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去了趟西安,让我惊掉了下巴,西安人,你也太牛逼了!
第一章 回民街的秤
国庆第二天,我到了西安。
从高铁站出来那会儿,阳光砸在脸上,热得人发懵。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北客站的南广场上,看着乌泱乌泱的人头,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他妈为什么要选国庆来西安。
赵雷说他在停车场等我,我给他打电话,响了七声才接。
“你往东走,有个写着‘社会车辆’的牌子,我在牌子底下。”
“哪个东?”
“你分不清东南西北?看太阳,太阳升起的地方就是东。”
“大哥,现在下午三点,太阳在西南边。”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你往左走,走到底再问我。”
赵雷是我大学室友,陕北榆林人,毕业后回西安进了家国企。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他结婚,我去喝喜酒,他喝多了抱着我哭,说他媳妇嫌他打呼噜要分房睡。这次听说我来西安玩,在电话里拍胸脯说包在他身上,食宿全免,导游全陪。结果我到了,他连东南西北都说不明白。
折腾了二十分钟,总算找到他。开着一辆白色比亚迪秦,车屁股上贴着一张“新手上路,请多关照”的贴纸,都晒褪色了。他站在车旁边抽烟,看见我,把烟头往地上一扔,鞋底碾了两下,张开胳膊。
“兄弟!”
我拖着箱子走过去,他一把搂住我肩膀,满身烟味夹着车载香水的劣质柠檬味。“你咋瘦了?”他拍我后背,拍得我咳嗽。
“你车停这儿不怕贴条?”
“这是单位车位,谁贴?”他接过我箱子往后备箱塞,“上车,先吃饭。回民街,我订了位。”
“国庆回民街?你确定能挤进去?”
“你甭管,我有办法。”
我坐进副驾,座椅上铺着一层凉席坐垫,滑溜溜的。中控台上摆着一尊巴掌大的铜关公,旁边是一盒抽了一半的芙蓉王。赵雷发动车,空调开到最大,风口对着我吹。
“西安比你们杭州热吧?”
“差不多,杭州也热。”
“那不一样,你们那是闷热,我们这是烤。你摸摸方向盘,烫手。”
我摸了一下,确实烫。
车从北客站开出来,上了未央路,堵得跟停车场似的。赵雷一手握方向盘一手刷手机,在群里发语音:“兄弟们,我兄弟来了,晚上回民街,谁有空过来。”
群里有人秒回:“你兄弟还是你媳妇兄弟?”
“滚,我大学兄弟,杭州来的。”
“杭州来的?让他带点西湖龙井。”
赵雷把手机往中控台一扔,骂了句:“一个个都是蹭吃蹭喝的货。”他转头看我,“你晚上别客气,想吃啥点啥,我给你说,回民街那家老米家泡馍,老板跟我熟。”
“你付钱?”
“废话,你来西安能让你掏钱?”
我笑了笑,没说话。赵雷这人就这样,热络,爱面子,嘴上跑火车,但心不坏。当年在宿舍,谁没钱吃饭他都借,借了也不催。毕业这么多年,也就他每年还给我寄两箱苹果,说是他们那儿自家种的,个头不大,甜得齁嗓子。
车挪到回民街附近,已经是五点多。赵雷把车停在一个小区里,说是他同事家小区,保安认识他。我们步行往北院门走,还没到牌坊,就看见人潮像倒豆子一样从巷子里涌出来,又涌进去。两边商铺的招牌密密麻麻,老孙家、老米家、贾三灌汤包子、红红酸菜炒米,霓虹灯和LED屏挤在一起闪,烤肉的烟气混着桂花糕的甜味,糊在脸上。
“跟紧了。”赵雷回头喊。
我紧跟着他往人群里扎。一个戴白帽的老汉推着三轮车从我脚面上碾过去,车上是堆成小山的柿子饼,油纸包着,渗着油。我“嘶”了一声,老汉头都没回。
“没事吧?”赵雷问。
“没事,脚还在。”
走到一个岔路口,左边是西羊市,右边是大皮院。赵雷犹豫了一下,往大皮院拐。“老米家那边人太多,咱去大皮院,有家小炒泡馍,我吃过,不比老米家差。”
大皮院窄一些,人稍微少了点,但也没少到哪儿去。两边还是店,门口支着桌子,塑料凳子围一圈,坐满了埋头掰馍的人。馍掰得细碎,跟黄豆粒似的,掰一碗得十分钟。赵雷指着一家挂着“老乌家小炒”招牌的店说:“就这儿。”
店里坐满了,门口还站着等位的。赵雷进去跟一个穿黑T恤的胖子说了几句话,胖子往里面瞅了一眼,冲后厨喊了句什么。赵雷出来冲我招手:“进去,里头有个小桌。”
我跟着他穿过逼仄的过道,踩着油腻的地砖,在一张靠墙的小桌坐下。桌面铺着一次性塑料布,上面印着“老乌家”的红字,有点褪色。赵雷拿起菜单,直接递给我。
“你点。”
“你熟你点。”
“那我给你点个优质小炒,加个凉菜,再来个冰峰。”
“冰峰是啥?”
“汽水,西安人从小喝到大,跟你们那儿的可乐差不多。”
赵雷朝后厨喊:“一个优质小炒,一个素拼,两瓶冰峰!”后厨传来一声“好嘞”,带着浓重的西安口音。
等馍的时候,我打量四周。隔壁桌坐着一家三口,男的在掰馍,掰得粗一块细一块,他媳妇嫌他掰得不好,夺过来自己掰。对面桌是两个年轻姑娘,一人一碗泡馍,筷子戳着碗底,边吃边刷手机。墙角有个老头,一个人坐一桌,面前摆着半碗泡馍和一瓶白酒,自斟自饮,眼神发直。
“你国庆不去哪儿玩?”我问赵雷。
“玩啥?人挤人。我就想在家躺着。”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想起来这是室内,又塞回去,“你这次来待几天?”
“四天。后天去兵马俑,大后天去城墙,剩下一天随便逛逛。”
“兵马俑你票抢了吗?”
“抢了,官网抢的,提前十天。”
“那还行。我跟你说,国庆来西安,最怕就是没票。我同事上周想带娃去兵马俑,票早没了,黄牛炒到三百一张。”
“这么狠?”
“你以为呢。西安现在火得很,抖音上天天推,什么不倒翁小姐姐、盛唐密盒,全国的人都往这儿跑。”
馍上来了。两个白吉馍,两个碗,碗里是粉丝和肉。赵雷示范怎么掰,把馍掰成小块扔进碗里,块不能太大,太大煮不透;也不能太小,太小就烂了。我照着掰,掰得手酸。
“你掰得不行,”赵雷瞅了一眼我的碗,“太大,等会儿煮出来外面软里面硬。”
“能吃就行。”
“那不行,吃泡馍不能将就。”他把我碗里的馍倒在他碗里,重新给我掰了一个,“看着。”
他掰馍的时候话匣子就打开了,说他们单位的事,说他媳妇的事,说他儿子刚上一年级天天被老师叫家长的事。说他们科长是个马屁精,天天在群里发鸡汤,他屏蔽了又被科长点名批评。说他媳妇最近迷上直播购物,上个月买了八箱纸巾,家里堆得跟仓库似的。说他儿子期中考试数学考了六十二分,他气得想揍,他媳妇拦着说“孩子还小”。
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外面的天暗下来,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隔壁桌的一家三口结账走了,又坐进来两个小伙子。后厨的排风扇嗡嗡响,混着锅铲碰撞的声音。
赵雷掰完馍,碗递给后厨。过了七八分钟,小炒泡馍端上来,红油亮汪汪的,肉块铺在上面,粉丝半透明,香菜撒了一把。我尝了一口,咸、辣、酸、香,味道冲得很。
“咋样?”
“好吃。”
“西安的泡馍跟你们那儿的羊肉汤不一样,我们这是重口味。”
我埋头吃,吃了半碗就冒汗。赵雷要了一头蒜,剥了两瓣扔嘴里,嚼得嘎吱响。
“你吃蒜不?”
“不了,等会儿还要见人。”
“见谁?”
“赵雷!”背后有人喊了一声。
我回头。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店门口,穿着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溜光,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他朝赵雷挥手,赵雷站起来。
“老孙!你咋来了?”
“群里看见你说在这儿,我刚好在附近。”老孙走过来,把手里的纸袋子往桌上一放,“给,甑糕,刚买的。”
赵雷给我们介绍:“这是老孙,我发小,在碑林区法院上班。这是陈默,我大学兄弟。”
老孙跟我握了握手,手心干热。“杭州来的?好地方。”
“你来过?”
“没去过,想去。听说西湖边上人比咱回民街还多。”
他拉了个凳子坐下,赵雷又叫了瓶冰峰。老孙不喝,说胃不好,要了碗面汤。他说话慢条斯理的,跟赵雷完全两个路子。赵雷是急脾气,说话跟放鞭炮似的;老孙是慢性子,说一句顿一下,像是在脑子里先过一遍。
“你这次来西安,有啥计划?”老孙问我。
“随便逛逛,主要是想吃。”
“那赵雷带你吃的地方不行。”
赵雷瞪眼:“咋不行?”
“回民街是给游客吃的,西安人谁去回民街?”老孙端起面汤喝了一口,“你要吃,去洒金桥,去东木头市,去纺织城。那才是我们本地人吃的。”
“你拉倒吧,洒金桥现在也是游客。”赵雷反驳。
“游客没那么多,而且味道正。老杨家饺子、马二酸汤水饺、刘信牛羊肉泡馍,哪个不比回民街强?”
“你上次还说马二不行了,换老板了。”
“那是去年,今年又换回来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我插不上嘴,专心吃泡馍。吃完一碗,浑身通透,汗顺着脖子往下淌。老孙带来的甑糕放在桌上,糯米和红枣压得紧实,上面撒了一层白糖。我掰了一块尝,甜得发腻,但配着泡馍的咸辣刚好。
“你明天去哪儿?”老孙问我。
“打算去陕博,票已经约了。”
“陕博好,但是人巨多。你早点去,七点半就到,排队能排到第一个。”
“我住赵雷家,在曲江,过去应该不远。”
“曲江到陕博,坐地铁二号线倒三号线,小寨下,再走十分钟。你早点起。”
赵雷插嘴:“你甭听他的,八点去就行,排一会儿队咋了。”
“国庆排队,你试试。”老孙摇头,“去年国庆我带我外甥去,排了俩小时,进去看人后脑勺。”
“那是你外甥矮。”赵雷说。
老孙没理他,继续跟我说:“你到了陕博,先看何家村窖藏,那个最值。再看唐墓壁画,那个要单独买票,但是值。其他的,你自己逛。”
我点头。老孙又说:“你要是时间够,去一趟碑林。西安的碑林,你学不学书法都该去看,那是中国人的根。”
“你咋跟个导游一样?”赵雷笑他。
“我学法律的,但我在西安长大,这些地方从小去。”老孙认真地说,“你看那块《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一千多年了,上面刻着叙利亚文和汉文。你说那时候的人,从叙利亚走到长安,走了多远?”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赵雷在旁边剥蒜,没接话。
吃完结账,赵雷要付,老孙抢着付了。两人在收银台前推搡了半天,老板娘不耐烦地敲了敲计算器:“一共一百六,谁付?”老孙掏出手机扫了码。
“说了我请。”赵雷不高兴。
“你请下次。”
出了店,巷子里的人更多了。一个举着自拍杆的姑娘站在路中间直播,对着手机喊:“家人们,我现在在西安回民街,看这人流量,太夸张了!”她身后的游客绕着她走,有个大叔差点撞上她的三脚架,骂了句“看着点”。
赵雷接了个电话,是他媳妇打来的,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儿子作业还没写完。赵雷嗯嗯啊啊应了几声,挂了电话。
“我得先回去,娃明天上学。”赵雷有点抱歉地看着我。
“没事,你回吧,我自己逛逛。”
“你认得路不?”
“我一个大活人,能丢了?”
“那你手机开着,有事打电话。”
赵雷走了,剩我和老孙站在巷口。老孙把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说:“你第一次来西安?”
“嗯。”
“那你觉得西安咋样?”
“热闹。”
“热闹是热闹,”老孙顿了顿,“但你得住下来才能看见别的。光看热闹,哪儿都一样。”
他没再说下去,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我送你回去,你住赵雷家?”
“不用不用,我自己坐地铁。”
“你找得着地铁站吗?”
“导航啊。”
老孙笑了笑:“行,那你导航。我给你说,西安的地铁站,有些口进去容易出来难,你注意看指示牌。”
他走了,灰色夹克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我打开导航,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太太拦住我,举着一串糖葫芦:“小伙子,来一串?五块。”
“不用了,谢谢。”
“三块。”
我摆摆手,绕过她继续走。老太太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上了地铁,人挤人。一个穿校服的男孩靠在车门上看手机,手机壳上印着“西安铁一中”的字样。两个大妈在讨论明天去哪家超市买鸡蛋便宜。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拎着公文包,闭着眼打瞌睡。车厢里的广播用普通话和英语报站,字正腔圆。
我在小寨换乘三号线,到北池头下车。赵雷家在曲江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到四楼的时候,已经喘得不行。推开门,赵雷正在客厅辅导儿子写作业,他媳妇在厨房洗碗。看见我,赵雷儿子喊了声“叔叔好”,又低头写作业。
“咋样,老孙送你回来的?”
“没,我自己坐地铁。”
“老孙那人就那样,看着慢,心里有数。”
“他干啥的?”
“法院的,员额法官,审民事案子。一天到晚跟离婚分家产的打交道。”
“他看着像老师。”
“他都快被案子逼疯了,”赵雷压低声音,“去年有个案子,两口子离婚争一套房,调解了八次,最后在他办公室吵起来,女的把男的胳膊抓出血了。他拉架,被挠了一下,手上留了个疤。”
赵雷媳妇从厨房探出头:“别在娃面前说这些。”
赵雷闭嘴了。我洗了澡,躺在客卧的床上。床垫有点硬,枕头是荞麦皮的,翻个身沙沙响。窗外是曲江的夜景,远处能看到大唐不夜城的灯火,隐隐约约有音乐声飘过来。
我翻手机,看到老孙加了我微信。他发了一张照片,是刚才在回民街拍的,我和赵雷坐在店里掰馍,赵雷张着嘴在说什么,我低着头笑。照片拍得歪歪斜斜,但很有烟火气。
下面跟了一句话:“明天去陕博,七点半到。”
我回了个“好”。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带点吃的,排队的时候垫肚子。”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个“谢谢孙哥”。
他秒回:“客气啥,西安人,都是朋友。”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隔壁赵雷儿子半夜哭了一回,赵雷起来哄,拖鞋在地上蹭来蹭去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我翻了个身,荞麦枕沙沙响。
天快亮的时候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回民街的巷子里走,两边的店全关了,就剩老孙站在一盏路灯下面,冲我招手,说:“你过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我走过去,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块碎了的秤砣。
“西安的秤,不准。”
他说。
我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赵雷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很大:“我给你说,今天哪儿都别去,高速堵死了……”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七点零三分。老孙的微信已经来了。
“起床没?陕博排队的人已经拐弯了。”
我赶紧穿衣服,出门。
这是到西安的第二天。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城市接下来几天要给我看的东西,比什么泡馍和兵马俑都要“牛逼”得多。
第二章 陕博门口的黄牛
七点二十,我到陕博门口的时候,排队的人已经从大门一直甩到了翠华路拐角,尾巴还在往南延伸。
我站在队尾,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的背着双肩包,男的脖子上挂了个单反,两人正研究一张皱巴巴的导览图。再往前,是一个穿冲锋衣的中年男人,一个人,背着手,目视前方,像个雕像。队伍移动得很慢,大概每两分钟挪一步。
我给老孙发微信:“到了,在队尾。”
“你往前找,有个戴红帽子的,那是我同学,你找他,我给你说好了。”
我往前挤,一路说“不好意思借过”。有人翻白眼,有人让了让。走了大概一百米,看到一个戴红色鸭舌帽的女人站在队伍边上,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陕博预约通道”。我走过去。
“你好,是孙哥让我来的。”
她打量了我一眼:“老孙的朋友?”
“对。”
“你跟我来。”
她带我走到队伍最前面,跟检票口的工作人员说了几句话,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红帽子女人冲我摆摆下巴:“进去吧。”
“这……不用排队?”
“老孙交代的。你进去吧,下次别国庆来。”
我连声道谢,进了大门。回头看,队伍还是那么长,队尾的人估计得排两个小时。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更多的是庆幸。
过了安检,我直接往何家村窖藏展厅走。这是老孙昨晚特意强调的——“先看这个,别的可以慢慢看,这个要趁人少。”
展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但比起外面好多了。我凑近看那些金银器,鸳鸯莲瓣纹金碗、镶金兽首玛瑙杯、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灯光打在上面,金灿灿的,晃眼睛。一个导游举着小旗子带团,拿着激光笔在玻璃上画圈:“大家看这个玛瑙杯,这是唐朝人从西域进口的,整个陕博就这一件,国宝级。”
我跟着听了一会儿,又自己转。走到一个拐角,看见一个老头站在展柜前,一动不动地盯着里面看。他穿着灰夹克,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里攥着一顶布帽子。我站他旁边看了一眼,柜子里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铜尺。
“这是汉代的,”老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一尺二十三厘米。汉代的一尺,跟现在不一样。”
“您懂这个?”
“我不懂,我就是看。”他转过头,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你说那时候的人,拿这把尺子量布、量地、量棺材。人都没了,尺子还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又转回去看了一会儿,戴上帽子,慢慢走了。
从何家村出来,我去看唐墓壁画。票是单独买的,三百块,老孙说值。进去要穿鞋套,里面光线很暗,温度也低。壁画上的人马褪了色,但线条还在,仕女的裙摆飘飘的,马匹的鬃毛一根一根分明。一个讲解员站在角落里小声说:“这些壁画是从墓里一块一块揭下来的,有的拼了十几年才拼好。”
我在里面待了快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找了个长椅坐下,掏出老孙说的“垫肚子”的面包,啃了两口。旁边坐着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穿着黑色风衣,膝盖上放着一个笔记本,正拿铅笔在画什么。我瞄了一眼,她画的是刚才壁画上的一个仕女,线条很利索。
“画得好。”我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画。
我识趣地闭嘴,继续啃面包。过了一会儿,她合上本子,站起来走了。风衣下摆扫过我的膝盖,带起一阵风。
下午两点多,我从陕博出来。太阳比昨天还毒,门口排队的人一点没少,反而更多了。我站在树荫下喝冰峰,犹豫接下来去哪儿。手机响了,是赵雷。
“你在哪儿?”
“陕博门口。”
“别动,我来接你。晚上有个饭局,老孙组的,说给你接风。”
“昨天不是吃过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老孙说昨天那顿不算,今天正式接风。”
“太客气了吧。”
“你就等着,我二十分钟到。”
赵雷到的时候,车上多了一个人。副驾坐着一个胖乎乎的男人,圆脸,寸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衬衫下摆扎在裤子里,裤腰上挂着一串钥匙。
“这是刘胖子,我高中同学,在供电局上班。”赵雷介绍,“这是陈默,杭州来的。”
刘胖子转过头,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杭州好,我去过,西湖醋鱼难吃得很。”
“你吃的那家不正宗。”我说。
“我吃的是楼外楼,还不正宗?”
“楼外楼是给游客吃的。”
刘胖子咂咂嘴:“那下次你去,带我吃正宗的。”
我坐进后座。赵雷说饭局定在粉巷,一家陕菜馆。车从翠华路拐上南二环,又堵了。刘胖子一路在说他们单位的事,说他们科长上个月被纪委叫去谈话了,回来以后老实得跟鹌鹑一样。赵雷偶尔接一句,我听着,看窗外的街景。路边种着国槐,树冠很大,把路遮了一半。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从车边擦过去,车后座的外卖箱上贴着一行字:“西安人的城墙下是西安人的火车。”
“啥意思?”我指着那行字问。
“一首歌,”赵雷说,“《西安人的歌》,你搜一下,西安人都会唱。”
“我不会唱。”刘胖子说。
“你不是西安人。”
“我咋不是?”
“你是西安人,但你不会唱西安人的歌,你就是个假西安人。”
“你唱一个我听听。”
赵雷清了清嗓子,刚开口“西安人的城墙下是西安人的火车”,自己先笑了,摆摆手:“算了算了,嗓子不行。”
到了粉巷,停车又费了半天劲。赵雷把车停在一个酒店门口,保安过来说不能停,赵雷说“我吃个饭就走”,保安说“吃饭也不行”。刘胖子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塞给保安,保安看了看,揣兜里,挥挥手让我们停了。
“这都行?”我惊讶。
“西安么,”刘胖子锁上车,“烟是硬通货。”
陕菜馆在一栋老楼的二楼,招牌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推门进去,里面倒是挺大,摆了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老孙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还有两个人。一个瘦高个,四十来岁,戴着细框眼镜,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另一个是个女的,年纪跟我差不多,短发,圆脸,穿一件墨绿色卫衣,正低头刷手机。
“来了。”老孙站起来,给我介绍,“这是周老师,美院的,教国画。这是小何,我表妹,在西京医院当护士。”
周老师跟我握手,手很软,但很有劲。小何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你好”,又低头刷手机。
“人齐了,点菜。”老孙把菜单递给我,“你点,别客气。”
“你们点吧,我不熟。”
“那我点。”老孙叫来服务员,报了一串菜名:葫芦鸡、温拌腰丝、金线油塔、酿皮子、辣子蒜羊血、酸汤水饺。刘胖子插嘴:“再来个梆梆肉。”赵雷说:“来个炝莲菜。”小何头也不抬:“我要喝酸梅汤。”
服务员走了,老孙给我倒茶。“今天逛得咋样?”
“陕博太大了,腿都快断了。”
“你看了何家村没?”
“看了,还有壁画。”
“壁画好,”周老师接话,“唐墓壁画是陕博的魂,别的都是锦上添花。”
“周老师对壁画有研究?”我问。
“谈不上研究,我画画的,临摹过几幅。”周老师端起茶杯,手指修长,“你知道永泰公主墓的宫女图吧?那个线条,那个设色,现在的人画不出来。”
“为啥?”
“心不静。”周老师放下茶杯,“现在的人,画画是为了卖钱,为了展览,为了评职称。唐朝的画工,一辈子就画一个墓,画完就死了。他不着急。”
老孙笑着说:“周老师一说到这个就激动。”
“我不是激动,我是可惜。”周老师摇摇头,“你看现在美院的学生,有几个能安安心心画一张画?都想着搞当代艺术,搞装置,搞行为。老祖宗的东西,没人学了。”
“你这不是在教吗?”
“我教国画,但一个班二十个学生,真正想画的,两三个。”
菜上来了。葫芦鸡装在竹篮里,皮酥肉嫩,蘸着椒盐吃。温拌腰丝是腰子切成细丝,焯水后加醋和辣椒油拌的,脆生生的,一点腥味没有。金线油塔像一层面一层油叠起来的面点,筷子一夹就散,得用手托着吃。辣子蒜羊血最辣,我吃了一口就灌了半杯酸梅汤。
“你不行啊,”刘胖子笑话我,“这才哪儿到哪儿,西安的辣子看着红,其实不辣。”
“还不辣?我舌头都麻了。”
“你吃这个,”小何忽然开口,把一碟酸汤水饺推到我面前,“这个不辣。”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用筷子戳着自己碗里的饺子。我尝了一个,酸汤是醋和香菜调的,饺子是牛肉馅的,确实不辣。
“你是护士,上夜班不?”我问她。
“上,前天刚上了一个大夜。”
“那今天还出来吃饭?”
“我哥叫我,我能不来?”她抬了抬下巴,朝老孙的方向,“我哥就爱攒局,一到周末就叫人吃饭,烦死了。”
老孙听见了,笑了笑:“你吃你的,话那么多。”
小何撇撇嘴,继续刷手机。我注意到她的手机壳上贴了一张贴纸,是“西京医院”的logo,下面有一行小字:“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
饭吃到一半,周老师从包里掏出一卷纸,展开给大家看。是他画的一幅小画,水墨,画的是城墙根底下的一棵老槐树,树下有几个老头下棋。树画得苍劲,老头画得简练,几笔就勾勒出来。
“好。”赵雷拍手。
“好啥,练手的东西。”周老师嘴上谦虚,表情还是得意的。
“周老师这幅画,要是卖能卖多少钱?”刘胖子问。
周老师脸色淡了淡:“不卖。”
“我就问问。”
“画画不是用来卖的。”
“那你靠啥吃饭?”刘胖子追问。
“我教书,有工资。”
老孙打圆场:“吃菜吃菜,鱼凉了。”
饭后,老孙提议去城墙根转转。小何说她要回去补觉,先走了。刘胖子说家里有事,也走了。剩我、赵雷、老孙和周老师四个人,沿着粉巷往南走。过了南门,上了城墙根下的环城公园。晚上九点多,公园里还有不少人,跳广场舞的大妈、遛狗的小年轻、坐在长椅上搂着的情侣。城墙上的灯亮了,把青砖照得泛黄。护城河的水黑沉沉的,映着灯影。
“西安的城墙,是明朝的。”周老师边走边说,“但底下是唐朝的皇城。一层压一层,你挖开看,全是故事。”
“周老师,你画了这么多年西安,觉得西安变了吗?”我问。
“变了,也没变。”他放慢脚步,“楼高了,车多了,人杂了。但城墙还是那个城墙,钟楼还是那个钟楼。西安人骨子里的东西,没变。”
“啥东西?”
“犟。”周老师笑了笑,“西安人犟,认死理。你看老孙,审案子审了二十年,多少人劝他转行他不转。你看赵雷,在单位干了十年还是个科员,让他送礼他不送。”
赵雷在旁边哼了一声:“我那是懒得伺候人。”
“就是犟。”周老师坚持。
我们走到一个城门洞下面,一个老汉在吹萨克斯,吹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调不太准,但挺投入。旁边围了几个小孩,蹲在地上看。老汉脚边放着一个铁盒子,里面有几张一块五块的纸币。
老孙站住听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弯腰放进铁盒子。老汉冲他点了点头,继续吹。
“你信不信,”老孙忽然跟我说,“这个老汉,家里三套房。”
“你咋知道?”
“我审过他的案子。他儿子跟儿媳妇离婚,争他那套房子。老汉在法庭上哭得跟啥一样,说他一辈子就攒了这点家当。后来我判了,房子归老汉,儿子儿媳妇一人一套小的。”
“那他为啥在这儿吹萨克斯?”
“没事干么。”老孙看着老汉,“人老了,没人跟他说话,他就来这儿吹。有人听,他就高兴。”
萨克斯停了。老汉收拾东西,把铁盒子里的钱倒进兜里,拎着乐器盒走了。我们继续走。走到朱雀门的时候,赵雷接到他媳妇电话,催他回去。赵雷骂骂咧咧地挂了电话,说:“女人就是事多。”
“你回去吧,”老孙说,“我陪陈默再转转。”
赵雷走了。剩下我们三个,老孙、周老师和我。周老师说他要回家画画,也走了。最后就剩我和老孙站在朱雀门外的环城公园里。
“你明天去哪儿?”老孙问。
“兵马俑。”
“票呢?”
“官网买的。”
“行。我明天有个庭要开,不能陪你了。你记住,坐地铁到纺织城,倒游5路,别坐黑车。下车以后往东走,别往西。”
“为啥?”
“往西是停车场,往东才是售票口。很多人下错方向,多走一公里。”
“记下了。”
老孙顿了顿,忽然说:“你觉得西安咋样?”
“挺好的。”
“我不是问这个。”他看着我,“我说的是西安人。”
我想了想:“赵雷挺实在的。周老师有想法。小何……”
“小何咋了?”
“看着冷,其实挺细心的。”
老孙笑了:“小何就这样,面冷心热。她当护士的,见惯了生老病死,不太会表达。”
他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我跟你说个事。你来西安之前,赵雷跟我说,他有个大学兄弟要来,让我帮忙招待。我说行。然后我见了你,觉得你这人还行,不装,不端着。”
“我装啥?”
“有的人来西安,一看回民街,就以为西安就是那个样子。你不是。”
“那西安是啥样子?”
老孙没回答,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你还有两天,慢慢看。”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兵马俑,早点起。七点之前到纺织城地铁站,晚了排队排死你。”
我点点头。他摆摆手,过了马路,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城墙根下,抬头看。城墙上的灯把垛口照得清清楚楚,砖缝里长着草,一簇一簇的。远处钟楼的轮廓在夜色里发着红光。
手机响了,是赵雷发来的微信:“回来没?给你留了门,别忘带钥匙。”
我回了个“马上”。
又一条微信,是老孙的:“明天兵马俑,带点零钱。那边有老太太卖石榴,便宜,但只收现金。”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兜里。
风从城墙根下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土,像烟,像昨晚回民街的烤肉。
我在西安的第二天,结束了。
第三章 兵马俑的一号坑
我七点差十分到了纺织城地铁站。站口已经排了长队,乌泱乌泱的人头在晨光里晃。游5路的站牌底下站了至少一百个人,队伍拐了两个弯。我挤到前面看了一眼,一辆绿色的公交车正在上客,车门一开,人群就往上涌,像倒豆子。
我退出来,决定打车。手机叫了辆滴滴,等了八分钟,一辆白色轩逸到了。司机是个女的,四十来岁,扎着马尾,车里挂着一个小香囊,味道很淡。
“兵马俑?”她确认。
“对。”
“走高速还是走下面?”
“哪个快?”
“国庆都堵。走高速吧,快一点,但是要加五块钱过路费。”
“行。”
车上了绕城高速,果然堵。前面一片红色尾灯,像一条长蛇趴在路面上。女司机倒是淡定,打开收音机,放着秦腔。一个男声在吼,嗓门大得车玻璃都在震。
“这是啥?”
“《三滴血》,秦腔经典。”她把音量调小,“你第一次听?”
“嗯。”
“好听不?”
“听不懂。”
她笑了:“秦腔就是吼,吼出来就对了。西安人高兴了吼,不高兴了也吼。”
“那你高兴还是不高兴?”
她看了我一眼:“我高兴,今天拉了个长途,挣得多。”
堵了快四十分钟,车才挪到临潼。女司机把我在售票口附近放下,指了指东边:“你往那边走,别往西。”
“我知道,往东是售票口。”
“你咋知道?”
“有人告诉我了。”
她笑了笑,开车走了。我往东走,果然看见售票处的牌子。门口排着队,但比起游5路那边好多了。我拿出身份证,刷证进馆。
兵马俑博物馆的人比陕博还多。一号坑的大厅里,栏杆边围了三层人,举着手机、相机、自拍杆,密密麻麻。我挤了半天才挤到前面,趴在栏杆上看。坑里是一排排陶俑,灰褐色的,有的完整,有的缺胳膊少腿。灯光从上面打下来,把陶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重。
旁边一个小孩骑在他爸爸脖子上,喊:“爸爸,哪个是秦始皇?”
“秦始皇不在这儿,他在那边。”他爸指了指远处的封土堆。
“那他在这儿干啥?”
“他死了,埋了。”
“埋了为啥还要挖出来?”
他爸被问住了,吭哧了半天:“不挖出来你咋看?”
小孩不说话了,继续看陶俑。
我从一号坑出来,去二号坑。二号坑没怎么发掘,大部分还埋在土里。一个考古队正在工作,用塑料布盖着一块区域,旁边立着牌子:“考古发掘中,请勿靠近。”几个工作人员蹲在里面,用小刷子刷土,动作很慢。
我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想起老孙昨晚说的话——“西安的地下全是故事”。以前觉得这话夸张,现在站在这儿,觉得一点不夸张。你脚底下踩的每一寸土,都可能埋着两千年前的东西。
从兵马俑出来,我在景区门口买了一碗凉皮。十块钱,碗不大,凉皮切得粗,辣椒油给得足。我蹲在树荫下吃,辣得吸溜吸溜的。旁边一个老太太拎着篮子卖石榴,石榴又大又红,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的籽。
“小伙子,来一个?临潼石榴,甜得很。”
“多少钱?”
“五块一个,十块三个。”
“便宜点。”
“四块一个,不能再少了。”
我买了两个,老太太从篮子里挑了两个最大的,塞给我。“你是来旅游的?”
“嗯。”
“一个人?”
“嗯。”
“一个人好,自在。”她把钱揣进兜里,“我在这儿卖了十年石榴,见过一个人来的,也见过一百个人来的。一个人来的,一般都看得仔细。”
“你看我像看得仔细的?”
“你蹲这儿吃凉皮,也不玩手机,就是仔细的。”
我笑了笑,掰开石榴,籽粒饱满,红得透亮。尝了一颗,甜得很。
下午两点多,我坐游5路回市区。车上人多,没座位,我站在过道里,扶着扶手。旁边一个大爷提着一袋子石榴,袋子破了个口,掉出来一个滚到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递给他。
“谢谢。”大爷接过石榴,从袋子里又掏出一个,“给,吃。”
“不用不用。”
“拿上,临潼的。”
我接过来,揣兜里。大爷问我:“从哪儿来?”
“杭州。”
“杭州好,我去过,西湖边上有个楼外楼,贵得很。”
“对,贵得很。”
“你去过没?”
“没有,本地人不去。”
大爷笑了:“对,本地人不去。我们西安人也不去回民街。”
“那你吃啥?”
“我吃洒金桥,吃东木头市。回民街那是给外地人吃的。”
“回民街的泡馍我也吃了,好吃。”
“好吃?”大爷撇撇嘴,“你吃的那是游客泡馍,馍是机器切的,汤是调料兑的。真正的泡馍,馍得自己掰,汤得熬一晚上。”
“我掰了。”
“你掰的?”
“掰了,赵雷教我掰的。”
“掰得细不细?”
“还行。”
大爷点点头:“那还行。你要是没掰,就白吃了。”
车到了火车站,大爷下车了,临下车又塞给我一个石榴。“拿着路上吃。”
我兜里揣着三个石榴,回到赵雷家。赵雷不在,他媳妇说他去接孩子了。我坐在沙发上,把石榴掏出来放在茶几上。赵雷媳妇从厨房出来,看见石榴。
“你买的?”
“别人送的。”
“谁?”
“一个卖石榴的老大爷。”
她没再问,回厨房了。我打开电视,陕西台在放一个调解节目。一对夫妻在台上吵架,女的哭,男的抽烟,主持人在中间劝。台下坐着一排观众,有个老太太抹眼泪。我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换了个台,在放秦腔。又换了个台,在放新闻。
手机响了。老孙发来微信:“兵马俑咋样?”
“人多。”
“正常。晚上有空没?”
“有。”
“那来大雁塔,我带你转转。”
“大雁塔不是白天去吗?”
“晚上去。晚上的大雁塔,跟白天不一样。”
我出门坐地铁,三号线倒四号线,到大雁塔站下。出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雁塔的轮廓在暮色里发黑,像一支插在地上的毛笔。北广场上人山人海,音乐喷泉正在表演,水柱从地下射出来,跟着音乐扭来扭去,LED灯打在 水幕上,红一块绿一块。
老孙站在喷泉边上的栏杆旁,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夹克,戴了顶棒球帽。
“来了。”
“你咋不早说是来看喷泉?”
“不是看喷泉。”他朝大雁塔指了指,“看那个。”
我们穿过人群,往南广场走。南广场人少一些,灯也暗一些。大雁塔的南门关着,门口立着两块石碑,一块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一块是“大慈恩寺”。老孙站在石碑前,抬头看塔。
“你知道大雁塔是干啥的?”
“唐僧取经回来放经书的地方。”
“对,玄奘修的。他从印度回来,带回来六百多部经书,怕被火烧了,就修了这个塔。砖的,防火。”
“现在还能上去吗?”
“能,但要买票。你明天有空可以上去看看。”
“你上去过没?”
“上去过。小时候我爸带我来的,那时候门票五毛。现在五十。”
老孙从兜里掏出烟,想起来是在景区,又塞回去。“你知道我为啥让你晚上来吗?”
“不知道。”
“白天的大雁塔是给游客看的,晚上的大雁塔是给西安人看的。”他指了指塔身,“你看那个轮廓,在夜色里,跟白天完全不一样。白天你看的是砖,晚上你看的是影子。”
我抬头看。大雁塔的影子印在暮色里,黑沉沉的,像一个沉默的老人。
“西安人从小看这个塔长大,”老孙说,“上学的时候天天从这儿过,不觉得啥。后来去外地上大学,第一个学期想家,想的就是这个塔。”
“你也在外地上过学?”
“在重庆,西南政法。待了四年,毕业就回来了。”
“为啥回来?”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儿是家。”他顿了顿,“重庆也好,但重庆的山是别人的山,西安的土是我的土。”
我没说话。大雁塔广场上有人在放风筝,风筝上的LED灯一闪一闪的,像星星。一个女孩骑着滑板车从我们身边过去,滑板车上的音响放着《西安人的歌》。老孙跟着哼了两句,又停了。
“你明天还去哪儿?”
“城墙,碑林。”
“碑林好,你去找个姓刘的师傅,他在碑林门口修碑,修了三十年。你说是我介绍的,让他给你讲讲。”
“你咋认识这么多人?”
“西安人么,”老孙笑了笑,“认识的人多了,路就好走。”
他看了看表:“我得回去了,明天还有案子。”
“你先走,我再待会儿。”
老孙走了。我站在大雁塔南门门口,看着塔身。夜色越来越深,塔上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把塔照得柔和了,不像白天那么硬。
手机响了,是小何发来的微信。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了我。
“我哥说你在大雁塔。”
“对。”
“大雁塔南广场往东走,有个老张家肉夹馍,好吃,比回民街强。”
“你推荐的?”
“我从小吃到大。”
“好,我去。”
“你别跟我哥说,他老嫌我推荐的地方不卫生。”
“行。”
我往东走,果然找到一个很小的门面,招牌上写着“老张家腊汁肉夹馍”。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在剁肉。我要了一个肉夹馍,十块钱。馍是现烤的,白吉馍,外酥里软。肉是腊汁肉,肥瘦相间,剁碎了夹在馍里,浇一勺卤汁。
我咬了一口。肉汁顺着嘴角流下来,烫得我吸了口气。确实好吃。比回民街的好吃。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小何。
她秒回:“咋样?”
“好吃。”
“那就行。”
“你咋还没睡?”
“刚下夜班,饿着呢。”
“那你来吃?”
“不了,我减肥。”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吃肉夹馍。大雁塔的灯照在街上,把一切都染成暖黄色。一个流浪汉躺在长椅上,盖着一张报纸,睡得正香。旁边的小卖部门口,一个老太太坐在马扎上,面前摆着一筐柿子,五块钱一袋。
我走过去,买了一袋。老太太找钱的时候说:“小伙子,一个人?”
“嗯。”
“一个人好,自在。”
跟卖石榴的老太太说的一模一样。
我拎着柿子,慢慢往地铁站走。大雁塔的轮廓在背后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
这是第三天。
第四章 碑林门口的刘师傅
第四天早上,我去了碑林。
碑林在城墙根底下,从文昌门进去,走几步就到了。门口有两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把门前的路遮了一半。我在门口买了票,没急着进去,先往东走了一段。老孙说过,门口东边有个修碑的师傅,姓刘。
果然,在碑林博物馆东侧的巷子里,我看到一个用蓝布搭的棚子,棚子下面摆着各种石碑和石雕,一个老头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低着头刻一块石板。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旁边的收音机放着秦腔,声音不大。
我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他刻的是一块小石碑,上面已经刻了一多半字,是楷书,工工整整的。
“刘师傅?”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手上的活没停。“干啥?”
“老孙让我来的。”
“哪个老孙?”
“孙哥,在法院上班的。”
他停下手里的刻刀,想了想。“哦,那个老孙。他咋没来?”
“他今天有案子。”
“你从哪儿来?”
“杭州。”
“来旅游的?”
“对。”
他把刻刀放下,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喝了口水。“杭州好,有西泠印社。”
“您知道西泠印社?”
“我刻碑的,能不知道西泠印社?”他擦了擦嘴,“沙孟海、启功,都是那儿的。我年轻的时候想去看看,没去成。”
“现在去也来得及。”
“来不及了。”他拍了拍腿,“腿不行了,走不动了。”
我蹲下来,看他刻的字。“您刻了多少年了?”
“四十年。”他伸出手,手指粗短,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石粉,“我十五岁跟我师父学,那时候碑林门口全是刻碑的,几十家。现在剩我一个了。”
“为啥?”
“没人学了。又苦又累,挣不着钱。年轻人都去送外卖了。”
他拿起刻刀,继续刻。刀尖在石板上走,石粉簌簌往下掉,字一点点显出来。
“你这是给谁刻的?”
“一个老太太。她老伴死了,她要在墓碑上刻一副对联,自己想的词,让我给刻出来。”
“写的啥?”
“你听着。”他念,“‘一生辛苦为儿女,半世操劳守寒门。’”
“老太太有文化?”
“有文化。退休教师,八十三了,耳不聋眼不花,自己拄着拐杖来的。跟我说,刘师傅,你把这副对联刻深一点,我怕过几年看不清了。”
刘师傅停下来,看着石板。“我刻了四十年碑,刻过将军的,刻过老板的,刻过明星的。但最多的,是老百姓的。老百姓的碑,字不多,但实在。你看这副对联,没有啥华丽的话,就是一个老太太想她老汉了。”
他继续刻。收音机里的秦腔换了一段,一个女声在唱,调子拉得很长,像是叹气。
“你去碑林里面看过没?”他问我。
“还没,刚来。”
“那你进去看。里面那块《开成石经》,刻了一百一十四块石头,六十多万字,刻了七年。你想想,那时候没有机器,全靠手工,一刀一刀刻。刻错一个字,整块石头废了。”
“那得多少工夫?”
“工夫不值钱。”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时候的人,一辈子就干一件事。现在的人,一辈子干十件事,哪件都干不好。”
他低下头,继续刻。我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他脚边的铁盒子里。他看了一眼。
“不用给钱。”
“就当是听您讲故事的。”
“讲故事不要钱。”他把五十块钱捡起来,塞回我手里,“你要真想给,进去买本字帖。碑林门口有家店,卖拓片的,我徒弟开的。你买一本,比给我钱强。”
“您徒弟?”
“嗯,跟我学了十年,后来去卖拓片了。比刻碑挣钱。”
他把钱塞进我兜里,摆摆手:“去吧,别耽误我干活。”
我进了碑林。里面比我想象的大,七个展室,排了一长溜。第一展室就是《开成石经》,一百多块石碑立在里面,像一片石头森林。我凑近看,碑上的字密密麻麻,楷书工整,笔画清晰。旁边一个讲解员拿着扩音器说:“这些石碑刻于唐开成二年,内容包括《周易》《尚书》《诗经》等十二部经书,是当时的标准教材。”
我沿着展室慢慢走,一块碑一块碑地看。有些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有些碑被磨得模糊了,只剩下浅浅的痕迹。在一个角落里,我看到了那块《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老孙昨晚提过的。碑顶刻着十字架,碑文是汉文和叙利亚文对照。我站在碑前看了很久,一个字都不认识,但那些笔画让我心里发沉。
从碑林出来,已经是中午。刘师傅还在棚子底下刻碑,旁边多了一个年轻人,蹲在地上磨石头。刘师傅看见我,扬了扬下巴。
“看了?”
“看了。”
“哪块最好?”
“《开成石经》。”
“对。”他点点头,“那是碑林的魂。”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您刻了多少块碑了?”
“记不清了。几百块吧。”
“有没有特别满意的?”
“没有。”他摇摇头,“刻碑这行,没有满意。今天刻完,明天就觉得不行。手这东西,一天不如一天。”
“那您还刻?”
“不刻干啥?”他看了我一眼,“我十五岁学这个,六十了还在刻。除了这个,别的我不会。”
他把刻好的石碑立起来,拿一块布擦了擦上面的石粉。“你明天就走了?”
“后天。”
“那明天去哪儿?”
“还没想好。”
“去纺织城。”他说,“纺织城有个老厂区,现在改成艺术区了,我徒弟在那儿开了个店。你去看看,比回民街强。”
“好。”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刘师傅低头继续干活,没再理我。收音机里的秦腔又换了,这次是一个老生在唱,嗓音苍凉,像风穿过石头缝。
我往碑林门口走。经过那家卖拓片的小店,我进去买了一本《颜真卿多宝塔碑》的拓片册子。店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手指上全是墨。他看了我一眼。
“刘师傅让你来的?”
“你咋知道?”
“他跟我说了。”他把册子包好,递给我,“一百二。”
“这么便宜?”
“刘师傅交代的,打八折。”
我付了钱,走出店。回头看了一眼,刘师傅的棚子在巷子深处,蓝布在风里微微晃动。收音机的声音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唱的是哪一段。
下午我回赵雷家,收拾东西。赵雷媳妇在厨房包饺子,赵雷在客厅看电视,他儿子趴在地上玩乐高。我把买的拓片册子放在茶几上,赵雷拿起来翻了翻。
“你买这干啥?”
“刘师傅推荐的。”
“哪个刘师傅?”
“碑林门口刻碑的。”
“哦,”赵雷放下册子,“那人怪得很,我去过几次,他不理我。”
“他理我了。”
“你运气好。”
赵雷媳妇端了一盘饺子出来,招呼我吃。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蘸着醋和辣椒油吃。我吃了两盘,撑得直打嗝。
“明天去哪儿?”赵雷问。
“去纺织城看看。”
“纺织城有啥看的?”
“有个艺术区。”
“那破地方?”赵雷撇撇嘴,“以前是纺织厂,后来厂子倒了,改成了啥艺术区。我去过一次,没啥人。”
“刘师傅让我去的。”
赵雷不说话了,继续吃饺子。
晚上,我躺在客卧的床上,翻手机。老孙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在办公室拍的,桌上堆着一摞卷宗,旁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配了一行字:“加班,羡慕你明天还能玩。”
我回:“你明天有空吗?”
“没空,上午一个庭,下午一个庭。”
“那后天呢?”
“后天你走了。”
“对,我走了。”
他发了个笑脸。“下次来,我带你去秦岭。”
“秦岭?”
“西安人不光是城里人,还有山里人。秦岭七十二峪,每个峪口都有故事。”
“好,下次来。”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窗外有火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像闷雷。
第五天早上,赵雷开车送我去纺织城。从曲江过去,开了半个小时。纺织城在老城区东边,路边的楼矮了,树密了。一些老式的红砖楼立在路边,墙皮斑驳,窗户上挂着晾晒的衣服。赵雷把车停在一个挂着“半坡国际艺术区”牌子的大门口。
“就这儿,你逛吧,我中午来接你。”
“你不用接,我自己回去。”
“你认得路?”
“导航。”
赵雷走了。我走进艺术区。里面很大,是旧厂房改的,红砖墙、铁楼梯、大烟囱都留着。墙上画满了涂鸦,有的鲜艳,有的已经褪色。几家咖啡馆和画廊开着门,但人很少,安静得能听见鸟叫。
我找到刘师傅徒弟的店,在园区最里面,门口摆着几块刻好的石碑和石雕,旁边放着一台旧音箱,正放着古琴曲。店主姓王,四十来岁,剃着光头,胳膊上有纹身,穿着棉麻衬衫,手上戴着佛珠。
“你是刘师傅介绍来的?”
“对。”
“他跟我说了。”王师傅给我倒茶,“你随便看。”
我看了他店里的东西,有碑刻、有石雕、有拓片。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石不能言最可人”。王师傅在旁边说:“这是吴昌硕的句子,我师父最喜欢。”
“你师父为啥不离开碑林?”
“他不愿意。”王师傅端起茶杯,“我让他来我这儿,他说他走了,那些碑就没人看了。”
“你跟他学了十年?”
“嗯。十五岁开始,二十五岁出师。后来我发现刻碑不挣钱,就来这儿卖拓片了。”
“你后悔吗?”
“不后悔。”他摸了摸光头,“我师父教我刻碑,也教我认字。他说,刻碑的人,得先懂字。你懂字了,刻出来的碑才有魂。”
他指着门口一块石碑:“你看那个,是我去年刻的,给我自己刻的。”
我走过去看。石碑上刻着一首七绝,字是行书,潇洒流畅。
“写的啥?”
“我自己写的。”他念,“‘半生刻石在长安,一把刀锋两鬓斑。莫问功名何处有,碑林门外是南山。’”
“好诗。”
“不好,打油诗。”他笑了笑,“但我师父说,比他强。”
我买了一本他刻的拓片,一百块。他给我包好,说:“回去跟你朋友说,下次来西安,别光去回民街。来这儿,我请他喝茶。”
我走出艺术区,在路边等公交。太阳很大,路边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一个老头骑着三轮车从我面前过去,车上放着一台旧收音机,放着秦腔。调子拖得很长,像一条河。
我坐公交回到市区,在钟楼倒地铁。地铁里人还是那么多,一个姑娘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我给你说,你甭管了,我在西安呢,回去再说……”旁边一个大爷在刷抖音,声音外放,是一个网红在喊:“西安的乡党们,点个赞!”
我回到赵雷家,开始收拾行李。赵雷媳妇在客厅看电视,赵雷在阳台上打电话。我收完东西,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曲江的楼很高,把天割成一块一块的。远处大雁塔的影子隐约可见,在夕阳里发暗。
晚上,赵雷叫了外卖,三个人在客厅吃饭。赵雷媳妇做了个凉拌黄瓜,赵雷要了两瓶啤酒。他给我倒了一杯,自己倒了一杯。
“明天几点走?”
“早上八点的高铁。”
“我送你。”
“不用,我坐地铁。”
“地铁要倒车,麻烦。我送你,反正明天周六。”
“那行。”
赵雷举起杯子:“来,干一个。”
我跟他碰了杯。啤酒有点苦,但冰镇过,很爽。
“下次来,别国庆来。”赵雷说,“国庆人多,你啥都没看好。”
“看好了。”
“你看好啥了?”
我想了想。“看了很多人。”
赵雷笑了:“西安啥都缺,就是不缺人。”
他媳妇在旁边说:“你这话说的,西安咋啥都缺了?西安啥都不缺。”
“对,啥都不缺。”赵雷又倒了一杯,“西安有城墙,有钟楼,有兵马俑,有大雁塔。还有我。”
他媳妇白了他一眼:“你算啥?”
“我是西安人啊。”赵雷理直气壮,“西安人就是西安最牛逼的东西。”
我笑了。赵雷媳妇也笑了。
吃完饭,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赵雷家阳台朝南,能看到曲江的夜景。楼下的路上,车流不息,车灯连成一条线。远处的天幕上,有几颗星星,不太亮,但在城市的灯光里还能看见。
手机响了。老孙发来微信:“明天走了?”
“嗯,八点。”
“我早上有个庭,不能送你了。”
“没事,赵雷送。”
“那行。下次来,别国庆。”
“知道了。”
“还有,”他发了一条,“回去写个游记,把西安写好点。”
“我尽量。”
“别尽量,写好点。”他又发了一条,“西安人不骗西安人。”
我盯着屏幕,笑了笑。回了个“好”。
这是我在西安的最后一晚。
第五章 西安人的秤
回杭州的高铁上,我翻手机相册。三天半的时间,拍了一千多张照片。兵马俑、大雁塔、碑林、城墙、回民街。但翻到最后,我发现我最喜欢的那几张,都不是景点。
第一张,回民街老乌家小炒店里,赵雷掰馍,我低着头笑。老孙拍的,歪歪斜斜,但烟火气十足。
第二张,陕博门口排队的长龙,一个戴红帽子的女人举着牌子,人群里有人打哈欠,有人刷手机,有人靠着栏杆打瞌睡。
第三张,大雁塔南广场,一个女孩骑着滑板车,车上的音响放着歌,滑板车的轮子亮着LED灯,在夜色里画出一道弧线。
第四张,碑林门口,刘师傅低着头刻碑,石粉落在他的蓝布褂子上,像一层雪。收音机放在脚边,秦腔唱到高潮。
第五张,纺织城艺术区,王师傅的光头在阳光下反光,他站在自己刻的石碑前,碑上的字清晰可见。
第六张,回程的地铁上,一个老大爷拎着一袋石榴,石榴从破口处滚出来,一个年轻人弯腰去捡。
我把这几张照片挑出来,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句话:“西安人,牛逼。”
发出去没两分钟,赵雷点赞了,评论:“那必须的。”
老孙也点赞了,没评论。
小何评论了:“下次来,带你去吃洒金桥。”
周老师评论了:“再来,我教你画画。”
刘胖子评论了:“来西安,哥请你吃泡馍,正宗的。”
王师傅不知道啥时候加了我微信,也评论了:“下次来,我请你喝茶。”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高铁正在穿过一片平原,远处的秦岭露出一个轮廓,蓝灰色的,像一道墙。田地里有人烧秸秆,烟升起来,被风吹散。
我想起刘师傅说的那句话:“西安的秤,不准。”他说的是回民街的秤。但我后来发现,西安人自己心里有一杆秤。那杆秤不称斤两,称的是情分。你对他们实在,他们就对你实在。你跟他们耍心眼,他们一眼就看出来。
赵雷实在,老孙实在,刘师傅实在,小何也实在。他们的实在不是嘴上说的,是骨子里的。赵雷给我掰馍,老孙给我指路,刘师傅给我讲碑,小何给我推荐肉夹馍。这些事都不大,但攒在一起,就成了一个城市的样子。
我掏出那本《颜真卿多宝塔碑》的拓片册子,翻开看。碑文是颜真卿四十四岁写的,字方正,笔画厚实。刘师傅说,颜真卿的字,横平竖直,不花哨,但耐看。
西安人也是这样。不花哨,但耐看。
高铁继续往东走,窗外的天暗下来。我靠着椅背,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回民街的烟火,城墙根的萨克斯,大雁塔的影子,碑林门口的刻刀声。
手机震了一下,我睁开眼。老孙发来一条微信:“到家了说一声。”
我回:“好。”
他又发了一条:“下次来,别国庆。”
“知道了。”
“还有,”他停了一会儿,“西安人,不骗西安人。”
我盯着屏幕,笑了笑。窗外,天彻底黑了。高铁上的灯亮了,车厢里有人吃泡面,有人打电话,有人靠着窗户睡觉。我打开手机,翻到老孙拍的那张照片——我和赵雷在泡馍店里,赵雷张着嘴说话,我低着头笑。
我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屏保。
然后靠着椅背,闭上眼。
这是国庆。我去了趟西安。惊掉了下巴。
西安人,你也太牛逼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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