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洲记得很清楚,他爹是从那顿饭开始不对劲的。

那天是周六,他带着媳妇沈清漪和闺女小棠回老家吃饭。他爹方德厚今年六十七,退休前在县农机站当技术员,身体一直硬朗。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打太极,下午骑自行车去公园下棋。不抽烟,不喝酒,血压正常,血糖正常。每年体检,医生都说“老爷子身体好,跟五十岁的人一样”。他爹听了,笑一下,那个笑从嘴角漫到眼睛。

那天他娘周桂兰炖了一锅排骨,炒了四个菜。他爹坐在主位上,端着碗,吃了几口,搁下了筷子。他娘问他“咋了?不好吃?”他说“好吃。就是没什么胃口。”他娘说“你昨天不还说想吃排骨吗?”他说“今天不想了。”他娘没再问。方远洲也没在意。他爹偶尔胃口不好,正常。

第二天他娘打电话来。“远洲,你爹这两天不想吃饭。瘦了。”他说“是不是中暑了?”他娘说“都十月了。中什么暑。”他说“那咋了?”他娘说“不知道。就是不想吃。以前爱吃的红烧肉,现在看都不看。”他说“带他去医院看看?”他娘说“他说不去。说没事。”他说“你们先观察观察。”

第三天他娘又打电话。“你爹眼睛有点黄。”他愣了一下。“黄?”他娘说“眼白那块。有点黄。我问他,他说没觉得。我让他去医院,他不去。”他说“我明天回去。”

第四天他回去了。他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笑了一下。“你咋回来了?不上班?”他说“来看看你。”他走到他爹跟前,蹲下来。他爹的脸瘦了一圈。眼白确实有点黄。他说“爹,你眼睛黄了。”他爹说“黄了吗?我没觉得。”他说“去医院查查吧。”他爹说“不用。我身体好着呢。”他说“查查放心。”他爹说“不去。浪费钱。”他跟他娘劝了半天。他爹最后说“行行行。去去去。你们烦不烦。”

第五天他带他爹去了县医院。抽血。做B超。B超医生看了半天。说“胆管有点扩张。建议做个增强CT。”他爹问“啥是增强CT?”他说“就是看得清楚一点。”他爹说“做呗。”增强CT约在第二天。

第六天做了增强CT。做完他爹坐在走廊里。说“这医院。一股药味。”他说“医院嘛。”他爹说“我没事。走吧。”他说“结果还没出来。”他爹说“你明天来拿。我回去了。”他送他爹上了回家的公交车。他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开远。他掏出手机。给他娘打了个电话。“娘。CT做了。明天拿结果。”他娘说“你爹没事吧?”他说“不知道。明天再说。”

第七天他去拿结果。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指着屏幕上的一张片子。说“胆管癌。中晚期。肝上也有转移。”他站在医生办公桌前。攥着那张报告单。手没抖。他问“能治吗?”医生说“可以手术。但效果……不好说。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他问“他还有多久?”医生说“不好说。积极的治疗,可能一年。不治疗,可能几个月。”他说“他不知道。”医生说“你们商量一下。要不要告诉他。”他说“先别告诉。”

第八天他回了老家。他爹坐在院子里。看见他。问“结果出来了?”他说“出来了。”他爹说“咋样?”他说“胆管有点问题。得住院。”他爹说“啥问题?”他说“炎症。先住进去消炎。”他爹说“炎症?那我不住。回家吃药就行。”他说“得住院。医生说的。”他爹说“你骗我。”他愣了一下。“我没骗你。”他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行。住。”

第九天他爹住进了县医院。第十天转到了省城医院。第十一天做了各项检查。第十二天医生会诊。第十三天确定方案。第十四天开始化疗。第十五天他爹吐了。第十六天他爹吃不下去东西。第十七天他爹瘦了五斤。第十八天他爹问他“远洲。我到底啥病。”他说“胆管癌。”他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哦。”第十九天他爹说“别治了。回家吧。”他说“再治治。”他爹说“治不好了。别浪费钱。”他说“不浪费。”第二十天他爹说“你娘呢。”他说“在外面。”他爹说“让她进来。”他娘进来了。他爹拉着她的手。说“桂兰。我走了以后。你跟着远洲过。别一个人。”他娘哭了。他爹说“别哭。我还没走呢。”

第二十一天他爹出院了。回了老家。第二十二天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那棵老枣树。枣子红了。他够不着了。他以前能爬梯子摘枣。今年爬不动了。他坐在那儿。看着他娘在院子里忙。看着他儿子在屋里打电话。看着他孙女在门口玩。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但眼睛没弯。

第二十三天。他爹走了。走的时候是凌晨。他守在床边。他爹忽然醒了。拉着他的手。说“远洲。”他说“爹。”他爹说“我不疼。”他说“嗯。”他爹说“一点都不疼。就是没劲。”他说“你歇着。”他爹说“你娘……”他说“我知道。我养。”他爹说“你闺女……”他说“我养。”他爹说“那就行。”他爹闭上眼。手松了。他攥着他爹的手。攥了很久。他爹的手慢慢凉了。他没哭。他这个人不爱哭。但他坐在床边。坐了一夜。

后来他想起这二十三天。从那天他爹吃不下饭。到他爹走。二十三天。他爹全程不痛不痒。不疼。不难受。就是没胃口。就是瘦。就是眼睛黄。然后人就没了。他有时候想。如果他爹疼。他爹难受。他可能会早一点发现。早一点带他去医院。早一点查出来。早一点治。但他爹不疼。不痒。他爹说“我身体好着呢”。他就信了。他爹也信了。他们都信了。然后二十三天。人就没了。

他后来跟人说这件事。他说“我爸这辈子没享过福。最后走的时候。也没受罪。不疼不痒的。是福气。”人家说“是福气。”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眼睛没弯。他想起他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那棵老枣树。枣子红了。他够不着了。他说“远洲。枣子熟了。你摘点带回去给小棠吃。”他说“好。”他摘了一兜子。搁在车里。后来那兜枣他忘了。烂在后备箱里。他闻见味了。打开一看。枣子全烂了。黑乎乎的。黏成一团。他站在后备箱前面。愣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那兜枣扔了。扔进垃圾桶。他站在那儿。手垂着。他想起他爹说“枣子熟了”。那是他爹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不疼不痒的。就那一句话。枣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