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贵的大理寺卿祁曜,是天上月。
我曾不择手段,只为得到他!
原本两家已商定婚事。
可不知谁将继妹放了出来。
她跪着,将我做过的腌臜事一件件抖落。
祁曜满眼失望,一走了之。
祁家老太君震怒,否了婚事。
我爹也怒,堵上嘴便将我捆回了外祖家。
可爹不知,江南沈家。
表面上是外祖父将族中女子清誉看得比天高。
规训女子,很有一套。
而内里,外祖是靠暗娼发家!
我爹这一送,竟是将我直接推入了火坑……
1
被绑回江南的第一日。
我便趁下人不注意,用火燎了脸皮,留下刺目烧痕一片!
赖以未愈的脸,我护下自己,伺机出逃!
又一次被家丁绑回来,已是三月之后……
夜凉如水。
外祖父等在主厅多时。
他手捻着胡须睨我:
「面皮长好了,倒是和你娘有七八分像!」
「只不过到底是京中娇养的,没你娘半分乖顺。」
外祖父轻抬手。
嬷嬷们便会意,有两人按住我。
另两人则将一根根细长银针,刺入我的指尖。
银针顺着软肉,一寸寸没入。
十指连心,但我咬死不肯痛呼!
外祖父对下人道:
「小心着点!可别伤着我们小月儿的脸!」
又对我道:
「小月儿,别怪外祖父。」
「谁叫你给大理寺卿下情毒,最后还让人抖了出来!」
外祖父轻叩桌面,行刑的嬷嬷,便又加重了力道。
剧痛之下,我几近晕厥。
「女子清白大过天,你做出此等丑事,本该叫你一死了之的……」
「唉,可叹你爹还是疼你,只是将你送回江南学习规矩。」
头顶响起老人阴毒的笑声:
「小月儿,外祖家的规矩,你可要好好学,若不然,便只能叫你尽早步你娘的后尘了……」
2
我晕过去。
又被一桶水兜头浇醒。
郑嬷嬷指挥着下人:
「去!将这蹄子洗干净,好不容易养好了皮,趁天未亮,赶紧送去贵人府中!」
「贵人出了大价钱,早就等不及了」
「啧啧啧,可这头发打了绺,血都糊成块了,一时半刻梳不开啊!」
我如木偶一般,任他们动作。
我爹不知,江南沈家是靠暗娼发家。
用家中女儿,与贵人们建立见不得人的关系。
只为了沈家行商方便。
我娘死前,也曾严肃与爹讲过江南沈家的不堪。
可我爹不信。
说外祖父是将女子清誉比作天的正直先生。
更是他微末时。
供他赶考,不嫌他贫,将女儿下嫁的恩人!
爹斥道:「莫要因为一时气愤,污了丈人名声!」
娘颤着手指爹,「那是我容颜不再,那老东西卖你人情……」
突然,她看到我……
难言的话最终呕成口中一滩血。
「噗!」
玉白的手,垂落床沿。
娘直到封棺,都没阖上眼!
3
娘死后,继母上位。
带来的女儿成了我的继妹苏锦绣。
我看中了祁曜,费心勾搭他。
想借着婚事,避开娘的后尘。
可祁曜贵为大理寺卿。
如玉君子,爱慕他的人,自然不止我一个。
我机关算计,我不折手段。
可说到底,我又害了谁?
苏锦绣给祁曜下情毒,我以清白相赌。
祁曜余毒发作,我屡次献身。
我错了吗?
我没错!
祁家的婚事,是我用清白求来的。
可本该被我锁在房中的苏锦绣,却意外逃了出来!
她跪在厅中,声声泣诉。
我沉默听着,却计从心起。
苏锦绣将下毒一事栽赃给我。
我没辩。
怀上祁曜骨肉一事。
我更是不说。
任由我爹将我捆送至江南外祖家。
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娘的仇,我得报!
4
孕四月,小腹微隆。
我如一滩死水,任人摆弄。
郑嬷嬷盯看我肚子半晌,似有起疑。
可丫鬟提醒,说今夜贵人之事不可耽误。
郑嬷嬷只好指挥着丫鬟,要替我沐浴。
为了脱衣,丫鬟将我手上的绳索松开。
双手终于得以解脱!
「嘭」地一记闷响!
郑嬷嬷当即被我藏在手心里的石块砸中!
不大的石块,正好砸中她的眼球。
一直与外祖父狼狈为奸的郑嬷嬷,从没将沈家的小姐放在眼里。
她目眦欲裂,冲上前就要往我脸上招呼!
可丫鬟尚有理智。
几个人合力拉着她,小心地劝,说我今夜是有大用的。
郑嬷嬷强压住怒火,看向我的眼神淬毒。
可我怎么能叫她歇火呢?
故意将微隆的小腹挺给她看,郑嬷嬷瞬间抓住了我的把柄!
「滚开!」她厉声喝开丫鬟们。
扯着我的头发,就往前厅拖去。
5
我极狼狈。
主厅中,大夫诊出我孕四月的消息。
外祖父眯着眼打量我。
半晌,才终于开口:
「今夜的贵人,也是你娘及笄时的恩客,他思恋你娘年轻时娇俏的脸蛋,预定你多年!」
「既你有孕,也无妨。」
外祖父浑浊的眼珠来回在我身上打转。
「孕四月,不碍房事。
「若胎保得住,生下来!外祖父可是殷殷期盼着沈家再添女丁呢——」
我惊恐,捂着肚子连连后退:
「不!不!你不可以!」
「这可是京城大理寺卿的孩子!」
外祖父轻吹一口茶沫,毫不在意地道:
「鞭长莫及,何况大理寺卿认这个孽种吗?」
窗外微风,烛火摇曳。
倒映出梁上一闪而过的身影!
我咬破舌尖,一口鲜血溢出。
摇摇欲坠的身子,终于倒下。
「苏沉月!」
祁曜自梁上翻身而下,及时接住我。
他的侍卫发出信号弹。
门外,瞬间涌入许多人!
闭眼以前,我终于得见外祖父惊惧交加的老脸!
真好!
娘啊,那老东西总算要死了!
6
紧绷的弦,终于松懈。
我任由自己大梦一场。
梦中,我又见到了娘。
她恢复了往日艳色,不再是缠绵病榻时的一身病骨。
杏花飘落的树下。
我伏在她的膝头,感受娘轻柔抚着我的发顶:
「我们月儿真厉害,替娘报了仇,以后就安心过自己的日子吧。」
我顿了顿,握住娘的手,「不…还没完…」
「可是月儿……」
「唉,罢了。」
娘轻叹一声,又温柔叮嘱:
「顾着自己身子……娘的月儿,任何人都没你重要。」
是的,娘爱我,也懂我。
任何人都没我重要!
包括我腹中这团肉,它也只是我拿捏祁曜的筹码。
我知道,祁曜孤高,从不近女色。
可他也偏执,作为第一个夺了他身子的女人。
祁曜是不会放过我的。
我赌他会追来!
不仅会追来,刚正的性子还会让祁曜在目睹了沈家的龌龊后,着手将沈家一窝端了!
毕竟他可是眼里最容不得沙子的大理寺卿!
7
再次醒来,我已返回京城。
干涸的喉管,发不出一点声音。
手臂感觉酥麻。
我瞧去,竟是祁曜将脑袋枕在我的小臂上!
他也似有所感。
仰起脑袋,疲惫的双眼瞬间点亮:
「醒了!苏沉月你醒了!!」
喊声引来一群人。
有闻声而来的大夫,替我把脉:
「太好了,苏小姐渡过危机,醒来便无碍了!」
也有愧疚不已的我爹,老泪纵横:
「对不起,月儿,爹不知道,爹真的不知道!」
苏锦绣垂首站在一旁,看着像是被逼着与我道歉来的。
「抱歉,姐姐,我不该……」
她顿了片刻,抬起头来,眼底涌上恨意:「苏沉月,你这个杀人凶手,你怎么不死在江南!
「你这个贱人,竟还有命活着回来!
「你害死了我娘,我要你还我娘命来,你赔我娘的命!」
寒光一闪,苏锦绣从袖中抽出短刀!
冲着我的心口,便要刺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祁曜挡在我的身前,可空手接下利刃的,却是我爹!
下人闻声,一窝蜂涌上,将几近癫狂的苏锦绣带了下去。
而我爹被苏锦绣刺中小臂,血流不止,但他仍安慰我:“爹没事。”
然后被管家搀扶着出去了。
祁曜将被子往我身上又掖了掖,真心道:“你爹真是疼宠你。”
我躺着,眼神木然。
我爹疼宠我吗?不见得。
8
苏锦绣的娘死了。
死在三月前祁家来商议婚事的前一晚。
尸体浮于水面,正巧与我一齐被打捞上岸。
苏锦绣便认定了我是害死她娘的凶手。
她要报官,却被我爹拦了下来,关进院中!
可第二日晌午,祁曜带着老太君上门提亲时。
苏锦绣逃了出来。
她不顾下人阻拦,跪下便指控我,说我心狠杀了她娘。
见祁曜脸色一寸寸变冷,苏锦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她给祁曜下情毒的事情,也一并栽赃到我头上!
刚正不阿的大理寺卿,当即就要将我押回审问。
是我爹指挥着家丁,生生将祁曜的人拦了下来,混乱中将我捆回了江南。
9
江南一遭。
我终于知道了,爹并非无辜。
他一直知道外祖父靠什么发的家,只是作为既得利益者。
他前半生享受了外祖父的帮扶。
后半生便迫切需要下一个女儿来送回沈家,供养他下半生金银不愁。
继母死前,外祖父曾寄信一封。
信中言明,速将我送回江南。
可我毕竟是我爹唯一骨血,再加之祁曜不日便要上门提亲。
两相权衡之下,我爹决定鱼目混珠,让苏锦绣代替我去。
可不巧,我爹的算盘很快被继母知晓。
二人争执间,我爹误将她推入水中。
那夜的我是听到了响声,过去查看。
隐约看到湖心继母沉下去的身影。
却不想后脑一痛,醒来便是被下人打捞,苏锦绣指着我痛骂,说我杀了她娘的时候。
10
继母的死,不了了之。
我爹销毁了所有证据,我无辜成了被包庇的罪人。
就连祁曜都绝口不提继母的事。
祁家再次上门。
祁老太君拉着我的手道:“没想到你外祖家是这等龌龊人家,也是苦了你了。”
“都怪我老人家偏听偏信,幸好曜儿查清你继母是失足落水,远去江南救回了你。”
“若不然,若不然……”
祁老太君后怕着说不下去,用帕子揩了揩眼角,转身便与扎着绷带的我爹商议婚期去了。
祁曜竟将继母的死,用失足落水搪塞了过去。
但我无暇先理会这事,忙向迎上来的祁曜问到:“江南沈家…”
祁曜温柔的脸色一下沉肃起来。
他说:「这沈家竟有一整条卖女求荣的产业链!其背后牵扯之多,不是一时半会能查清的。」
「不过你外祖——
说到外祖父,祁曜的眸色一下狠厉起来。
「你外祖已被我收押,他嘴倒是严,剐刑施了三日,才堪堪交代出一些人来。
「不过沈家还有其余男丁,他们倒也零碎吐出一些线索,相信假以时日,定能将所有作恶之人,统统绳之以法!」
外祖父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沈家男丁也难逃审判。
我看向祁曜,他一脸严肃,还是那个持正不阿,刚正自持的大理寺卿。
我想,也许他会给我一个明辨的机会。
于是我问祁曜:「我没杀继母,你信吗?」
可祁曜听后,却只是将我搂进怀里:「过去的事,往后别再提了。」
我闭了闭眼,抚着小腹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11
大婚夜,红烛帐暖。
祁曜定定望着我的脸庞出神,他轻抚上我的小腹,道:
「经历过一次失去,方才知道,原来你在我心中的份量,原是如此重。」
「沉月,往后日子还长,我守着你,足矣。」
我看着祁曜情深的模样,心内微微松动。
我不死心,还是说了:「祁曜,我真的没杀继母,我可以证明…。」
还没等我说完,祁曜眉心便缓缓收紧,方才缱绻的眼神一寸寸变冷。
他伸手钳住我的下巴,道:「苏沉月,所有证据都指向你,你还有何辩驳?」
「我此去江南寻你,待回来,你爹就将所有罪证销毁殆尽!」
「如此巧合,焉知不是你们父女俩早就谋算好的?!」
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祁曜眼里似有不解:
「而今你怀着我的孩子,我也知晓了自己的心意。那你继母一事,合该翻篇了!」
「我已退让一步,抿着良心包庇你,你又为何不识相,一次次将旧事重提?!」
我欲张嘴解释,祁曜却先一步质问我:
「好,若你说你没杀害你继母,那凶手又是谁?是你爹,还是你继妹?!」
一时间,百口难言。
12
祁曜斥我是他清白史上唯一的污点。
他抿着良心包庇我,我合该闭嘴。
好,我闭嘴了。
也心死了。
13
我成婚后不久,苏锦绣与威远侯世子有了首尾。
不日就要抬进侯府做世子侧室。
我爹只是京中五品官,苏锦绣嫁给世子,倒是替他搭上了与侯府的关系。
只是到底姐妹一场。
我忧心她是被送了人情,就像当年的我娘一样。
便将她喊了过来。
苏锦绣见我,眼中依旧蕴着滔天恨意。
时至今日,她依旧认为,我就是害死她娘的凶手。
院中下人时时看顾着我,苏锦绣不会动手。
她只是阴阳怪气道:“苏沉月,你是怕我攀上世子以后将你杀害我娘的恶行公之于众吗?”
“怎么,将我叫来是要杀人灭口吗?”
我淡淡笑道:“可你没有证据,证据早就被我爹销毁了,不是吗?”
苏锦绣一噎,很快又自顾倒起茶来:“那又如何?就算没有证据指认你杀害我娘,我也有办法与你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苏锦绣与她娘当真母女情深。
就像我与我娘一样。
我这么想着,苏锦绣又说:“你有个好爹,好夫君,一个替你销毁证据,一个明知真相,却又故意包庇你,叫我求告也无门!
“可这又如何!我娘不能白死,她虽生前对你不好,可害你的事,却也一件没做!”
苏锦绣愤恨的眼中,滴滴淌下泪来。
我于心不忍,将一包证据掷在桌上。
桃花树下,苏锦绣蹙眉:“这是什么?”
我答:“是证据,你翻看翻看,便知害死你娘的真凶是谁!”
14
苏锦绣走了。
她仍旧要嫁进威远侯府。
临走前她说:“世子是我要嫁的,原本你爹是要将我献给顾老将军做续弦的。”
顾老将军我知道,四十有九,镇守边关已久,不久前才归京。
加上去年刚逝的夫人,顾老将军已有过九任妻子。
个个都是要带到边关的,就因镇守边关的他耐不住寂寞。
苏锦绣最后又说:“我本也不喜欢祁曜,他整日板着个脸,怪渗人的。”
“从前酒宴上给他下情毒,不过是因为我娘说,祁曜家风清正,嫁给他不仅能高攀,还能后院清净。”
苏锦绣说到她娘,眼眶又红了起来。
她娘原是我爹上峰的女儿。
丧夫不久,便被我爹勾引,带着苏锦绣嫁了进来。
彼时,我娘还是我爹的正妻。
为了给新人让位,硬是被我爹贬妻为妾了。
不过好在,我娘咽气前,给我爹下了绝嗣药!
也多亏了绝嗣药,让我爹在多年求子无果后,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生了!
这才将我从偏远的破院中找出,有了后来的所谓疼宠!
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苏锦绣与我一样,都有个好娘。
15
苏锦绣嫁入侯府后,带着我收集的证据,由世子之手呈送督察院。
户部郎中杀妻案,不足为奇。
可随着案件深入,竟发现其与江南巨富沈家以女贿赂官员一案,有分不开的联系。
案件秘密审理四月有余,终于赶在年关之前,将受沈家贿赂的官员一网打尽!
更循着线索,找到囚禁无数沈家女的红楼。
我爹被推去行刑前,我曾去看过他。
他须发散乱,坐在监牢的角落,整个人狼狈不堪。
“爹。”
他闻声抬头,眼里早已没了生的希望。
“为什么?”
我想他是问我为什么要害他。
“因为我娘。”
我扶着肚子,与他娓娓道来:
“从前,有一落魄书生,娶了江南巨富之女,从此借着丈人的资助,一路从清贫秀才做上京中五品官。”
“书生当了京官以后,没有忘怀娘子的帮扶,对娘子疼宠非常,只是仕途不顺时,总是特别希望娘子再帮他一把。”
“于是,书生对他娘子说:丈人常寄信来,娘子你要不要带着女儿回去小住?”
“书生娘子闻言,当场脸色大变!”
“那江南巨富表面风光,可内里却是借着献祭族中女儿来攀关系的淫窟!”
“书生娘子说什么也不回去,更是不会答应带着女儿回去!”
“书生娘子以为书生不知娘家勾当,总是以各种借口月拒。”
“书生大怒,可面上不好说什么,因为他得披好他的皮,不能叫外人察觉出什么。”
“于是书生给娘子下药,希望她早死,这样就可以合理地再娶,再借下一个丈人的势,往上升一级!”
话说到这,我爹的脸色白了大半。
他惊恐看向我:“你竟全都知晓。”
我温柔抚着小腹,对我爹道:“这也就是我当初不折手段也要攀上祁曜的原因,我知道我娘死了,下一个送往江南保你富贵的,便只能是我。”
“可是我没想到,你对我竟也有一丝父爱。想到李代桃僵,要把苏锦绣送进沈家。”
“只是意外来了,苏锦绣的娘死了,她不会乖乖去往沈家。”
“所以你便在祁家第一次上门提亲时,偷偷将她放了出来,让她在祁曜面前指认我,将杀继母的锅扣在我身上,再趁乱将我绑回沈家。”
“美其名曰,爱女心切,送回江南管教。”
我抚掌轻笑道:“爹,你真是好算计。”
话落,我爹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像,真像!”
“你长得像你娘,心思深沉却像我!”
爹看向我的高高隆起的肚子,最后一次对我忏悔。
“月儿,爹此生做过最错的事,便是被富贵迷了眼,害死了你娘,还差点害死你。”
“唉,人生一场,活到这也够了!只是可惜爹等不到外孙出世了。”
“月儿,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娘!”
话毕,他一头撞墙,生生晕了过去。
16
我爹的“对不起”自有侩子手去听他说。
而祁曜的“对不起”却像碗夹生饭一样,叫我实在难以下咽。
17
祁曜是在案件审理完后,最后才在大理寺收到复核的案卷的。
案件是由刑部与都察院秘密审理的。
算起来,祁曜也只是比百姓们早一天知道真相而已。
那日,我挺着大肚子听老太君讲话。
她说起祁曜年少不容易,父母早逝独自撑起一家门庭不容易。
说官场上谨防算计不容易,说这么多年提防着为嫁给他不惜下药的女子也不容易。
我有些尴尬地扯扯嘴角。
正巧碰上祁曜下职回来。
他风尘仆仆,衣袍沾染着外边的寒气。
我以身子不适为由,起身迅速回房。
故意避开祁曜不见。
自成亲以后,一直如此。
祁曜起先大为不解,斥责我得了便宜还卖乖。
见我对他冷脸相待,话都懒得同他说一句后,便更为光火!
可冷板凳、闭门羹吃得多了,祁曜没办法也软下了性子。
他站在紧闭的房门前,破天荒同我道歉,态度恳切,说他当初不该那么说。
我那时以为他终于能信任我一回了,包着证据的包裹拿到一半,却又听见门外的他继续说:
“沉月,对不起,大婚夜我不该用那种语气同你说话。”
“我该体谅你不是故意,继母的死也不是你刻意为之,与你相处这些时间,我也看出来了,你待人和善……”
后面的话,我再也无力听下去。
便隔着紧闭的房门,无情将他赶走!
18
年节将至,天上簌簌落下雪花。
屋内地龙烧的红火,暖暖的。
屋外祁曜赔着笑走来,手里提着许多赔罪的玩意儿。
他极尽卑微,卖力讨好我,态度诚恳,完全没有大理寺卿的架子。
或许到这,我该识相。
早日原谅祁曜,与他和和美美地尽释前嫌。
可我只是看着祁曜,认真地说:
“祁曜,我娘说过,夫妻之间若是没了一次信任,那往后的信任便都不存在了。”
我将他请出门,看他一身素色锦袍,几乎融进白茫茫天地里。
祁曜执拗立在院中不走,眼底翻涌着愧色,向我悔过:
“是我不该,我枉为人夫,不辨真伪,不听你解释,可苏沉月我已这般苦苦相求,便是已知过错。”
“你当真一次悔过的机会都不给我吗?”
积雪在祁曜的肩头,已覆上薄薄一层。
他脱了外袍,身子被冻得微微发颤。
我默然不回答,缓缓闭上了门。
19
年关那日,我发动了。
祁曜端来亲手做的点心,却正好撞见我双腿哗啦啦淌下一大滩水!
我要生了,祁曜脸色大变。
慌忙喊来产婆,府中顿时乱作一团。
祁曜在门口紧张踱步,祁老太君捻着佛珠振振有词。
剧痛使我脱力。
昏沉间,脑海中浮现我娘慈爱的一张脸。
她温柔教着我呼吸,我随着娘的动作呼吸。
耳畔亦交杂着产婆的喊声:“夫人,用力些,很快出来了。”
我清醒着用力,脱力欲睡之时,总是娘将我唤醒。
从暗夜星辰再到鸡鸣破晓。
一声尖利的啼哭,终于划开一室紧张。
意识消散以前,产婆将婴儿裹上小被,抱过来给我看:“夫人恭喜您,是个小小姐。”
女儿?
我望向虚空,对娘笑道:“真好,是女儿,是和我一样的女儿。”
20
我女儿叫祁星。
祁曜起的,我没意见。
叫什么都行。
我带她到三岁,正是可以脱手的年纪,我离开了祁府。
在一个无人在意的夜里。
我背上包袱,按照偷偷计划好的,走水路赶往了江南。
那里有我娘的姊妹家人,我想去寻我娘过往的痕迹。
也许去个三五年就回,也许会一辈子不回。
祁星我不带走。
一则她是祁老太君的心头肉,若是带着走了,老太君的身子怕是受不住。
二则我不想带着女儿随我风餐露宿,她该享受养尊处优的日子,毕竟祁曜作为亲爹来说,确实无微不至。
离府前几日,祁曜似有所感。
哄睡女儿后,回房悄悄从后拥住了我。
他的身体火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用力地搂紧我。
而我,也破天荒地没抗拒。
颈边传来湿热,祁曜的声音听起来也闷闷的,他问:“会回来吗?”
我沉默几息,伸手抚向他的脑袋,答非所问道:“带好星儿。”
祁曜再没说什么,只是将脑袋深深埋进我的颈窝。
回江南的船上,祁曜为我准备了回江南的银钱路引,还有身后跟着的,两名武婢。
21
祁曜给的钱很多。
几乎是将他所有的现银都兑换成了银票,给我带了出来,就连两名武婢,武功也是顶顶好的。
我抵达江南的第一日,便马不停蹄,循着线索,挨家挨户地寻我娘的亲眷。
寻到的第一户人家,是我娘的亲姐姐,虽同父不同母,但也称得上是我的姨母。
姨母见到我的第一眼,甚至都不用我相认,一眼便唤出了我娘的名字!
“彩云。”这是我娘的名字。
姨母眼中闪着泪花,愣神了片刻,带着答案问我:“是彩云的女儿吗?”
我答“是”,她便一把揽过我痛哭!
她将我迎了进去,不大的厅中有人操着机杼、有人立在绷架前走线、有人伏案作画、有人侍弄花草。
忙碌的女子们,听闻脚步声,纷纷抬起了头,看到我脸的一刹那,不约而同出口:“彩云!”
真好,看来我像极了我娘。
22
沈家被抄后,家中资产一大半充入国库,剩下的则酌情分给受苦的女子们。
“不止这些嘞!”作画的姨母笑说:“从前是我们沈家女牺牲自己为家中男子挣金银,如今倒好,他们个个被抓去石场充作苦力,每月挣到的银钱尽数都要落入我们口袋,充作对我们的补偿!”
往日的阴霾散尽,姨母们也不再向我提及过去的苦难。
只是一遍遍分享我娘趣事,还说自沈家被抄后,姐妹们都不愿意再嫁,男人对她们而言,再恶心不过!
于是便三三两两抱团,各买了一座院子,平时做点自己擅长的活计。
我认同她们,也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
问及还有无其他的沈家女。
便有姨母答,“其他就不知了。
“没被囚在红楼的沈家女,要么像你娘,被当赌注一般,许配给穷举子、穷秀才,只为给沈家赌一个将来的官婿!
“要么被某个贵人看中带走,圈在后院当侍妾,总之沈家女如你娘一般的,已经算好运了。”
嫁给我爹这样的人,算好运吗?
23
一晃三年过。
我还是会梦见我娘,姨母们也说看着我总会想起我娘。
江南的日子很充实,有着姨母们的陪伴、教导,不知不觉我会的东西一下子变多了。
我甚至不用在江南安置宅子,因为姨母们总会拉着我陪她们小住。
这月在西街,下月便要在东街、下下月排到城郊、再下下月被抢到南巷。
姨母们没有子女,红楼的沈家女不愿将孩子生在污秽之地,于是便没人有孩子。
我成了唯一的小辈,姨母们将爱尽数浇灌在我身上,连带着我随身的武婢,也得到不少关爱。
我们仨有时候会不禁感慨,只有女子才知道如何爱人,满是女子的地方便只剩温暖。
24
我在江南乐不思蜀的时候,难免还是会想起远在京城的女儿。
会想带她来江南,感受一下十几位姨外婆浓浓的真情。
想什么来什么。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河岸边,故人一袭白衫,衣袂随微风轻轻扬起,好一副清贵出尘的样子。
只是,身后突然窜出一个半人高的女娃。
一眼便将我锁定,叫嚷着推开她爹,让祁曜好不容易端好的姿态,瞬间破碎!
“娘啊!”
祁星比我想象中更活泼些。
她似乎一直记着我的样子,冲上来便搂紧我。
身后,祁曜不紧不慢跟来。
神色有些不自然,他握拳轻咳,“星儿调皮,我管教不了了,遂自请下放江南做官,寻你来了。”
“我们今后,今后——”
祁曜久不见我,通红着脸蛋,竟半天憋不出话了。
祁老太君终于赶到,在祁曜头上落下一个不轻不重的闷锤,对我朗声道:“今后我们便在江南定居了。”
岁月悠长,我竟又有了一个家。
25
祁曜番外:
苏沉月给我下情毒那日,我并非躲不过。
就像她从前用尽手段引我注意一般,我大可以置之不理,对她递来的吃食一概不接。
只是晚宴上,苏沉月破天荒地穿了一身月白罗裙,鬓边也只簪一支素银兰草花,清丽的样子与她从前的打扮不同。
我失了神,盯着她指尖轻轻捻着杯沿,细微粉末洒进酒杯时,也失了神。
不知不觉间竟接过了苏锦绣递来的酒饮下。
燥热的感觉瞬间爬满全身。
我慌忙离开宴席,想着躲过了苏沉月却没躲过苏锦绣。
这京中的闺秀,为何偏逮着我一人薅!
这么想着,眼前便浮现月白身影。
是苏沉月。
她俯身贴近,温柔询问我是否还好。
温软的嗓音贴着耳壁,我浑身战栗。
那一夜,我们躲进厢房中厮磨,她的身上遍布我的痕迹。
我中毒,偏她出现。
原来苏锦绣只是下毒的幌子,真正要舍身与我的,还是苏沉月。
这么想着,我便扯出情毒一次不可解,要多行房几次才行的借口,缠着苏沉月。
横竖我卑劣,苏沉月也不光彩。
很快,我便催着祖母上苏家提亲。
登门的那日,我表面不情愿,可内心却急切得很。
但话不过三两句,苏锦绣竟冲出来指控苏沉月杀了人?!
我一时难以置信,想着将人押回去查清楚,若真是她杀了人,我不姑息。
若不是,便也要还她清白!
我原是这么想的,可我为何不一直这么想呢?!
将苏沉月从江南救回来后,看着她奄奄一息的样子,我这才意识到,我差点失去了她!
巨大的恐惧将我的理智淹没。
从前我是刚正不阿的大理寺卿。
可如今,我却为了苏沉月,摒弃了我的原则。
所有线索都指向她,哪怕苏沉月大婚前,大婚夜,大婚后都一再向我强调,她的继母不是她所杀。
我还是不敢深查下去。
用最严厉的斥责将她解释的话堵了回去。
我情愿相信是苏沉月仗着她爹将线索尽数抹净,情愿相信苏沉月是仗着我的宠爱肆意欺骗。
都不愿相信苏沉月说的话,亲自去查他一查!
我不敢查,我真的害怕会有更多线索指向苏沉月,这样我便会再一次失去她。
可天意弄人。
真相水落石出那天,竟是给了我当头一棒!
我永远错过了苏沉月原谅我的机会。
直到她生产,直到女儿三岁,她一直没原谅我,对我总是不冷不热。
哪怕我跪下,她也无动于衷。
她总是冷冷开口:“要跪便跪,男人的膝盖不值什么钱。跪完记得带星儿。”
对,我们之间还有星儿。
星儿三岁时,我总有预感苏沉月将要离我远去。
我想留,可我知道,这次若再不将她的话当话,待她出逃,那才是真的永不复相见了!
于是我准备好银钱路引,担心她的安危,还严格挑选了武婢。
很快,一个深夜。
苏沉月消无声息地离开了。
我留在京城带祁星。
说到星儿,她眉眼像极了她娘,可性子却不似我们沉静。
她上蹿下跳,对我的话总是充耳不闻。
好像是上天对我惩罚一般,惩罚我当初不听苏沉月的解释。
星儿六岁时,我还是从武婢每月一封的寄信中,读不到一丝苏沉月要回来的消息。
信里总写她在江南安好,在江南很开心,在江南乐不思蜀,要回来的意思竟是半个字也没有。
我急了。
自请外放江南。
好在圣上同意,祖母同意,星儿更是一万个同意!
我与星儿的卧房中,挂满了苏沉月的挂画。
全是我思念难捱时作的画。
所以抵达江南那日,星儿便一眼认出了人群中的她娘!
一声“娘啊!”将我好不容易摆好的姿势撞飞了!
我尴尬抚了抚下摆,走向苏沉月。
她比在京城时更明媚了,我看得脸红,嘴也不利索起来。
身后突然涌出十好几个妇人。
这些便是苏沉月的姨母们吧,看起来她们的关系极亲近。
原是如此,一下多了这么多个“丈母娘”,想来往后我的日子,如履薄冰。
---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