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只缺口的白瓷盖碗从水里捞出来。

指腹划过缺口,涩涩的。

灶间水汽大,灯泡上蒙了一层油雾。

堂屋那边有笑声,是阿棠。

她在跟王妈说话,声音不高不低。

“太太那张脸,早就黄了。”

水盆里的碗一滑,磕在盆沿上。

我没吭声,把碗捞起来,用布擦干。

缺口那一处,又崩掉了一小块。

“人家十六岁进门,如今三十二了。”

阿棠的声音又飘过来,“女人过了三十,就是人老珠黄。”

王妈不接话,只听见拖鞋蹭地的声音。

我把碗放进碗柜,手上的水滴在灶台上。

那天是正月初九。

两个月后,我亲手把她送上了去陆家的轿子。

三月十八,陆伯谦五十三岁的生辰刚过十天。

要说清这件事,得从阿棠进沈家那年说起。

那年我十一岁,她九岁。

我爹开绸缎庄,铺子在城南,三开间门面。

阿棠是牙婆领来的,瘦得脱了形。

头发里还有虱子,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我娘嫌她脏,摆手说不要。

我拉着我娘的袖子:“留下吧。”

“留下也行,你自个儿管。”我娘说。

她原本叫什么,谁也不知道,她自己也不记得。

院里海棠开着,我就给她起名叫阿棠。

从那以后,她跟了我二十一年。

我十六岁嫁进程家,她十四岁,跟着陪嫁过来。

陪嫁的箱笼里有一对白瓷盖碗,一盆茉莉,还有她。

我娘说碗是给我待客的,花是给我解闷的。

“人嘛,是给你使的。”

那对盖碗,一只到现在还好好儿的。

另一只就是灶间里这只,缺了个口。

缺口是她磕的。

那年她十九,端着茶盘上台阶,脚下一绊。

“小姐,我赔。”她蹲在地上捡碎瓷。

“赔什么,一只碗。”我说。

她捡了半天,把碎渣子包在帕子里,揣走了。

后来我在她屋里见过那个帕子包,一直没扔。

程家那时候还过得去。

公公在城里开着钱庄,字号叫“永和”。

我嫁过去第三年,钱庄倒了。

公公吐了一口血,半年后走的。

铺面、田产,一样一样抵出去。

我陪嫁的那间小门面也盘了。

那是我娘给我的,租给人卖胭脂。

盘出去那天我去收最后一笔租钱。

六十块大洋,揣在怀里,走回家。

钱庄倒的那年冬天特别冷。

程慕青在屋里躺了半个月,不说话。

我端饭进去,他就吃;不端,他也不问。

后来是我说:“你去寻点事做。”

他说:“做什么?”

“写字也行,教书也行。”

他没去。

再后来,就不提了。

五年头里,我进了大昌丝厂。

那是民国二十一年的春天。

我从小跟我爹学算账,打算盘手指头快。

厂里招司账,我去试了一回。

管事的就是陆伯谦,厂里的经理。

他让我当面算一笔账。

我算完了,他看了一眼说:“明天来上工。”

一个月三十二块大洋。

程家上下六口人,加两个佣人,都靠这三十二块。

我在账房坐了五年,从没迟过一天。

程慕青是我丈夫。

他读过书,考过两回,都没中。

后来就不考了,在家里待着。

有时候帮人写写信,一封收两毛。

他待我不坏,也不好。

就像屋里那把旧椅子,你不看它,它也不碍你。

我们有一个女儿,叫阿念,今年八岁。

老太太嫌是丫头,月子里没进过我屋。

这些年我也没再开怀。

这话老太太当面说过三回。

头一回是阿念满月,她说:“下回得是个小子。”

第二回是阿念五岁,她说:“你这肚子怎么不动。”

第三回是去年秋天,她说:“慕青总得有个后。”

每一回我都没接话。

接了也没用。

陆伯谦是我的上司。

他五十三,头发白了一半,说话慢。

前头太太三年前病没的。

他有一儿一女,儿子在外头念书,女儿早嫁了。

厂里人都说他是厚道人。

他对我客气,是因为我的账做得干净。

年底盘账,一笔都不差。

有一回他说:“玉容,你这手字比我还强。”

我说:“经理过奖。”

他笑了笑,没再说。

他办公室在二楼,我在楼下账房。

他每天下楼两回,一回是去车间,一回是倒水。

下楼要经过我门口。

有时候他站住问一句:“今天怎么样?”

我说:“都顺。”

他就走了。

阿棠在外人面前不叫我小姐。

她叫我表姐。

这是老太太定下的规矩。

早年程家还体面,家里养个丫头不算什么。

可出门做客带着,就得有个说法。

“就说是你娘家的表妹,家里遭了难,来投奔你。”

我当时说好。

阿棠也聪明,学得快。

在外头她走路都端着,说话细声细气。

回了家门,她就松下来,叫我小姐。

这个身份,后来派上了大用场。

去年九月里,厂里赶一批外洋的单子。

我连着十来天都是掌灯才回家。

那天我回去,已经快十一点。

院门虚掩着,堂屋的灯还亮。

我推门进去,屋里有酒气。

程慕青在书房里躺着,衣裳都没脱。

桌上一只酒壶,两只杯子。

其中一只杯子上有口红印。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我把灯灭了。

第二天早上,阿棠端着醒酒汤进书房。

她头发梳得比平时光一些。

我在院子里浇茉莉,看见了。

她看见我看她,笑了一下。

“表姐早。”她说。

那一声“表姐”,叫得我手里的水壶一沉。

我把水浇完,一滴没洒。

然后我进屋,换了衣裳,去上工。

账房里的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老周说:“沈先生今儿手快。”

我说:“月底了。”

那天我算错了两笔,晚上自己留下来重算。

一个月后,阿棠吐了。

那天早上她在灶间熬粥,闻见油腥就捂嘴。

王妈是过来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消息传到老太太屋里,不到晌午。

老太太拄着拐棍来了我屋。

“玉容,你也别往心里去。”她坐下就说。

“慕青这么大岁数,屋里没个人也不像话。”

我给她倒茶,没说话。

“再说,你这些年也没给程家添个男丁。”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的肚子。

我把茶放在她手边。

“娘说的是。”我说。

“那就这么定了。”她站起来,“择个日子,摆两桌。”

她走的时候拐棍敲在门槛上,咚的一声。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灶间坐了很久。

灶膛里的火压下去了,剩一层红灰。

我拿火钳子拨了拨。

又拨了拨。

第二天我去厂里,照常对账。

中午吃饭,我带的饭是阿棠做的酱萝卜。

我夹了一块,脆的。

嚼到一半,我停下了。

那酱萝卜是我娘家的方子。

我娘教给她的,那年她十二。

下午陆伯谦下楼倒水,经过我门口。

“今天怎么样?”他问。

“都顺。”我说。

日子定在十月初六。

摆了两桌酒,来的都是程家的本家。

阿棠换了一身红,头上插了一支银簪。

那支簪子是我的。

我娘陪嫁给我的一套四支,银的,打的是莲花。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她头上。

敬茶的时候,她跪在我面前。

“太太。”她说。

从那天起,她不叫我小姐了。

她叫我太太。

我接了茶,喝了一口。

茶有点凉。

“起来吧。”我说。

她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点灰。

我看见她用手拍了拍,拍得很轻。

三房的婶娘拉着她的手说:“好模样。”

“往后好好伺候太太。”二姑奶奶说。

阿棠一一应了,笑得温顺。

我坐在上头,看她们说笑。

酒过三巡,程慕青被人灌了酒。

他脸红着,说了句:“我程慕青对得起祖宗了。”

满屋子人都笑。

我也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回屋,把妆卸了。

镜子里的脸,三十一岁,还不算太老。

我把那支莲花的簪子找出来数了数。

还剩三支。

从那以后,家里的事慢慢换了手。

王妈买菜的钱,开始跟阿棠报。

灶上吃什么,也是阿棠定。

老太太屋里的炭,阿棠每天早上亲自送去。

我的月钱还是那三十二块,一分没多。

只是到了月底,王妈会来问我:“太太,这月的米钱……”

我说:“问棠姨娘。”

王妈就哦一声,转身走了。

有一回阿念的鞋底开了。

我说拿去修。

王妈说:“棠姨娘昨儿已经拿去了。”

我说:“哦。”

那天阿念回来,脚上是新鞋。

“棠娘给我买的。”她说。

“叫姨。”我说。

“娘说叫棠娘。”阿念抬头看我。

我蹲下去,把她书包上的线头剪了。

“以后叫姨。”

阿念点头,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

第二天我听见她在院子里喊:“棠娘,你看我的字。”

我站在门后头,没出去。

我那盆茉莉原本放在堂屋窗台上。

十一月里有一天,我下工回来,花不见了。

我找了一圈,在后院墙根底下看见了。

那地方一天到晚见不着太阳。

我蹲下去,叶子已经打蔫了。

“太太找花呢?”

阿棠从后门出来,手上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

“堂屋那窗子挡光,我挪出去了。”她说。

“茉莉喜阳。”我说。

“那我不懂。”她把盆往地上一放,“太太自己挪回去就是。”

我没挪。

我想看看它能不能自己活下来。

腊月初八,家里来客。

是程慕青的表舅,从乡下来的。

阿棠张罗着待客,让王妈去拿茶具。

王妈拿的是我那对白瓷盖碗。

阿棠接过去,手一滑。

一只碗磕在桌角上,崩了个口。

屋里一下静了。

“哎哟。”阿棠捡起来,“不就一只碗。”

她把碗转了一圈,缺口朝里摆好。

“表舅您喝茶。”她说。

那顿饭我没上桌。

我说我头疼。

我坐在屋里听外头划拳的声音,一直到二更。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只缺口碗收进了碗柜。

另外一只我留着用。

从那以后,家里待客用的是另一套青花的。

青花的是程家老底子,比白瓷糙。

可没人说什么。

今年中秋,程家摆了一桌。

来的是三房的婶娘,还有二姑奶奶。

阿棠穿了一件新旗袍。

那料子我认得。

是我陪嫁箱子底下压的一匹藕荷色的缎子。

我一直舍不得动。

“哎哟,这料子好。”二姑奶奶拉着她的袖子看。

“表姐赏的。”阿棠说,“她说搁着也是搁着。”

我端着茶站在门口。

屋里的人都回头看我。

我笑了一下,把茶放下就出去了。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我在院子里站了半个钟头。

王妈出来收东西,看见我。

“太太,外头凉。”

“就回。”我说。

过了节,我在屋里梳头。

镜子是老式的铜镜,边上有一道划痕。

我在鬓角看见一根白的。

我拿剪子去剪,剪了两回才剪断。

门帘一掀,阿棠进来了。

她手里拿着我的粉盒。

“太太找这个呢?”她说。

我没接。

她站在我身后,从镜子里看我。

“太太也有白头发了。”

她把粉盒放在梳妆台上。

“这粉太白,压不住黄气了。”

她笑了一声。

“女人到了岁数,就是人老珠黄,谁也躲不过。”

镜子里她的脸就在我后头,白白净净的。

我把剪子放下。

“你出去吧。”我说。

她出去了。

门帘落下来,又晃了两下。

我坐在那儿,看着镜子里的人。

她说的是实话。

可实话从她嘴里出来,就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把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

箱子是樟木的,一开就是一股老味儿。

最上头是我的陪嫁单子。

再往下是几件旧衣裳,一双我娘的绣鞋。

箱底压着一叠纸。

我一张一张翻。

最后一张,是阿棠的身契。

黄纸,上头一个红手印。

“立卖身契人王氏,因家贫无度,情愿将亲女一口,卖与沈宅使唤。”

下头写着年月,还有我爹的印。

那年她九岁。

我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纸边都起了毛。

第二天我把它叠好,放进了我贴身的小荷包。

那荷包是我出嫁那天我娘塞给我的。

她说:“里头装的是你自己的东西。”

正月初七,厂里开工。

我去得早,账房里冷,我先生了炉子。

陆伯谦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对去年的总账。

他在我对面坐下,搓了搓手。

“玉容,跟你打听个事。”他说。

我把笔搁下。

“我这岁数,家里没个人也不成。”

他看着炉子,“想续一房。”

我说:“那是正事。”

“可我这年纪,找个十八的姑娘,人家家里也不肯。”

他顿了顿,“年纪大些的也行,只要人本分,能持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

“经理有什么打算?”我问。

“没什么打算。”他笑了,“你认识的人多,帮我留个心。”

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一跳一跳。

我说:“好。”

那一声好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轻。

从厂里回家那一路,我走得很慢。

路边有卖糖炒栗子的,一股焦香。

我走到家门口,没进去。

我站在墙根底下,想起阿棠说的那句话。

“我这辈子没住过朝南的屋。”

那是去年夏天她说的。

那时候她还是我的侍女。

她坐在门槛上择菜,说的时候也没看我。

我当时没接话。

这会儿想起来,那句话像是早就埋在那儿等我的。

我推门进去。

院子里阿棠正在收衣裳。

她看见我,说:“太太今儿回得早。”

我说:“嗯。”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闻见她身上的皂角味。

那天晚上我把阿棠的工钱算了一遍。

她进沈家二十一年,我爹给过她娘二十块。

后来程家难,她的月钱就断了。

这五年我在厂里挣的,她一分没拿过。

我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

我花了三天打听陆家的事。

厂里的老周跟陆家是老邻居。

他说陆家住法租界那头,一栋两层的小洋房。

“陆先生一个月二百四。”老周压低声音。

“前头太太走了三年,屋里就一个老妈子。”

“他儿子在北平念书,一年回来一趟。”

“女儿嫁到杭州去了。”

我问:“他儿子好相处吗?”

老周笑了:“那谁知道。”

我又问:“他家里什么规矩?”

“规矩倒不大。”老周说,“就是前头太太的牌位供在堂屋,每天要上香。”

我把这句话记下了。

那天回家我绕了个远路。

我从陆家那条弄堂口走过。

弄堂口有个卖馄饨的摊子,热气腾腾。

我站了一会儿,没往里走。

洋房的窗户亮着灯,二楼有一扇开着。

我不知道那是谁的屋。

二月初二,龙抬头。

家里包了饺子。

吃完饭,老太太回屋歇着,程慕青去了外头。

我让王妈把阿念带出去玩。

屋里就剩我和阿棠。

我给她倒了一杯茶。

她有点奇怪,站着没坐。

“坐。”我说。

她坐下了,手放在膝盖上。

“我跟你说个事。”我说,“厂里的陆经理,你见过的。”

“去年给太太送伞那回?”她说。

“就是他。”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要续一房。”

阿棠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五十三岁,头发白了一半。”我说。

“可他是正经人家,有房子,有差事。”

“太太跟我说这个做什么。”她说。

“我想着你。”

屋里静了一会儿。

外头有小孩放炮仗,啪的一声。

“我是程家的人了。”她说。

“你是程家的姨娘。”我说,“生的孩子也是庶出。”

“你肚子里那个没了以后,老太太有多久没叫你进屋了?”

她不说话了。

“陆家那头,你去了是正房太太。”

“将来生个一男半女,都是你自己的。”

她抬起头看我。

“太太是嫌我了。”

“我是给你寻条路。”我说。

她笑了一声,笑得不好看。

“太太有这么好心?”

我没接这句。

我把茶杯往前推了两寸。

“你自己想想。”我说,“想好了跟我说。”

她起身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好像要说什么。

最后什么也没说,掀帘子走了。

那五天里她没跟我说一句多余的话。

初七晚上,她端了一碟酱萝卜进我屋。

那是她自己腌的,用的是我娘家的方子。

“太太尝尝。”她说。

我夹了一筷子,脆的。

“去年腌的,今年头一回开坛。”她说。

我说:“好吃。”

她站在桌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那事我想了。”她说。

我放下筷子。

“我去。”

“可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头一个,我娘家那边,我娘还病着。”

“聘礼一分不留,都给你娘家。”我说。

她愣了一下。

“第二个。”她咬了咬嘴唇,“我的身契。”

“你出门子那天,我给你。”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太太说话算数?”

“算数。”

她点了头,端起空碟子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太太。”

“嗯?”

“我走了以后,阿念的衣裳谁做?”

我说:“我做。”

她点头,出去了。

程慕青是第二天知道的。

他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好看。

“阿棠要走?”他站在屋当中问。

“她自己答应的。”我说。

“她是我屋里的人。”

“你屋里的人,你养得起吗?”

他一下就哑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是去年腊月的一张当票。

他把我的那对金镯子当了,八十块大洋。

我是上个月才赎回来的。

“这事我没跟娘说。”我把当票放在桌上。

他看着那张纸,手垂在身侧。

“你要留她,也行。”我说,“你自己想办法养。”

他站了很久。

外头王妈在扫院子,扫帚一下一下。

“随你吧。”他说。

他转身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他没出来吃饭。

我把饭留在灶上温着。

第二天早上,那碗饭还在那儿。

老太太那边更难缠。

她把我叫到屋里,拐棍往地上一顿。

“你这是干什么?把自家的人往外送?”

“娘,陆家是正经人家。”

“正经人家要一个妾?”

“他不知道她是妾。”我说,“外头只知道她是我表妹。”

老太太愣了一下。

这规矩是她自己定的。

“那她肚子里那个呢?”她又问。

“娘,那个腊月里就没了。”

她不说话了。

屋里的炭盆烧得红,上头烤着两个橘子。

“你就是恨她。”她说。

“我是给程家省一口饭。”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

老太太看了我半晌。

“你这人,心里有数。”她说。

“我老了,管不了了。”

她摆摆手,让我出去。

我出门的时候,闻见橘子的甜味。

跟陆伯谦说这事,是二月十五。

那天下午厂里没事,他在办公室看报。

我敲了门进去。

“经理,上回那事,我有个。”

他放下报纸,抬头看我。

“我娘家的表妹。”

“家里遭了难,这些年一直在我身边帮衬。”

“人本分,手也巧,会腌酱菜,会做针线。”

“多大?”他问。

“三十。”

他点了点头。

“见过吗?”

“见过。”他说,“去年送伞那回。”

我心里一紧。

“那姑娘挺利索。”他说。

我松了口气。

“就是年纪上……”我说了半句。

“年纪怕什么。”他摆手,“我五十三了,还挑什么。”

他又说:“你跟她家里说,我这边没别的讲究。”

“就一条,进门要给前头那位上香。”

我说:“应当的。”

出门的时候,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楼下车间里机器嗡嗡响。

我手心出了汗。

三月十八,天没亮我就起了。

给阿棠备的嫁妆是两只箱子。

一箱衣裳,一箱被褥,都是新的。

那匹藕荷色的缎子我没要回来。

我另外给她添了一对银镯子。

聘礼二百块,我一分没动,让王妈送去了她娘家。

王妈回来说:“她娘哭了半天。”

我说:“知道了。”

阿棠那天起得也早。

她在灶间里煮了一锅面。

“太太吃一碗。”她端到我屋里。

我吃了半碗。

“以后我不在,灶上的火你自己看着点。”她说。

“嗯。”

“阿念的衣裳,我做到十二岁的都放在那只箱子里了。”

“嗯。”

她站在那儿,还想说什么。

轿子到门口了,外头有人喊。

她就没再说。

出门的时候她给老太太磕了头,给程慕青行了礼。

程慕青站在廊底下,没说话。

我送她到大门。

她上轿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说不上来。

轿帘一落,抬走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巷子里有人挑着担子过,一股豆浆味。

我回屋,把门关上了。

三月二十一,归宁。

这是老规矩,出门子三天,要回娘家磕头。

阿棠的娘家在乡下,路远。

她的娘家,就是我这儿。

早上我就起了。

我让王妈烧一壶水,拿出那对白瓷盖碗。

好的那只摆在老太太那一边。

缺口的这只,我摆在我手边。

王妈看了一眼,没说话。

日头上来的时候,门外有了动静。

一辆黄包车停在巷口。

阿棠下来了。

她穿的是一身藏青的旗袍,外头罩了件灰鼠皮的短袄。

头上插着一支金簪子。

看上去体面得很。

后头跟着一个老妈子,手里拎着两盒点心。

她先去了老太太屋里。

我在堂屋听见老太太的笑声。

“哎哟,我们家姑娘出息了。”

后来就是一些客套话。

过了有一刻钟,她到我屋里来了。

我坐在桌边,手边那只缺口的盏里沏好了茶。

她一进门就跪下了。

膝盖落在青砖上,咚的一声。

“小姐。”

她叫的是小姐,不是太太。

“奴家知错了。”

她双手捧起那只盏,举到眉头。

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我没有马上接。

屋里就我们两个人。

外头王妈在廊下扫地,一下一下的。

“错在哪儿?”我问。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不该忘了自己是谁。”

我把盏接过来。

茶还是烫的。

我喝了一口。

“起来吧。”我说,“地上凉。”

她没起来。

“小姐,陆家那边……”

“嗯?”

“前头太太的牌位,我每天早上要上香。”

“应当的。”

“他儿子写信回来,信上不提我。”

我没接话。

“家里的老妈子是前头太太的陪房,我说的话她不听。”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灶上的事也是我自己动手。”

她把手伸出来给我看。

手背上有一道新的烫痕,红红的。

我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这些我早就知道。”我说。

她愣住了。

“我打听过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掉在青砖上。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那张黄纸,上头一个红手印。

我放在她手里。

“你的身契。”我说。

她捏着那张纸,手抖得更厉害。

“从今往后,你不是谁的人了。”

“你自己的人。”

她伏在地上,哭出了声。

我没去扶她。

我坐在那儿,又喝了一口茶。

茶凉了一半。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爬起来了。

她把身契叠好,揣进怀里。

“小姐。”

“嗯。”

“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阿念呢?”

“上学去了。”

她点头,掀帘子出去了。

我听见她在院子里跟王妈说了一句话。

然后是大门开合的声音。

我坐在桌边没动。

那只缺口的盏就摆在我手边,缺口朝着我。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缺口。

涩涩的。

下午我去厂里上班。

账房里的炉子还是我先生。

老周进来倒水,问我:“沈先生,陆经理那事定了?”

“定了。”

“哪家的姑娘?”

“我表妹。”

“哟。”老周说,“那你可是做了媒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

中午的时候,陆伯谦从楼上下来。

他在账房门口站住。

“玉容。”

“经理。”

“家里还好吧?”

“还好。”

“你那表妹,手挺巧。”他说,“腌的酱菜很好。”

“她从小就会。”

“嗯。”他点头,“你费心了。”

他走了。

我低头拨算盘,拨错了一颗珠子。

我把那颗珠子拨回去,重新算。

家里头一个月有点乱。

王妈不知道灶上该听谁的。

“太太,今儿吃什么?”

“你看着办。”

“以前都是棠姨娘定的。”

“那就按她的老规矩。”

王妈哦一声,走了。

老太太头两回还念叨。

“屋里少个人,冷清。”

第三回就不念了。

她的炭我自己每天早上送。

拐棍敲在门槛上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

程慕青有一天晚上说了句话。

那天他喝了点酒,坐在桌边看我补衣裳。

“屋里清净了。”他说。

我没抬头。

“清净好。”我说。

他又坐了一会儿。

“玉容。”

“嗯?”

“没事。”

他起身进屋了。

灯芯爆了一下,我拿剪子剪了。

阿念问过一回。

“娘,棠娘去哪儿了?”

“嫁人了。”

“她还回来吗?”

“不回了。”

阿念想了想。

“那她给我做的衣裳还能穿吗?”

“能。”

她就跑出去玩了。

小孩子忘性大。

过了半个月,她就不提了。

那盆茉莉我从后院搬回来了。

搬回来的时候叶子黄了一半。

我剪了枯枝,换了土。

王妈说:“太太,这花怕是不行了。”

“试试看。”我说。

到了四月底,它抽了新芽。

五月里开了一茬,花不多,香味倒是那个香味。

我把它放回堂屋窗台上。

日头照进来,花影落在桌面上。

有一回我收拾箱子。

那张陪嫁单子还在原来的位置。

底下那一叠纸少了一张。

空出来的地方我摸了摸,是光的。

我把箱子盖上,推回床底下。

五月里有个人捎话来。

是厂里的老周,他说他去陆家那条弄堂办事,看见阿棠了。

“穿得挺好。”他说,“就是瘦了。”

“哦。”

“她在门口买菜,跟人讲价讲得凶。”

我说:“她从前就会讲价。”

老周笑了笑,没再说。

六月里天热了。

厂里下午放工,我走回家。

路上的梧桐叶子长得密,遮了半条街。

到家的时候天还亮着。

院子里王妈在收衣裳。

阿念蹲在地上画房子。

“娘,你看。”

我蹲下去看。

她画了一个方框,上头一个三角。

“这是咱家。”

“这是谁?”我指着旁边一个小人。

“这是我。”

“这个呢?”

“这是你。”

她又画了一个。

“这是谁?”

“这是棠娘。”

我没说话。

她拿手在那个小人上头抹了一下,抹没了。

“画错了。”她说。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晚饭是王妈做的面。

我吃了一碗,又添了半碗。

饭后我坐在堂屋里喝茶。

用的是那只缺口的盏。

我把缺口那一边朝外,免得划嘴。

窗台上的茉莉又开了一朵。

风从窗子里进来,吹得花枝晃了晃。

不大的风,吹在手背上,凉凉的。

我把账本翻开,明天要交的一页还没写完。

笔尖蘸了墨,落在纸上。

外头弄堂里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我写完最后一个数,把笔搁下。

阿念在屋里念她的书,声音一顿一顿的。

我端起那只盏,又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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