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分钟
陈爷爷八十五岁那年春天,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
不是因为镜子里的白发——那些早就白了。是因为三楼。他住在没有电梯的老楼里,三楼,住了四十年。从前上楼一步两级,如今走到二楼拐角就要扶着栏杆喘上一阵。那天他提着半袋米,走到二楼,膝盖忽然一软,米袋磕在楼梯上,撒了一地白花花的米粒,滚得到处都是。
他蹲下去捡,捡着捡着就停住了,蹲在那儿很久。
后来是隔壁的小姑娘放学回来,帮他把米一粒粒扫进簸箕。她说,陈爷爷,你该锻炼锻炼啦。
陈爷爷摆摆手。锻炼?那是年轻人的事。他这辈子干活干够了,肩膀扛过麻袋,手上磨过茧子,老了还锻炼什么。
可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摸着酸胀的膝盖,想起了小姑娘的话。
第二天一早,他没出门。他站在自家那间小小的客厅里,对着窗台上一盆快枯死的绿萝,慢慢地把两条胳膊举起来,又放下去。举起来,放下去。
就这么简单。医生后来告诉他,这叫"抬臂扩胸",不花钱,不占地方,一把年纪也能做。每天十八分钟——他用厨房那口旧挂钟计时,不多不少。
头一个星期,他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端碗都抖。他想放弃,可又想起那袋撒了一地的米。咬咬牙,第二天照旧站到窗台前。
半个月后,奇怪的事发生了。他发现绿萝的新叶子长出来了,嫩嫩的,卷着边,而他自己的肩膀——没那么僵了。早上起床时,腰不像从前那样"咔"地一声才直得起来。
一个月后,他又去提米。这回他提上了三楼,进门放下米,站在门口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喘是喘,但没软,膝盖稳稳的。
他开始加动作。除了抬臂,他还学会了慢慢地蹲——扶着椅背,一点一点往下,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再一点一点起来。十八分钟里,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
楼里的邻居渐渐发现,陈爷爷爱出门了。他去楼下的小花园,看别人下棋,偶尔还坐下来杀两盘。他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些,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有人问他怎么气色这么好,他就神秘兮兮地说:
"我每天做十八分钟运动。"
"什么运动?"
"就是不花钱的那种。"
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陈爷爷站在窗台前,做完最后一组动作,顺手给那盆绿萝浇了水。绿萝已经长得郁郁葱葱,藤蔓垂下来,眼看要够到地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妻子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窗台前侍弄花草。那时候他总在忙,从没好好看过一盆绿植怎么长大。
现在他看清楚了。
他摸了摸自己鼓起来一点的手臂——是肌肉,真的是肌肉,八十五岁的人了,居然还长肌肉。他笑起来,对着窗台自言自语:
"早知道这么简单,我三十岁就该开始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摇了摇头。不,不晚。八十五岁开始,也是开始。
那天下午,他把小姑娘叫住,郑重其事地教她抬胳膊。小姑娘学得敷衍,陈爷爷却教得认真:
"慢一点,别着急。数着数,一、二、三……"
"爷爷,这有什么用啊?"
"你做着做着就知道了。"陈爷爷眯着眼睛笑,"它会一点一点,把你丢的东西还给你。"
窗台上,绿萝的新叶正舒展开来,迎着光,绿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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