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天还没全黑。
我从公司出来,沿着常走的那条路往家挪。风有点凉,把路边行道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我手里攥着下午没喝完的半瓶矿泉水,瓶身温温的,没什么凉意。
走到一个商场侧门附近的时候,我听见哭声。
不是那种摔疼了哭两声就停的哭,是抽抽搭搭、压着嗓子,又忍不住往外漏的哭。
我脚步慢了半拍。
先是看见一个小女孩,扎着马尾,背着粉色的书包,蹲在树坑边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第一反应是,家长呢?
往她身后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公交站牌底下,站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件灰夹克,手插在兜里,没往这边看,可脚底下没闲着,来来回回踱。
我心里咯噔一下。
也没多想——其实也想了,就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下涌上来好几个念头。
万一是她爸呢?人家父女俩闹别扭,我上去搭话,回头挨一顿骂,多管闲事。
可万一不是呢?
我站在原地,没往前走,也没立刻走。
小女孩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抹眼泪。袖子蹭得脸上一道一道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她往四周看了看,看见站牌底下那个男的,又赶紧把脸埋回去了,哭得更凶了点。
那个男的也往这边瞟了一眼。
我跟他目光对上了一秒。他没笑,也没说话,又转开脸去看马路对面,脚还在踱。
我手心有点出汗。
矿泉水瓶被我捏得咯吱响。
我想掏出手机报警。真的想了。手指都碰到裤兜里的手机了,凉冰冰的壳子硌着指节。
可又想,报什么呢?说有个小女孩在路边哭,旁边有个男的在踱步?警察来了问我,你确定那人是坏人吗?我怎么说?我说我不确定,就是看着像?
我在单位也不是什么爱出头的人。
开会永远坐最后一排,领导问有没有不同意见,我永远先说“我再想想”。楼下邻居家漏水渗到我家天花板,我都先跟老婆商量三天,才好意思上去敲门。
可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
可能是小女孩抬头那一下,眼睛红得太厉害。也可能是那个男的踱来踱去的样子,太让人心里发毛。
我没直接走到小女孩跟前去。
我先往商场侧门走了两步,那里有个保安亭,里面坐着个穿制服的保安,正低头看手机。
我站在保安亭旁边,又往树坑那边看了一眼。
小女孩还在哭。
那个男的还在踱。
保安还在看手机。
我深吸了一口气。
没找保安。也没报警。
我绕了个小圈,从另一边慢慢走到小女孩旁边,离她还有两步远的时候站住了。
“小朋友,”我尽量把声音放得温和,像跟我自己女儿说话似的,“你怎么啦?”
小女孩猛地抬起头。
脸上挂着泪,嘴角还抿着,警惕地看着我。
没说话。
我赶紧往后退了小半步。
“我不是坏人啊,”我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工牌——那天我正好没摘,上面有公司logo,还有我照片,“叔叔就是路过,看你在这儿哭半天了,你家长呢?”
她还是盯着我看。
小拳头攥着书包带子,指节都白了。
我也没催她。
就站在那儿,等着。
眼睛的余光还往公交站牌那边瞟。那个男的停下脚步了,往我们这边看。
我心里更慌了。
可脸上不敢露出来。我要是慌了,孩子更怕。
过了好一会儿,小女孩才小声开口,嗓子哑哑的:“我……我找不到我妈妈了。”
“哦,这样啊。”我点点头,尽量让自己语气显得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那你知道妈妈电话吗?要不叔叔帮你给妈妈打个电话?”
她摇摇头。
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我记不住。我妈妈说,找不到她就去商场服务台,让广播喊。可是我……我不敢过马路。”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商场正门在马路对面,得过一条斑马线。这会儿车还挺多的,呼呼地过。
她这么小一个人,确实不敢。
我又往站牌那边看。
那个男的还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走。
我心里琢磨,他要是孩子家长,听见孩子说找不到妈妈,早该过来了吧?哪有站在那儿看热闹的?
可也说不定,人家就是在那儿等车,根本没注意这边?
我拿不准。
“那叔叔送你过去好不好?”我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商场正门,“叔叔陪你走斑马线,把你送到服务台,让阿姨帮你广播找妈妈,行吗?”
小女孩咬着嘴唇,看着我。
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我胸前的工牌。
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松了口气。
可也没敢去拉她的手。
我就说:“那你走里面,靠叔叔这边,咱们慢慢走。”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书包挺沉的,压得她肩膀有点往下塌。
我走在她外侧,靠着马路那一边。
走的时候,我特意没走太快,也没跟她并排,就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我心里还在打鼓。
万一一会儿她妈妈找过来,看见我跟她女儿走一块儿,会不会以为我是拐孩子的?
万一旁边人看见,拿手机拍我,发网上说我疑似人贩子,我怎么办?
我都想好了,真要是有人问,我就说我是送孩子去服务台的,马上就到,服务台有监控。
过斑马线的时候,车挺多。
我下意识地抬了下手,示意车辆让一让。
另一只手悬在小女孩肩膀旁边,没碰着她,就那么虚虚地护着。
她走得很快,小步子倒得挺快,眼睛盯着地面,一直走到对面人行道上,才松了口气似的。
进了商场,找到服务台。
服务员是个年轻姑娘,笑着问我们有什么事。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说,说这孩子找不到妈妈了,想广播一下。
然后我就退到旁边,让孩子自己跟服务员说名字,说妈妈叫什么。
我没凑过去听。
也没问孩子叫什么。
服务员拿起话筒准备广播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好像在说,你是她什么人啊?
我赶紧摆手:“我就是路上碰见的,顺路送她过来。”
服务员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广播响起来的时候,我站在服务台旁边,听着里面喊“某某小朋友的妈妈请注意,您的女儿在一楼服务台等您”。
名字我没记住,当时脑子有点乱,左耳进右耳出。
小女孩站在服务台旁边,手抓着台沿,不哭了,就是眼睛还红着。
我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我一眼,小声说:“谢谢叔叔。”
我笑了笑,说:“没事,等妈妈来吧,叔叔走了啊。”
然后我就真走了。
没留电话。
没留名字。
也没等她妈妈来道谢。
走出商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风比刚才更凉了点,吹在脸上,我才发现自己后背有点汗。
我沿着马路往家走,脚步比刚才快了点。
路过刚才那个树坑的时候,我往那边看了一眼。
小女孩不在了。
公交站牌底下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也不在了。
不知道是走了,还是本来就跟这事没关系。
我站在树坑边愣了两秒。
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有点轻松,又有点空落落的。
还有点……说不清楚的慌。
到家的时候,老婆正在厨房做饭。
抽油烟机嗡嗡响。
我换了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顺口说了句:“今天下班路上碰见个小女孩,在路边哭,找不到妈妈了。”
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啊?然后呢?”
“我给送到商场服务台了,让广播找她妈。”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随便按了个台。
“哦。”老婆应了一声,又缩回厨房去了。
过了没半分钟,又探出头:“你一个人送的?”
“啊。”我眼睛盯着电视,其实没看进去。
“你没报警啊?”
“没。”我说,“孩子就是找不到妈妈,也没说有坏人,报什么警啊。”
“那你就敢随便带人家孩子走?”老婆的声音提高了点,“万一她妈过来,看见你拉着她女儿,不把你当人贩子啊?”
“我没拉她。”我皱了皱眉,“我就跟她并排走,离着半步远呢。”
“并排走也不行啊。”老婆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走出来,围裙都没摘,“现在这世道,谁信谁啊?你就不怕人家反咬你一口,说你想拐孩子?”
我本来心里就有点发虚,被她这么一说,更烦了。
“那我总不能看着孩子一个人在那儿哭吧?旁边还有个男的晃来晃去的,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有男的晃你更该报警啊!”老婆瞪着我,“你自己上去算怎么回事?你是警察啊还是保安啊?”
“我当时哪想那么多。”我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孩子都哭成那样了,我总不能装没看见吧?”
“我没说让你装没看见。”老婆也急了,“我是说你得讲究方法!你可以报警,可以找保安,实在不行你在旁边陪着孩子等家长也行,你干嘛把人带走啊?带走了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说得清吗?”
“能出什么事啊?”我梗着脖子,“我这不平安送到服务台了吗?”
“送到了是没事。”老婆说,“万一没送到呢?万一中间出点什么岔子呢?你担得起责任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其实她说的这些,我路上都想过。
可当时站在树坑边上,看着孩子哭,看着那个男的踱来踱去,我就是没狠下心转身走。
也没好意思去拉着保安一起去——我跟保安也不熟,万一人家说“你报警吧”,我怎么办?
见我不说话,老婆语气软了点,可还是没饶我:“你留电话了吗?”
“留什么电话?”我愣了一下。
“给孩子妈妈留个电话啊,”老婆说,“万一人家想谢谢你呢?”
“没留。”我摇摇头,“我送完就走了。”
“你看你!”老婆又来气了,“你不留电话,人家连谢都不知道找谁谢。再说了,万一孩子后来没找到妈妈,人家家长找过来,连个证人都没有,你说你送服务台了,谁信啊?”
“服务台有监控。”我小声说。
“监控能拍到你脸吗?能证明你是好心送过去的,不是你带过去又扔下的?”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心里那点本来就不多的成就感,被她三问两问,问得一点都没了。
剩下的全是后怕,还有点说不上来的委屈。
老婆看我耷拉着脑袋,也没再说什么。
转身回厨房去了。
抽油烟机又嗡嗡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
里面在演什么,我一点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下午的画面。
小女孩红红的眼睛。
公交站牌底下那个踱来踱去的男人。
服务台服务员看我的那个眼神。
还有老婆说的那句——你担得起责任吗?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厨房的抽油烟机声,还有我自己的心跳声。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心里乱糟糟的。
我到底是做了件好事,还是给自己惹了个麻烦?
我当时要是没管,转身走了,是不是就没这些事了?
可我要是真走了,现在心里能踏实吗?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饭香是先飘过来的。
抽油烟机停了没两分钟,老婆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往餐桌上一放,喊了一声:“吃饭。”
我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屁股像粘在沙发上似的,脑子里那点乱劲还没散。
她又喊了一声,这次带了点气:“还愣着干什么?等我请你啊?”
我这才慢吞吞站起来,挪到餐桌边坐下。
桌上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青椒土豆丝,还有一碗中午剩的排骨汤。都是家常得不能再家常的菜,往常我坐下来端起碗就吃,今天拿起筷子,扒了两下米饭,没什么胃口。
老婆坐我对面,拿起碗,先给女儿房间那边喊了一句:“朵朵,出来吃饭!”
房间里应了一声,没动静。
她又低头扒饭,扒了两口,抬眼瞅我:“怎么不说话?还生气呢?”
我摇摇头:“没有。”
“没有就吃饭。”她说,“我又没说你做错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听着像安慰,可尾音那点别扭劲,我跟她过了十几年,一听就听出来了。她不是不生气,是怕我真往心里去,先软一步。
可她软这一步,比硬着骂我还让我难受。
我扒了一大口米饭,嚼了半天,咽下去,才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知道就好。”她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我不是不让你做好人。好人谁不想当?可你得先把自己保护好,是不是?你要是因为帮别人,把自己搭进去了,我们娘俩怎么办?”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这话我没法接。
她说的都对。
可我就是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正说着,女儿房门开了。
朵朵背着书包出来,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劲——她下午补完课回来,说要睡半小时,这一睡就睡到了晚饭点。
她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先吸了吸鼻子:“今天的西红柿炒鸡蛋闻着真香。”
老婆脸上的神色一下就松了,给她夹了一大块鸡蛋:“饿了吧?快吃。”
我也给她盛了碗汤,放在她手边。
她拿起筷子,先吃了两口,忽然抬头看我:“爸,你今天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脸:“有吗?可能上班累的。”
“不对。”她摇摇头,又转头看她妈,“妈,你跟我爸吵架了?”
老婆瞪了我一眼,那意思是让我别瞎说,嘴里却道:“没吵架。说点事呢。”
“什么事啊?”朵朵来了兴致,筷子也放下了,“跟我说说呗。”
我本来不想让孩子知道这些。
她才上初中,脑子里想的都是考试、同学、新出的漫画,跟她说这些干什么?平白无故给她添堵。
可老婆没等我拦着,张嘴就说了:“你爸今天下班路上,捡着个小女孩,给人送到商场服务台去了。”
“真的?”朵朵眼睛一下就亮了,转头看我,“爸,可以啊!见义勇为啊!”
我心里那点堵得慌的感觉,被她这一句“见义勇为”冲得散了点,可又有点不好意思:“什么见义勇为,就是顺手帮个忙。”
“那也很厉害啊。”朵朵说,“换我我可能都不敢上去问。”
我刚想笑,就听见老婆在旁边凉凉地接了一句:“厉害什么呀,一点方法都不讲。”
朵朵愣了:“怎么了?”
老婆放下筷子,把刚才跟我说的那些话,又原原本本跟女儿说了一遍。
什么没报警啊,没找保安啊,自己一个人把孩子带走了啊,没留电话啊,万一出事说不清啊。
她越说,朵朵脸上的光就越暗。
等她说完,朵朵盯着碗里的米饭,扒了两下,没说话。
饭桌上一下就静了。
只有客厅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我心里刚散下去的那点堵,又上来了,还比刚才更闷。
我知道老婆不是故意要扫孩子的兴,她就是这脾气,心里藏不住事,想到什么说什么。可当着孩子的面,把我做的那点好事,拆得七零八落,全是漏洞,我脸上也有点挂不住。
我咳了一声,想打个圆场:“行了,吃饭吧,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怎么不能说?”老婆看了我一眼,“她也这么大了,万一以后她在外面遇到这种事呢?她也像你似的,稀里糊涂就跟人走了怎么办?”
我一下就噎住了。
她说的是“跟人走”,不是“帮人”。
我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她是说万一朵朵是那个找不到家长的孩子,随便跟陌生人走了危险。可这话听在我耳朵里,就像在说我今天做的事,跟拐孩子的没什么两样似的。
我心里有点火,可又发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她是为了孩子好。
朵朵倒是没注意到我脸色不对,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戳得米饭都成了一团。
戳了半天,她忽然抬头,看着我和她妈,问了一句:
“那要是我以后在外面,看见有小朋友哭,我该怎么办啊?”
饭桌上彻底安静了。
我看着女儿。
她眼睛亮晶晶的,是真的在问,不是故意刁难。
她长这么大,我们教过她无数遍: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遇到危险找警察叔叔,找不到妈妈就待在原地别动。
可我们从来没教过她,要是看见别人有危险,该怎么办。
老婆也愣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肯定想说,别管,找大人,找保安,找警察。
可这话对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她好像有点说不出口。
我们总不能教孩子,看见别人哭,就假装没看见,转身走吧?
那我们平时教她的善良、乐于助人,不都成了空话了吗?
可让她上去帮,怎么帮?
她自己也还是个孩子。
万一遇到坏人呢?万一被讹上呢?万一出点什么事,我们找谁去?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在朵朵碗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一点:“你要是遇到这种事啊,首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然后呢?”朵朵问。
“然后……”我顿了顿,“然后你可以找附近的保安,或者商店里的服务员,让他们帮忙。或者打110,找警察叔叔。”
“那我不能自己上去问吗?”朵朵说,“万一那个小朋友很害怕呢?万一周围没有保安,也没有警察呢?”
我答不上来了。
我总不能跟她说,那你就别管了。
我说不出口。
老婆在旁边接了话:“没有保安你就找大人,找那种看起来面善的,带着孩子的阿姨,或者爷爷奶奶,让他们帮忙。你一个小孩子,别自己往前冲,知道吗?你自己都保护不了自己,怎么帮别人?”
朵朵点点头,可脸上的神情还是有点懵。
她扒了两口饭,又问:“那爸今天做得不对吗?”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老婆也没说话。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还难答。
说对?
可老婆说的那些隐患,都是真的。
说不对?
可难道看着一个小孩子在路边哭,身后还有个可疑的男人踱来踱去,转身就走,才是对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女儿,认真地说:“爸爸今天做得……不够好。”
“哪里不够好?”朵朵问。
“应该先报警的。”我说,“或者找个保安一起,不应该自己一个人把小朋友带走。虽然爸爸是好心,可方法不对。万一中间出点什么事,爸爸说不清楚,小朋友也危险。”
“哦。”朵朵点点头,似懂非懂。
老婆看了我一眼,眼神软了点,没再说话。
饭桌上又安静下来。
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进来的汽车喇叭声。
我吃了两口菜,没什么味道。
心里反反复复还是那几句话。
我做得不对吗?
可我要是没管,那孩子现在会怎么样?
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服务台的监控,真的能拍清楚吗?
孩子的妈妈,后来找到她了吗?
这些问题,像一群蚊子似的,在我脑子里嗡嗡地转,赶都赶不走。
正想着,朵朵忽然又开口了:“爸,那你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还会管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看着我,像在等一个标准答案。
可我没有标准答案。
我张了张嘴,想说“会”,可老婆刚才说的那些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了。
“你担得起责任吗?”
“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说得清吗?”
“我们娘俩怎么办?”
我又想说“不会”,可看着女儿的眼睛,我又说不出口。
我不想让她觉得,善良是一件错的事。
也不想让她觉得,她爸爸是个胆小怕事的人。
我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爸爸……会想办法的。”
“想什么办法?”朵朵追问。
“就是……”我挠了挠头,“先看看周围有没有人,找几个人一起,或者先报警,再陪着小朋友等警察来。反正不能像今天这样,稀里糊涂就把人带走了。”
“哦。”朵朵点点头,这次好像真的听进去了。
她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嚼了两下,又抬头说:“爸,其实我觉得你挺勇敢的。”
我愣了一下。
“换我我可能不敢上去问。”她说,“万一那个小朋友不理我怎么办?万一她以为我是坏人怎么办?”
我心里忽然有点酸,又有点暖。
酸的是,连孩子都知道,做好事是需要勇气的,还可能被误会。
暖的是,她没觉得我做错了。
老婆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可也没反驳。
她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在我碗里,没说话。
我看着碗里的土豆丝,又看了看对面的老婆,再看看旁边低头吃饭的女儿,心里那点乱糟糟的感觉,好像慢慢沉下去了一点。
可还是没完全踏实。
吃完饭,朵朵收拾了书包,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我站起来,想收拾碗筷,被老婆拦住了。
“放着吧,我来。”她说,“你去歇着。”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把碗摞起来,端着往厨房走。
抽油烟机又响起来了,这次是小档,嗡嗡的,像蚊子叫。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又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
还是刚才那个台,在演一部老电视剧,家长里短的,吵吵闹闹。
我盯着屏幕,还是没看进去。
脑子里又开始回放下午的画面。
小女孩红红的眼睛。
公交站牌底下那个踱来踱去的灰夹克男人。
服务台服务员看我的那个眼神。
还有女儿刚才问的那句话——
“那你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还会管吗?”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管吗?
不管吗?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天这事,我做了,说不上后悔,可也说不上多光荣。
就像吞了一颗没剥干净的糖,甜是甜的,可也带着点涩,还有点扎嗓子。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老婆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走到我旁边坐下。
她没说话,就陪着我坐着。
电视里的人在哭,在笑,在吵架,在和好。
我们俩都没看。
坐了半天,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说:“其实……你要是真不管,我可能也会觉得你不对劲。”
我睁开眼,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盯着电视屏幕,眼神有点飘:“我就是怕。怕你出事,怕你被人讹上,怕好好的一个家,因为这点事搅得不得安宁。”
我嗯了一声。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就好。”她顿了顿,又说,“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别自己一个人扛着。先给我打个电话,行不行?”
我愣了一下。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我以为她会说“以后别管了”。
可她没说。
她只是说,让我给她打个电话。
我心里那点涩,忽然就淡了点,甜意慢慢漫上来。
我点点头:“行。”
她这才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行了,别想了。”她说,“洗个澡早点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我又嗯了一声,可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心里还有点事,悬着,落不下来。
那个小女孩,到底有没有等到她妈妈?
服务台的人,有没有帮她广播?
她妈妈找到她的时候,会不会骂她乱跑?
还有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是路过的?
还是真的跟那孩子有关系?
这些问题,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了。
我就这么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电视开着,老婆在旁边织毛衣,针和线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楼底下有人遛狗,有人散步,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都是很平常的夜晚。
可我知道,这个夜晚,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周日傍晚,我本来不用走那条路。
公司没什么事,我提前半小时下了班,出了地铁口,脚一拐,就往东边去了。
东边是回家的反方向。
我自己跟自己解释,说想去那边的卤味店买只鸭翅,老婆爱吃。可走了两步又想,那家店平时也不顺路,以前我也没特意绕过去买过。
算了。
反正也没事。
就当散步了。
天还没完全黑,路边的灯已经亮了。
风一吹,行道树的叶子哗哗响。
我走得很慢,眼睛不自觉地往公交站牌的方向瞟。
站牌底下站着几个人,有拎着菜的老太太,有背着书包的学生,还有个穿黑外套的男人,低着头看手机。
没有灰夹克。
也没有小女孩。
我在离站牌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就是这儿。
周五傍晚,那个小女孩就蹲在这儿,抱着膝盖哭。
我记得她扎着两个小辫子,发梢有点黄。
我记得她的书包是粉色的,侧面印着个小兔子。
我记得她哭的时候,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不大,可听着让人心里发紧。
我当时是怎么停下来的?
好像是路过的时候,眼角扫到了她。
本来可以直接走过去的。
真的。
我当时手里还拎着公文包,脑子里想着晚上要交的报表,脚步都没停。
可不知道怎么的,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了。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片地砖看。
地砖缝里长了点青苔,滑溜溜的。
周五那天,小女孩的鞋尖就对着这条缝。
我当时问她:“小朋友,你怎么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看着我,没说话。
我又问:“是不是找不到爸爸妈妈了?”
她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当时心里一软,就蹲下去了。
现在想想,我蹲下去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周围的人?
好像有。
我记得我扫了一眼四周,看到公交站牌底下有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正往这边看。
他见我看过去,就把脸转开了,来回踱了两步。
我当时没多想。
真没多想。
就觉得一个小姑娘在这儿哭,不安全。
可现在再站在这儿想,后脊梁骨有点发凉。
万一那个灰夹克男人真是坏人呢?
万一他正等着孩子哭累了,好上前搭话呢?
我这么一蹲,是不是坏了他的事?
他会不会记恨我?
会不会跟在我后面?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来来往往的行人,有说有笑的,没人注意我。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
多大点事啊。
至于吗?
可心里那点发毛的感觉,压不下去。
我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商场门口。
服务台在一楼进门左手边,我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服务员换了个年轻的小姑娘,正低着头整理东西。
周五那天的服务员,是个短头发的,年纪稍大一点。
她当时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有点警惕,有点疑惑,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像在说:“你跟这孩子什么关系?”
我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了。
我说:“这孩子在路边哭,找不到妈妈了,你们帮忙广播一下吧。”
服务员问我:“你是她什么人?”
我说:“我就是路过的。”
服务员又看了我一眼,才低头问小女孩:“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妈妈叫什么?”
小女孩小声说了名字,又说了妈妈的手机号。
服务员拿起电话,开始拨。
我站在旁边,听了两句,就走了。
现在想想,我走得是不是太急了?
为什么不等一等?
等她妈妈来了,说清楚了,再走不行吗?
是怕麻烦?
还是怕被人误会?
好像都有一点。
又好像都不是。
就是觉得,孩子送到服务台了,就没事了。
剩下的,是人家家里的事。
可真的没事了吗?
服务员有没有打通她妈妈的电话?
她妈妈有没有马上过来?
小女孩后来有没有安全回家?
这些问题,像一群小虫子,在我脑子里爬来爬去,痒得慌,又抓不到。
我明知道自己不可能知道答案,可还是忍不住想。
想一次,心里就堵一次。
我在商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有人撞了我一下,我才回过神来。
“对不起对不起。”
是个小伙子,急匆匆的,边道歉边往商场里跑。
我摇摇头,转身往家走。
走吧。
站在这儿也没用。
什么都改变不了。
往回走的时候,我又路过那个公交站牌。
灰夹克男人还是不在。
站牌底下的人换了一批,又换了一批。
没人知道,两天前的傍晚,这儿发生过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没人知道,有个男人因为这件事,连着两晚没睡踏实。
回到家的时候,老婆正在厨房做饭,女儿趴在餐桌上写作业。
我把卤味放在餐桌上,女儿抬头看了我一眼:“爸,你买鸭翅啦?”
“嗯,给你妈买的。”我说。
“我也爱吃。”女儿嘟囔了一句,又低下头写作业。
我笑了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
“回来了?”老婆头也没回,“怎么绕那边去了?”
我愣了一下。
“啊?”
“那家卤味店不顺路吧。”老婆把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你以前从来没特意去买过。”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老婆也没再问,自顾自地炒菜。
锅里的菜冒着热气,香味飘出来,是我熟悉的味道。
吃饭的时候,女儿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和老婆。
“爸,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们。”
“什么问题?”老婆夹了一筷子菜给她,“好好吃饭。”
“就是……”女儿犹豫了一下,“如果我在外面遇到有人需要帮忙,我该怎么办?”
我和老婆对视了一眼。
都没说话。
女儿见我们不吭声,又说:“比如,有个小朋友找不到妈妈了,过来问我路,我该带她去找吗?”
老婆放下筷子,看着女儿:“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女儿摇摇头,“我以前觉得,应该帮啊。老师也说,要助人为乐。可那天听你们说,我又有点害怕。”
“怕什么?”我问。
“怕被人骗。”女儿小声说,“怕那个人是坏人,假装找不到妈妈,其实想把我拐走。”
我心里一沉。
老婆也沉默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鸟叫声,还有远处汽车开过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老婆才开口:“朵朵,妈妈跟你说,遇到这种情况,你首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知道吗?”
“知道。”女儿点点头。
“如果有小朋友找你帮忙,你不要单独带她走,也不要跟她去偏僻的地方。”老婆说,“你可以帮她找附近的保安,或者商场的服务员,或者直接打110报警。”
“那如果附近没有保安,也没有商场呢?”女儿问。
“那就找大人帮忙。”老婆说,“找那种看起来面善的,比如带孩子的阿姨,或者穿制服的叔叔。”
“可万一找的大人也是坏人呢?”女儿又问。
老婆被问住了。
我也被问住了。
是啊。
万一呢?
这个世界上,好人坏人,脸上又没写字。
谁能保证自己找的人,就一定是好人?
“那……那你就站在人多的地方,大声喊。”老婆想了想,说,“喊‘有没有人帮忙找一下孩子的家长’,人多了,坏人就不敢怎么样了。”
“哦。”女儿点点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那如果是个大人找我帮忙呢?比如有个阿姨说她找不到路,让我带她去,我该怎么办?”
“不行。”老婆想都没想就说,“绝对不能跟陌生人走,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
“可万一她真的需要帮忙呢?”女儿说,“万一她真的找不到路,很着急呢?”
老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也说不出话来。
这个问题,我自己都没想明白。
我一个大男人,遇到这种事,都瞻前顾后,后怕了好几天。
让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怎么判断?
怎么选择?
告诉她要善良,要乐于助人?
万一她遇到坏人怎么办?
告诉她不要多管闲事,保护好自己就行?
那万一她真的遇到需要帮助的人,眼睁睁看着不管,她心里会好受吗?
我们做父母的,又忍心把孩子教成一个冷漠的人吗?
饭吃到一半,谁都没说话。
鸭翅放在盘子里,没人动。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有点咸。
也有点香。
可就是没什么味道。
“爸,”女儿突然叫我,“你那天,害怕吗?”
我愣了一下。
“害怕什么?”
“害怕那个小女孩是骗子,害怕被人讹上。”女儿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你害怕吗?”
我想了想。
那天在现场的时候,好像没怎么害怕。
就是看到孩子哭,心里有点急,没想那么多。
可后来回到家,被老婆一问,越想越怕。
怕到什么程度呢?
怕到半夜醒过来,还在想当时有没有留下什么把柄。
怕到今天特意绕路去事发地,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怕。”我老老实实说,“一开始没怕,后来怕了。”
“那你后悔吗?”女儿又问。
“不后悔。”我说,“要是再遇到一次,我可能还是会管。”
“那你会怎么做?”女儿追问。
我想了想。
“我可能不会自己一个人把孩子带走了。”我说,“我会先报警,或者找附近的保安,跟他们一起把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
“为什么?”女儿问。
“因为……”我顿了顿,“因为爸爸是个普通人,没那么大本事,也担不起那么大的责任。帮人是好事,但也得先保护好自己,才能真的帮到别人。”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老婆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朵朵,妈妈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个世界上,好人多,坏人也有。妈妈不希望你做一个冷漠的人,但也不希望你做一个莽撞的人。遇到事,多动动脑子,别一股脑就往上冲。能帮就帮,帮不了的,就找能帮的人来帮。这不叫胆小,这叫聪明。”
“嗯。”女儿点点头,“我记住了。”
可我知道,她没完全记住。
或者说,她没完全懂。
有些道理,不是靠说就能明白的。
得自己经历过,摔过跤,吃过亏,才能真的刻在心里。
可我们做父母的,又舍不得让她去摔那个跤,吃那个亏。
吃完饭,女儿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我和老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演的什么,我没看进去。
脑子里又想起下午在公交站牌那儿的画面。
想起小女孩红红的眼睛。
想起那个灰夹克男人踱来踱去的身影。
想起服务台服务员那个警惕的眼神。
“你今天,是不是特意绕过去了?”老婆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盯着电视屏幕,手里织着毛衣。
“没有。”我嘴硬,“就是顺路买个鸭翅。”
“顺路?”老婆哼了一声,“从地铁口到咱们家,顺到东边去了?”
我没话说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才说:“我就是想过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那孩子有没有事。”我小声说,“看看有没有人找她。”
老婆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看我。
看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
“你啊。”她说,“就是心太软。”
我没反驳。
心太软吗?
可能是吧。
可软归软,怕归怕。
这两样东西,在我心里搅来搅去,搅得我不得安宁。
“你说,我那天做得对吗?”我问老婆。
老婆想了想。
“说不上对,也说不上不对。”她说,“你要是不管吧,那孩子万一真出事了,你这辈子都得后悔。你管了吧,又担着风险,万一被人讹上,咱们家也受不了。”
“那到底该怎么办?”我问。
“我哪知道。”老婆说,“这种事,哪有什么标准答案啊。”
是啊。
哪有什么标准答案。
以前总觉得,做人要善良,要助人为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真到了现实里,才发现没那么简单。
善良不是一句口号,也不是一个动作。
善良是有代价的。
有时候这个代价,你担得起。
有时候,你担不起。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你打算怎么办?”老婆又问。
我想了很久。
久到电视里的广告都演完了,正片都开始了。
“不知道。”我说,“可能还是会管吧。”
老婆没说话。
“但我会注意方式。”我又说,“先报警,先找证人,先把自己摘干净了,再去帮人。”
“你能做到就好。”老婆说。
她没说相信我,也没说不相信。
就那么淡淡地说了一句。
可我知道,她心里是担心的。
担心我下次再脑子一热,就什么都忘了。
其实我自己也担心。
真到了那个时候,看到有人在眼前受苦,我能忍住不管吗?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前两天踏实一点。
可还是做了个梦。
梦里,那个小女孩站在公交站牌底下哭。
我走过去,想蹲下来问她怎么了。
可刚一弯腰,就看到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从站牌后面走出来,冲我笑。
他笑得很奇怪,让人心里发毛。
我想拉着小女孩走,可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我想喊,可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然后我就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老婆在我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侧过身,看着她的脸。
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我就那么躺着,一直躺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女儿突然说:“爸,妈,我昨天想了一晚上。”
“想什么了?”老婆问。
“想你们说的话。”女儿说,“我觉得,善良还是要有的,但得带点脑子。”
我和老婆都愣了。
“什么叫带点脑子?”我问。
“就是不能傻乎乎的,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女儿说,“也不能为了帮别人,把自己搭进去。要先保护好自己,再想办法帮别人。实在帮不了,就找警察叔叔,找老师,找大人。”
我看着女儿,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有点欣慰,又有点心酸。
欣慰的是,她长大了,懂事了,会思考了。
心酸的是,她这么小,就得开始学这些。
学怎么在善良和自保之间,找一个平衡点。
学怎么在这个不那么完美的世界里,既不伤害别人,也不被别人伤害。
“说得对。”老婆摸了摸女儿的头,“就是这个意思。”
女儿笑了笑,低头喝了一口粥。
我也笑了笑,可心里还是有点沉。
我知道,我们今天跟她说的这些,只是最基本的。
以后她还会遇到更多更复杂的事。
还会有更多的问题,等着她自己去想,自己去答。
我们做父母的,能教她的,有限。
剩下的路,得她自己走。
吃完饭,女儿背着书包上学去了。
我和老婆也收拾收拾,准备上班。
出门的时候,老婆突然说:“晚上早点回来,我炖排骨。”
“好。”我说。
“别再绕路了。”她又补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知道了。”
锁上门,我们一起往电梯口走。
楼道里的灯亮着,照在墙上,暖暖的。
电梯来了,我们走进去。
门缓缓关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那件事,好像已经过去了。
又好像,还没完全过去。
它就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们家平静的生活里。
涟漪不大,可一圈一圈的,荡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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