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平的手搭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数他的呼吸。
一,二,三,到第七下,他会翻半个身,把我往他那边带一带,下巴搁在我头顶上,然后就不动了,一整夜。
我们今年三十八,结婚十一年,天天这样。不是那种应付的搭个手,手是实的,胳膊是弯的,整个人被他圈在里面,我翻个身都得先跟他说一声。
搁三年前,我会觉得这是好事。
现在我躺在他胳膊弯里,心里发毛。
不知道从哪天起,我开始数他的呼吸。也可能不是哪天,是慢慢来的。像表里的油干了,一天两天你看不出来,走时还是那个走时,等你哪天拿放大镜一照,齿轮上全是干印子。
我在云栖路菜市场西头开了个修表的柜台,一平米半,玻璃柜里摆着表带、电池、几把旧镊子。菜市场早上五点半就吵,我在吵声里拧螺丝,一拧一上午。柜台上那盏灯是黄的,照久了眼睛花,我就把放大镜卡在眼眶上,一只眼闭着,一只眼盯着游丝。
隔壁包子铺的蒸汽有时候会漫过来,把柜台的玻璃糊住半边。
抽屉里有一颗螺丝,永远配不上任何一块表。我留了它六年。
周平在城南一家做纱窗的铺子里装纱窗。他手上有股胶条味,进门第一件事是洗手,肥皂打两遍,指甲缝里搓。搓完手在裤子上擦干,从来不找毛巾。
那天上午老邱来拿表。他卖干货,身上一股花椒味,站我柜台前头,手插在棉袄兜里。
“何宁,我那表呢?”
“游丝歪了,得慢慢校。”
“你都校了一个礼拜了。”
“你嫌慢,拿去别处。”
他笑了,“你这脾气,比我家那口子还冲。”
我把表推过去。他戴上,晃了晃手腕,凑到耳朵边上听。听了半天,说行吧,下次给你带点笋干。
他走了以后,我拿抹布擦柜台的玻璃。擦到一半,手停住了。
前天夜里,我把他右手推开了。
就那么一下,不重,往旁边推了推。他醒了,没动,也没问,过了一会儿把胳膊收回去了。第二天早上照常起床,照常把袜子塞进鞋里,出门前说一句我走了。
晚上回来,还是搂。
我想问他一句为什么,想了三天,没问出口。
02
婆婆是下午来的。她进门先看我的柜台,说这地方窄,转个身都难。
她把一个玻璃罐放柜台上,萝卜干,切成细丝,红辣椒都挑出去了,一根没剩。我不吃辣,她记着。
“走来的?”我问。
“走走腿脚利索。”
她住望江里那边的老楼,过来三站路。她说走走利索,我也就不说了。
她坐在我搬的小马扎上,看外面。菜市场那会儿正闲,卖菜的都靠着筐打盹。楼下小卖部的猫蹲在台阶上,尾巴一下一下扫。
婆婆一个人住。对门那家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她提起来就叹气,说人家孩子有出息。她那条右腿不好,上下楼侧着身子,一手扶栏杆,一手拎东西。她腌萝卜干是因为便宜,一罐能吃一冬天,坛子摆在阳台上,坛口压着块洗干净的砖。
“周平小时候,”她忽然说,“睡觉跟摊煎饼似的,摊成个大字,谁都挨不得。他爸挨着他睡过一回,半夜让他蹬到床底下去了。”
我手里正在装一根表带。针扎了一下。
“挨不得人?”
“挨不得。他爸后来都不跟他睡一屋。”婆婆笑起来,笑完咳了两声,“这小子现在好点了吧?”
我说:“好点了。”
她坐了半个钟头,说了些老房子的事,说楼下的水管又漏了,说腌菜坛子让风刮倒过一回,碎了一个角。她起身要走,我送她到门口。
她下了两级台阶,回头。
“上回他回来,翻我那个旧柜子,找一块布。蓝的,小花的。我问他找啥,他说找块抹布。”
我愣了一下。
“家里抹布多的是。”
“是啊。”婆婆说,“我也这么说。”
她扶着栏杆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这人闷,心里有话不说。你别跟他较劲。”
“较什么劲?”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就这么一说。”
我站在楼梯口,看她一层一层往下走。她下到二楼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没回头,接着往下走。
回店里我把那罐萝卜干放进抽屉,抽屉一开,那颗配不上的螺丝滚了一下,撞在铁皮上,响了一声。
03
我妈走的那年,我三十五。
那阵子我夜里老醒。不是做梦,就是醒,睁着眼看天花板,看一会儿,再闭上,过半个钟头又醒。周平睡得沉,摊成个大字,占了大半张床。我背对着他,睡在床沿,脚都不敢伸直。
有一晚我感觉背后靠过来一块热,一只手从我腰上绕过去,把我往回带了带。我以为是自己做梦,没动。
第二天晚上,那只手又来。
后来我就睡中间了。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黏他。我跟苏桐说过一回,说我都三十好几了,晚上离了人睡不着。苏桐在电话那头笑,说你有福气。
有福气这三个字,我记了三年。
人到了这个岁数,被人搂着睡,不是浪漫,是有人替你扛着夜里那几个小时。
入秋那阵子我想起一件衣裳,蓝底小碎花,棉的,我妈给我买的,穿了七八年,领口起了球,我舍不得扔,塞在衣柜最底下那层,压在一床旧棉被下面。我想找出来当睡衣穿。翻了两下没翻到底,就算了。
我妈还留给我一块小方表,表盘裂了一道,机芯缺个零件。我修了两年,一直没修好。那表放在柜台最里面那个抽屉,跟那颗配不上的螺丝搁一块儿。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天天看着,就是不修。
那几天晚上我留了个心。我发现他搂我的时候,右胳膊是垫在我脖子底下的,不是搭在我身上。垫着。一整夜。
一个人睡觉的时候,把胳膊垫在别人脖子底下,垫一晚上。
我想不通。
那天夜里我醒了一次,三点多。屋里黑,他呼吸是匀的。我感觉到他胳膊是僵的,不是放松的那种,是绷着,像在撑什么东西。
我没动。
04
那件事是晚饭后说的。
我在厨房洗碗。水开着,碗在手里转。他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周平。”
“嗯。”
“要不咱俩分开睡一阵。”
水还在流。他没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哦,行。”
我把碗洗完,一个摞一个,摆进碗架。然后拿抹布擦灶台。灶台本来不脏,我擦了一遍,又擦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我自己也知道在擦同一块地方。抹布是湿的,擦过去留一道水印,一会儿就干了。
我把水槽里的水放掉,又拧开,冲了冲抹布,再擦。
阳台那边响了一声打火机,没点着。又响了一声。后来没声了。
他进来的时候我还在擦。
“阳台风大。”他说。
我说:“哦。”
那天晚上他还是搂着我。手是虚的,隔着半寸,没落到实处。我们俩谁也没提分开睡的事。
我背对着他,睁着眼。
我这辈子最会做的就是修表。哪块表快了三秒慢了两秒,我拿在手里听一听就知道。可我心里那点没拧紧的地方,一直没修。
天快亮的时候,我感觉他的手在我头顶上方停了一下。
又收回去了。
05
第二天下午店里没人,我提前回了家。
我是回去拿工具的,一把小号的改锥,落在床头柜上了。
卧室拉着窗帘,暗。我摸到床头柜,改锥在,旁边搁着他的半包纸巾,还有一串钥匙,钥匙上拴着根皮筋。我顺手掀了掀他的枕头,想抖抖灰。
枕头底下有个卷。
硬的,胳膊那么粗。我把它拿出来。
外面是布,洗得发白,蓝底小碎花,边上起了球。我认得。
是我那件睡裙。袖子被剪掉了,剩下的布卷成一个筒,两头用线缝死,缝得歪歪扭扭,针脚有大有小,中间还打了个死结。里面塞着棉花,塞得很实,捏一下,棉花上留一个坑。
那个坑的形状,像人的手腕。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光,照在地板上,照着我的鞋尖。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吆喝了一声,走远了。我听见隔壁的抽油烟机响起来,又停了。
我把布卷塞回枕头底下,把枕头压平,又抻了抻床单。抻完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晚上他回来,吃饭的时候看了我两眼。
“你今天没去店里?”
“去了。下午回来拿东西。”
他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我问他:“你肩膀疼不疼。”
他筷子停了一下。
“不疼。”
我没再问。
那块布是什么时候剪的,什么时候缝的,为什么不用条毛巾,我想了两个晚上。想出两种可能,一种也证实不了。
06
我没提。他也没说。
他不是没说过,他是把话都做成了动作,我一个都没接住。
日子照旧。他还是每晚搂着我,还是垫着那只胳膊。
我把他的工作服缝了。右袖口磨破了个洞,他穿了大半年,我说过三回要缝,三回都没缝。那天下午我把它拿出来,剪了一小块同色的布垫在里面,走了一圈密针。缝完我把线头咬断,让他试了试袖口,能活动。他抬着胳膊转了两圈,说挺好。
那块布卷我洗了一回。拆开洗的,不然棉花晒不干。洗完晾在阳台上,风一吹,蓝底小花的那面朝外翻着。干了以后我重新卷好,塞回他枕头底下。
他大概没发现。也可能发现了,没说。
后来我翻柜子,在旧棉被下面摸到了剩下的半截睡裙。他把袖子剪了,剩下的部分叠得整整齐齐,比我叠得好,压回原来的位置。我把它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晚上睡觉,他伸手过来。我先把手伸过去,搭在他胳膊上。
他僵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
他哦了一声,把我往怀里带了带。这一次他的手放在我后背上,是实的。
我闭上眼睛。屋里很黑,能听见他心跳,一下一下,比表走得慢。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我早,把袜子塞进鞋里,出门前在门口站了一下。我听见楼道里他的脚步下到三楼,停了停,又继续往下走。我把那件睡裙剩下的半截叠好,放回柜子最底下那层,压在那床旧棉被下面。柜门关不严,得用手按一下。我按了一下,没按上,又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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