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六,天阴得厉害,院子里的水缸结了一层薄冰。

二叔陈守成站在门口,穿着新买的夹克,脸上的笑越来越僵。院子里摆了二十桌酒席,桌布是红的,灯笼是红的,门上贴着两个大大的喜字。可从早上九点等到中午十二点,真正坐下吃饭的,只有我们几家亲戚。

负责记礼账的老赵把笔横在桌上,一页空白的礼簿摊在风里,翻来翻去,愣是一笔没落下。

“村里人咋还没来?”二叔问。

远处偶尔有人骑车经过,看到他家门口的红棚子,立刻加快了速度。还有人本来走到巷口,远远看了一眼,又转身绕去了另一条路。

那本空白的礼簿

陈磊,也就是二叔的儿子,穿着西装,领带歪在脖子上。他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最后忍不住问:“爸,你是不是没通知清楚?”

二叔瞪了他一眼:“我挨家挨户说过,谁不知道今天是你的日子?”

可其实大家都知道,人为什么没来。

因为这些年,二叔参加村里的酒席,从来不随礼。

谁家娶媳妇,他准时出现;谁家孩子满月,他端着碗坐到最后;谁家老人过寿,他专挑大鱼大肉下筷子。可到了礼桌前,他总能找出一套说法。

  • “咱都是自家人,记啥礼?”
  • “我今天出门急,改天补上。”
  • “你家办喜事,我来捧场就是最大的情分。”

可这句“改天补上”,从来没有兑现过。

村里人起初也不计较,毕竟住在一个村,低头不见抬头见。礼钱有多有少,几十块、两百块,重要的是那份心意。可二叔不只是一次不随,他是每一次都不随,而且还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我帮你们分担点”

有一年,邻居周婶女儿出嫁,二叔吃完酒席,临走时顺手拿走两包烟和一袋糖。周婶看见了,忍不住问:“守成,你拿这些干啥?”

二叔把烟往口袋里一塞,笑着说:“孩子结婚嘛,我帮你们分担点,省得浪费。”

周婶脸上的笑当时就没了。

后来我母亲提起这事,叹着气说:“你二叔不是省钱,他是只想占便宜,不想欠人情。”

二叔听见了,立刻反驳:“什么叫占便宜?人家请客,我去吃,是给人家面子。难不成我不去,他们还能少办几桌?”

他把话说得理直气壮,大家也就不再劝了。

村里修排水沟,挨家收五百块,二叔说自己家地势高,不用修;村里给孤寡老人凑棉被,他说自己也不宽裕;哪怕只是帮谁家搭个棚、抬张桌子,他也总是站在旁边看,嘴里还不停指挥。

“你们动作快点,客人马上来了。”

可等开席时,他永远是第一个坐下的人。

我父亲曾经当面提醒过他:“守成,做人不能只进不出。你今天不给别人帮忙,将来自己有事,也没人愿意搭手。”

二叔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冷笑道:“我家能有啥事?我不求别人。”

父亲说:“不是求不求,是人情要来往。”

“来往?”二叔嗤了一声,“你们就是把简单的事弄复杂。吃顿饭还得花钱,谁爱随谁随,反正我不当冤大头。”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陈磊的婚礼会成为他这句话的回声。

三十岁才谈上的对象

陈磊三十岁才谈上对象。姑娘叫许琴,在镇上的服装店上班,性格不算强势,但心里有数。

她第一次到二叔家时,家里刚办完一场酒席。院里的桌椅还没收,厨房里剩了半锅炖肉。二叔见她来了,赶紧把剩菜往屋里端,嘴里还说:“这都是好东西,别让外人看见了拿走。”

许琴站在门口,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后来她私下问陈磊:“你爸是不是平时不太跟村里人来往?”

陈磊替父亲解释:“他就是性格节省,其实人不坏。”

她家里人却打听得很清楚。媒人把二叔这些年的事说了一遍后,许琴的母亲当场皱了眉。

“姑娘嫁过去,不能只看有没有房。公婆是什么样的人,也得看。”

二叔知道女方家对自己有意见,破天荒地买了两箱水果,还拎着几盒点心上门。他在许琴父母面前拍着胸口保证:“亲家放心,孩子们结婚,我一定办得体体面面。村里人都会来,绝不会让你们看笑话。”

许琴父亲问:“你跟村里人关系都还好吧?”

二叔停了一下,随即笑道:“乡里乡亲的,能有啥不好?大家都熟。”

这话听在他自己耳朵里,或许是真的。在他心里,见面能说话,就叫关系好;别人没有当面撕破脸,就叫给他面子。

为了这一天,二叔租了红棚,订了二十桌酒席,还特意买了礼簿和一支金色的签字笔。那段时间,他逢人就说:“我家磊儿结婚,谁都得来。以前大家办事我也去过,这回轮到他们还情分了。”

父亲听到后,专门去劝他。

“你这些年欠下的礼,不少人心里有数。你最好提前给几家送点礼,哪怕每家两百,也算把姿态摆出来。”

“我凭啥送?他们办酒时我不是去了吗?”

“你去了,可你没随礼。”

“人到了还不够?难道我坐一桌饭,能把他们家吃穷?”

父亲看了他一会儿,说:“你不是吃穷了别人,你是把人心吃凉了。”

二叔脸色一沉,转身进了屋。

从早上等到中午

婚礼前一天,照规矩,村里人会来帮着择菜、搬桌、搭棚。可二叔家从早上到晚上,除了我们几个亲戚,没人出现。

红棚搭到一半就停了,桌椅摆得歪歪扭扭,厨房里只有厨师和一个临时找来的帮工。

二叔嘴上还硬:“人少清净,省得他们来添乱。”

但他每隔几分钟就要走到门口看一眼。

我母亲在旁边择菜,低声说:“他其实已经知道了。”

腊月初六一早,天阴得厉害,院子里的水缸结了一层薄冰。

十点半,许琴和她的家人来了。她穿着一身红色棉服,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脸上原本还有几分羞涩。可进院后,她看见空荡荡的桌椅,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她母亲小声问:“亲家,村里的人还没到吗?”

二叔马上迎过去:“快了,快了,他们家里都有事,晚一会儿就来。”

许琴抬头看了一眼门外。

从她进门到坐下,整整四十分钟,只有一个卖烟的路过。院子里冷得发空,厨房的菜已经出锅,热气一阵阵往上冒,却没人落座。

许琴父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陈守成,你跟我说实话。”他压低声音问,“是不是没人愿意来?”

二叔的手一抖,嘴上仍然不肯承认:“亲家,你这话说的,今天是孩子们结婚,大家怎么可能不来?”

话音刚落,巷子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二叔立刻抬头,脸上闪过一丝期待。他快步走出去,却发现只是邮递员经过。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像被风吹灭了。

邮递员走远后,许琴的父亲站起来,指着院子里的空桌说:“你看看,这叫婚礼吗?你要是早知道没人来,为什么还骗我们?”

二叔赶紧解释:“不是没人来,是他们还没到。”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嘴硬?”

“我嫁的是一个家庭”

许琴一直低着头,手指紧紧捏着衣角。她看了看陈磊,又看了看二叔,眼圈一点点红了。

陈磊急忙走到她面前:“许琴,你别听我爸的,这事不是我安排的。我真不知道会这样。”

许琴问他:“你知道你爸这些年从不随礼吗?”

“你知道他参加别人家酒席,吃完还拿东西吗?”

这些事,他不是完全不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他从小就觉得父亲抠门,可他一直享受着父亲把钱省给自己用。父亲不送礼,省下来的钱给他买手机、交房租、付彩礼,他从没真正劝过一句。

许琴看着他,声音发颤:“你们家不是今天才这样,是一直这样。”

陈磊急了:“我爸是我爸,我以后不会这样。”

“可我嫁的是一个家庭,不是只嫁你一个人。”

这句话说完,院里彻底安静了。

二叔终于撑不住,走到许琴父亲面前,弯下腰说:“亲家,是我以前做得不对。你放心,今天的酒席照样办,村里人不来就不来,我多花钱请外面的人来坐。”

许琴父亲摇头:“你现在花钱请人,是为了填空桌,不是因为你明白错在哪儿。”

“我会补礼。”他说,“以前欠谁的,我一笔一笔补上。”

许琴父亲看着他:“人情不是账本,今天补了钱,明天就能换回信任。你早干什么去了?”

她眼里的泪没有掉下来,声音却很清楚:“陈磊,我不想结了。”

陈磊像没听懂:“你说什么?”

陈磊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角上,整张脸都失去了血色。他抓住许琴的手:“你别这样,今天只是出了点意外,咱们以后过自己的日子,不用管别人。”

“你觉得这是意外,可我看到的是你们家平时怎么对待别人。今天没有人愿意来,不是大家突然变坏,是他们早就不愿意再替你们撑场面了。”

陈磊红着眼睛问:“那你也要因为这个离开我?”

她母亲替她拎起了包,父亲转身去叫车。许琴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陈磊。

“我不是嫌你家穷,也不是嫌酒席冷清。我怕的是,跟一个永远只想着占便宜的人过日子,最后连我也会变成他眼里的‘应该’。”

说完,她跟着父母走了。

陈磊站在红毯上,像被钉在那里。几秒后,他突然冲到院外,跪在了巷口。

“许琴,你别走!我会改,我真的会改!”

车子慢慢开远,陈磊跪在冰冷的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发抖。

二叔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那支新买的金色签字笔。原本他准备让老赵把礼金一笔笔记满,现在笔帽还没打开,礼簿却已经被风吹到了最后一页。

“你满意了?”

那天的酒席最终没有取消。亲戚们坐了两桌,谁也吃得不痛快。二十桌菜剩了大半,二叔把剩菜一盆盆端回厨房,动作慢得像在搬什么沉重的东西。

晚上,陈磊把那本礼簿摔在桌上。

“你满意了?”他冲二叔吼,“一分钱礼没收,儿媳妇也没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会算?”

陈磊又骂:“你不是说人到了就是情分吗?今天怎么没人到?你不是说大家都欠你的?怎么连一张桌子都坐不满?”

二叔坐在灶台边,脸色灰白。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以为他们不会记。”

“人家为什么不记?你参加一次酒席,就少一份礼。别人家有事,你坐下吃饭;轮到你家,你还盼着大家来送钱。你到底把谁当傻子?”

二叔低下头,手指不停揉着衣角。

第二天一早,他拿出一个旧布袋,里面装着这些年省下来的钱。他先去了周婶家,放下两百块钱和一箱鸡蛋。

周婶没有收:“都过去了。”

二叔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没过去。是我欠着。”

他又去了王家、赵家、孙家,一家一家地道歉,一家一家地补礼。有的人收了,有的人没收,但他没有再争辩,也没有说“都是乡里乡亲”。

三天后,他走到村口,看到有人家正在搭喜棚。以前遇到这种事,他总会找理由躲开。那天他却转身回家,扛来两条长凳,默默走进院子。

主人家看见他,愣了一下。

二叔说:“需要搬桌吗?”

那人没吭声,只指了指屋后。二叔便低头把桌子一张张搬了过去。

“等我不再觉得丢人了”

他后来确实变了,参加酒席会随礼,谁家需要帮忙也不再只站着指挥。可村里人对他的态度,始终没有回到从前。大家会跟他打招呼,却不会再像过去那样把他当成亲近的人。

陈磊去了外地打工。临走前,他把那套准备结婚用的新被褥留在屋里,一件也没带走。

二叔站在门口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磊背着包,沉默了一会儿,说:“等我不再觉得丢人了。”

这句话让二叔整整坐了一夜。

后来有人给陈磊介绍过对象,他都拒绝了。他说自己还没想好,也不想让别人再因为家里的事为难。二叔听到后,没再替儿子催婚。他只是每个月按时给陈磊打生活费,金额不多,但从不再要求儿子感激,也不再逢人夸耀自己为孩子付出了多少。

那本空白的礼簿,他一直没有扔。有人问他留着干什么,他说:“提醒自己,别再把人情当成能随便记账的东西。”

几年后,村里又有一家办喜事。二叔早早赶去帮忙,手里拎着一袋面粉和两百块礼钱。收礼的人看了他一眼,接过东西,在本子上写下了他的名字。

二叔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眼眶忽然红了。

那不是多大的礼,也不是谁原谅了他。只是从那一刻开始,他终于明白,别人愿意在你有事时走进门,不是因为他们欠你,而是因为你曾经也认真走进过他们的生活。

可惜这个道理,他是在儿子婚礼当天,等到满院空桌、空白礼簿和一场没办成的喜事之后,才真正明白。

有些后悔,能让人改过来。但有些人一旦转身离开,就再也不会回到原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