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是我爸的老同事,以前在区里一个局当副局长,退休金一个月九千多。老伴走了三年,闺女嫁到了上海,一年回来一趟。他一个人住一套三室两厅,日子过得清汤寡水。去年冬天他开始往医院跑,说是血压高,其实没啥大毛病,就是一个人在家闷得慌,去医院跟护士聊聊天,量量血压,拿点药,一上午就混过去了。
小周是那个医院的护士,37岁,离婚五年,带着个闺女上小学。她给我爸量血压的时候话不多,就是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老赵说,有一回他血压飙到一百八,小周没急着给他加药,先给他倒了杯温水,说“赵叔你坐会儿,喘口气再量”。就这一句话,老赵记了半年。
后来他就天天去。量血压,拿药,有时候啥也不拿,就坐走廊椅子上,等小周路过跟他打个招呼。再后来他约小周吃饭,小周去了。再再后来,他跟家里说他要结婚。
闺女从上海飞回来,进门就摔了茶杯。“你六十三,她三十七,她图你啥?图你血压高?图你退休金?图你那套房子以后归她?”
老赵坐在沙发上,不紧不慢地擦着茶杯碎片,说:“她图我啥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她给我量血压的时候,手是热的。”
闺女气哭了,说你要跟她结婚,我就跟你断绝关系。老赵说,你断绝吧,你一年回来一趟,跟断绝了有啥区别。闺女当天就飞回了上海,走之前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说“赵叔你帮我看着他点,他老糊涂了”。
我爸没看着。老赵动作快,闺女走了没半个月,他就跟小周领了证。领完证请我爸吃了顿饭,席间小周给他夹菜,剥虾,舀汤,一勺一勺吹凉了递到他嘴边。老赵吃得满脸红光,说这辈子没享过这种福。我爸回来跟我妈说,老赵这是豁出去了。我妈说,那女的肯定图他钱。我爸说,图就图呗,他一个月九千多,花不完,给人花点咋了。
蜜月选在三亚。老赵说小周这辈子没看过海,要带她去看。走之前他还专门去做了个全身体检,医生说除了血压高点,没啥大问题。他买了两件花衬衫,一条沙滩裤,一双洞洞鞋,出发那天在机场给我爸发了张自拍,戴着墨镜,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我爸说,老赵这辈子没这么高兴过。
第三天早上,我爸接到电话。是小周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说赵哥晕倒了,正在抢救。我爸问咋回事。小周说,早上她起来化妆,老赵说去冲个澡,冲了一半她听见里面咣当一声,推门进去老赵已经倒在地上了,花洒还在哗哗淌水。
120拉走的时候,老赵光着身子,只拿浴巾盖了盖。小周穿着睡衣跟上车,手里攥着老赵的花衬衫,到了医院才发现自己鞋都没换,趿拉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
我爸当天买了机票飞过去。到医院的时候老赵已经做完手术了,脑出血,出血量不大,但位置不好,压迫了神经。右半边身子动不了了,说话也含含糊糊的。小周守在病床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手里还攥着那条花衬衫,已经攥得皱巴巴的。
我爸问医生咋回事。医生说,高血压,加上旅途劳累,加上年纪大了,血管脆。我爸说,他体检说没事啊。医生说,体检是体检,身体是身体。六十三岁的人了,血压高到一百八,还坐飞机,还旅游,还冲热水澡,血管扛不住。
小周在旁边听着,一句话不说,就是掉眼泪。
老赵的闺女第三天到的。进门看见小周坐在床边喂老赵喝水,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小周拿纸巾给他擦。闺女走过去,一把夺过杯子,说:“我来。”
小周站起来,退到墙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闺女喂了老赵两口,老赵呛着了,咳得脸通红。闺女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说:“你会不会喂?你把他弄成这样你满意了?”
小周说:“我也不想这样。”
闺女说:“你不想?你嫁给他不就是图他钱吗?他现在这样了,你高兴了?退休金照拿,房子照住,人瘫了你还省得伺候他睡觉。”
小周没说话。她蹲下去,捡起掉在地上的那张纸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拿起那个花衬衫,抖了抖,叠起来,搁在老赵枕头边上。
老赵躺在床上,嘴歪着,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闺女凑过去听,听了半天没听清。小周说:“他说‘别吵了’。”
闺女回头瞪她:“你听得懂?”
小周说:“我伺候他半年了。”
闺女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爸跟老赵闺女在医院走廊里坐着。闺女哭,说赵叔你看我爸这样了,我怎么办。我爸说,你爸有医保,有退休金,有房子,你怕啥。闺女说,我不是怕花钱,我是怕她把我爸的钱都卷走。我爸说,她卷啥了?她嫁给你爸半年,你爸给她买过啥?不就一张机票一趟三亚吗?你爸一个月九千多,花在她身上的有没有两千?
闺女说,那她图啥?
我爸说,你问我我问谁?你爸自己愿意,你管得着吗?
闺女说,我是他闺女。
我爸说,你是他闺女,你一年回来一趟。她是他老婆,她天天给他量血压,倒温水,剥虾,吹汤。你说谁更像亲人?
闺女不说话了。
老赵在三亚的医院住了半个月,然后转回南京。小周辞了医院的工作,在家全职伺候他。老赵右半边身子恢复了一点,能拄着拐棍慢慢挪,说话还是不利索,但能听懂。他闺女回上海之前,把老赵的工资卡要走了,说替他管着,每个月给小周三千块钱生活费。小周没争,说行。
我爸去看老赵,老赵坐在轮椅上,小周在厨房做饭。老赵拉着我爸的手,含含糊糊说:“老赵啊,我后悔了。”
我爸说:“后悔啥?”
老赵说:“后悔没早点娶她。要是早五年娶,我还能带她多去几个地方。”
我爸说:“你都这样了还想着旅游?”
老赵说:“不是旅游。是后悔没早点有人给我倒温水。”
我爸回来跟我说这事,说完叹了口气。我说那女的到底图啥。我爸说,我也没搞明白。图钱吧,工资卡被闺女拿走了。图房子吧,房子是老赵的婚前财产。图人吧,人瘫了。可她就是不走。老赵闺女隔三差五打电话查岗,问她有没有虐待老赵,问她有没有带人回家,问她有没有偷偷卖房子。小周每次都好好好,是是是。挂了电话该干啥干啥。
我妈说,那她就是认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瘫子就伺候瘫子。
我爸说,你这话说得,人家比你小三十岁,凭啥认?
我妈说,那你说她图啥?
我爸不说话了。
上个月我去看我爸,在小区门口碰见小周推着老赵晒太阳。老赵坐在轮椅上,歪着头,嘴角流着口水,小周拿手绢给他擦,擦完把他的手放回膝盖上。老赵那只手蜷着,像鸡爪子。小周蹲下来,给他按摩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再一根一根合上。老赵含含糊糊说了句啥,小周笑了,说:“知道了,晚上给你做。”
我走过去打了个招呼。老赵看见我,嘴咧了咧,算是笑。小周说:“你爸在家呢,刚还念叨你。”我说我来看看。老赵拉着我的手,手是热的。小周说,他手凉,我给他搓搓。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周推着轮椅慢慢走,老赵歪着头看路边的树。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一个扎马尾的女人,影子拉得长长的。
回家我跟我爸说,小周看着不像是装的。我爸说,装不装的,人家装了快一年了。就算是装的,你赵叔也值了。我说值啥了。我爸说,值他最后这几年,有人给他倒温水,剥虾,吹汤,推轮椅,搓手。你赵叔闺女做不到的,人家做到了。你管她图啥。
我想了想,觉得我爸说得对。可又觉得哪儿不对。
你说小周图啥?图钱,工资卡被拿走了。图房,房子没她份。图人,人瘫了。她到底图啥?她要是真图啥,她早该走了。可她没走。
那老赵错了吗?他六十三娶三十七,他不知道自己身体啥样?他知道。他就是想赌一把。赌赢了,他多享几年福。赌输了,他瘫了,有人伺候。他赌输了,但他没输光。因为小周没走。
那老赵闺女错了吗?她担心自己爸被骗,她拿走工资卡,她隔三差五查岗,她有错吗?她也没错。她只是离得远,够不着,只能用钱和电话来证明自己还在乎。
那到底谁错了?
我不知道。我就知道老赵现在每天坐在轮椅上,小周推着他,在小区里转圈。他嘴歪着,流口水,小周拿手绢给他擦。他一只手蜷着,小周给他掰开合上。他说话含含糊糊,小周听得懂。
昨天我爸给我打电话,说老赵又住院了,肺部感染。小周在医院守着,三天没回家。老赵闺女从上海飞回来,到医院看见小周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老赵的手。闺女站那儿看了半天,没叫醒她,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了。
我爸说,你赵叔这回怕是悬了。
我说那咋办。
我爸说,能咋办。人家小周都没说啥,你操啥心。
挂了电话我想,这事儿要是搁我身上,我六十三,我娶个三十七的,我蜜月三天被抬走,我瘫了,我闺女跟老婆在医院吵架。我会后悔吗?我不知道。但老赵说他不后悔。他说他后悔没早五年娶。他后悔的不是娶了小周,他后悔的是没早点有人给他倒温水。
这话我琢磨了好几天。
今天我写这些,不是要论谁对谁错。我就是想问问你们——你家有没有这样的老人?你反对过吗?你反对是因为你担心他,还是因为你担心那点钱?你觉得小周图啥?你觉得老赵傻吗?你觉得他闺女做得对吗?
评论区聊聊吧。我看看有多少人,正在为爸妈的黄昏恋吵架。也看看有多少人,最后像老赵闺女一样,把外套脱下来,披在那个你曾经恨过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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