工期卡在那,你自己看着办。」
窗外工地上的塔吊在半空中静静旋转。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去工地。」
13
滨江工地的风很大,吹得安全帽带子猎猎作响。
项目经理王总带着我往苗木堆放区走。包总那个侄子,姓包名俊,二十七八岁,穿着崭新的工装,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远远看见我,咧嘴笑:「周工来了。您看看这批乌桕,多精神。」
我看了一眼地上堆着的苗木,枝干瘦弱,土球松散,好几棵的叶片边缘发黄。
我又看了看监理签过字的验收单:「这批苗,不合格。」
包俊脸上的笑收了收:「周工,外行看不出门道。种下去浇点水就活了,景观效果不会有问题。」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卷尺,蹲下量了一棵树的土球直径,又量了树干胸径,然后拿出手机对照着图纸上的规格要求。
「图纸要求土球直径八十公分,你这棵只有五十公分。胸径要求十二公分,你这棵最多九公分。」我站起来,「包经理,这不是外行看不出门道,这是连基本尺寸都对不上。」
包俊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周工,您别较真。我叔叔跟你们院长认识,这批单子过了,后期结算少不了你们设计院的好处。」
我没动:「你叔叔是谁?」
他一愣,以为有戏:「我叔叔是包总,甲方那边的项目副经理。」
我把验收单递还给他:「那正好。你让你叔叔直接跟我的律师谈。」
他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拿别人的好处,也不让别人拿我的名字签字。」我看着他,「我作为主创设计师,对这个项目终身负责。这批苗要是被挪用,出了事,坐牢的是我,不是你。」
包俊愣在原地,手里的烟掉在地上,被风卷走。
我转身招呼现场施工负责人:「这批苗木全部封存,写明不合格原因,附照片和检测记录,一式三份,留档。」
回到办公室,我拨通了甲方项目部的电话:「麻烦转包总。」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周工啊,听说你去工地了?」
我说:「包总,您侄子在现场,想要我签字放行一批不合格苗木。我没签。按合同,这批苗应该由供货商重新发货,产生的误工费用,由甲方负责。」
包总沉默了几秒,语气变得生硬:「周工,年轻人有原则是好事。但你也知道,这个项目多少人盯着,别因为一根筋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
我说:「包总,您要是觉得我有问题,可以走正规渠道投诉我。我随时配合调查。」
说完,我挂了电话。
下班前,陆鸣黑着脸进来:「包总那边放了话,说要把你从项目里踢出去。」
我靠在椅背上:「他有这个权限吗?」
陆鸣一挑眉:「他没有。项目主创变更要过专家评审会,不是你一句话就能换的。」
我点头:「那就不用理他。」
晚上十点,我加班到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关灯之前,我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沓滨江项目的图纸。A3纸叠了半尺厚,边角卷起,上面有我用铅笔标注的密集批注。
我摸了摸那些批注,忽然想起二叔那句话:「那本礼金簿上没有写‘周建平的侄子’。」
我不是谁的附庸。
这张图纸上每一笔,都是我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到公司,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一个客气的男声:「请问是周砚周工吗?我是市工程质量监督站的,想跟您了解一下滨江项目苗木验收的事。」
我脚步一顿,随即回:「可以。我上午有时间。」
挂断电话,我站在街边,看着初升的太阳照在滨江工地的塔吊上。
原来不用谁打招呼,规则自己会响。
14
质量监督站的人来了两个,穿灰色制服,带着记录本。
包俊和包总也到了,一前一后,脸色都不好看。包总还想打圆场:「都是误会,我们内部沟通一下就好。」
监督站的人没理他,让我把封存的苗木现场指认了一遍,拍照、记录、签字,前后四十分钟。
临走时,领头的同志收起记录本,看了包总一眼:「监理那边我们也查了,签字的工程师说,是他侄子托他签的。这事的责任,该谁担谁担。」
包总的脸一下子灰了。
当天下午,工程监理单位收到整改通知,监理工程师被暂停执业。包俊被甲方项目部停工反省。甲方那边也换了一个新的项目经理来对接。
陆鸣得知消息,打来电话大笑:「老周,你都不用来公司了,人还没到,活儿先上门了。新经理姓孙,说要约你喝咖啡。」
我说:「项目没做完,咖啡先欠着。」
挂断电话,我站在滨江工地的围挡外,看着新一批乌桕运进场,枝干笔直,土球紧实,工人正在一棵棵栽进定好的树穴里。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润的土腥味。
晚上,我回了出租屋。推开门,桌上还放着那天从咖啡馆带回来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是那张旧照片,还有唐薇说的「证明」。
我抽出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夹进滨江项目的方案册里。
不是作为念想,是作为一段提醒。
提醒自己,我的人生不是从谁的电话开始的,也不是从谁的宴会上被定义。
二叔说得对,那本礼金簿上,只有「周砚」两个字。
周六,我从菜市场买了条活鲈鱼,拎着回了老家。
二叔还是坐在灶前的小马扎上,戴老花镜看报。见我进门,他放下报纸:「这是随什么礼?」
我把鱼放到案板上:「随我自己的礼。」
二叔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点火,下油,鱼下锅时发出「刺啦」一声响。
满屋子都是烟火气。
我坐在小方桌前等着吃饭,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墙上那张老照片上。
照片里,六七岁的我骑在二叔脖子上,笑得没心没肺。
现在,我三十岁,没骑在谁脖子上,靠自己站着。
那顿饭吃得很慢。鱼汤喝完时,二叔才说了一句:「你上次随了两千,唐家嫌少。」
我搁下筷子,说:「那份礼,他们收不起。」
二叔笑了一下,目光越过热气腾腾的锅,落在我脸上:「那往后,你还随礼吗?」
我说:「随。但只随给值得的人。」
窗外,天彻底黑了下来,院子里的灯亮了。我收拾好碗筷,把桌面擦干净。
手机响了一声,是赵晨发来的消息:「兄弟,听说滨江项目要上省里的评优了。到时候报喜,可不能只随两千啊。」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着回了一条:「到时候随两条鱼。」
锁上屏幕,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踏着满院灯光,走回自己那条路上去。
礼轻情重。
但这一回,情是我自己的,礼也是我自己的。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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