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物理第一节课,我在郑州大学第一教学楼三楼,空调没开,九月的河南还热得人直冒汗。我横跨两千多公里从黑龙江齐齐哈尔过来,开学半个多月,多少适应了些本地口音。但讲台上那位老师一开口,我还是以为自己走错了教室。
"同学们大家好,今天咱讲一下这个物理哈。"
我愣了两秒,心想这是开场寒暄,后面应该会切回普通话。
"恁说这个物理,他讲的是啥嘞?咦,咱就把书翻开,今天呢,咱讲了啥讲了啥——"
没有切换。四十五分钟,一个字普通话都没有。
我坐在第一排,新课本摊开在桌上,黑板上的公式和老师嘴里流淌的河南话搅在一起,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模模糊糊,隐约知道在讲什么,但细节一个都抓不住。
下课后我直接去找辅导员。我说,导员,这老师怎么回事?小学老师都讲普通话,到了大学怎么敢讲河南话了?
辅导员是本地人,听完笑了一声。
"咦,这算啥呀,恁上大一的时候老师讲河南话都听不懂,到了大四的时候老师还讲河南话,恁咋弄的这是?恁说恁该弄啥了是吧?"
他连回答我都用的河南话。
那一刻我真想掐死他。
但我没掐。我回到宿舍,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开始算一笔账:我要在这个地方待四年。如果我保研,还要再待三年。七年。我的老师,从本科到研究生,可能全讲河南话。
后来事实证明确实如此。大学物理换了三个老师,一个比一个河南。每一个开口都是"同学们大家好",然后就是"咱今天讲一下这个啥啥啥"。
大二下学期,期末成绩出来,我的综合排名够保研。辅导员专门找我谈了一次,说保研名额给了本校,跟的导师方向也不错,让我认真考虑。
我回去查了那位导师的资料,又问了一圈师兄。师兄说,那个老师上课也讲河南话。
我当天就做了决定:不保研。
不是赌气,不是看不上本校。是我清清楚楚算了一笔账——跟着一个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老师做三年研究,学习效率要打多少折。三年时间,我可以去一个听得懂课的地方,拿一个更有用的学位。
这个决定在很多人看来不可理喻。放着保研不要去考研?你知道考研英语有多难吗?
我知道。太知道了。
因为我后来干的就是这个——教人考研选学校。十几年,一届一届的学生从我面前走过,每年都有人栽在英语上。我跟他们讲的时候不灌鸡汤,就讲我自己的事:我怎么从河南话的教室里走出来,怎么选学校,怎么避坑。
每次讲座,我都会问学生一个问题:考研四科,哪科最恶心?
台下答案五花八门。有人说数学,有人说政治。我等他们说完,在黑板上写一个字:英。
英语,满分一百。这是考研里唯一一科能让你其他三科考得再好也白搭的东西。你数学考一百四,政治七十五,专业课一百三,英语差一分过线,整张成绩单就是废纸。
每年都有这样的学生,专业课前十,英语差两分,调剂都没好地方要。这不是发挥失常,是英语的分数线卡得太死。
但分数线不是全国统一的。这里面有讲究,而这个讲究,决定了你报什么档次的学校。
文学类五十二分,经济管理类四十六分,理工类三十七分,艺术体育三十四分,兽医也三十四分。我每次说到兽医三十四分台下都笑,我说你们别笑,你想想,一个学兽医的把英语学那么好干什么?给猪看病说英语,猪听得懂吗?不光听不懂,猪连河南话都听不懂。
这是我自己的段子。但我讲的时候心里清楚——分数线差异表面上是个数字,实际上是选校策略的起点。因为英语分数线,决定了你能报的学校档次。
中国有三十四所高校有自主划线权。什么意思?就是这些学校不按国家线走,自己定分数线,当然只会比国家线高,不会低。北京七个:清华、北大、人大、北师大、北航、北理工、中国农大。
天津两个,天大和南开。山东一个,山大。南京两个,南大和东南。浙江一个,浙大。上海三个,上交、同济、复旦。福建一个,厦大。广州两个,中山和华南理工。
湖南两个,湖南大学和中南。湖北两个,武大和华科。黑龙江一个,哈工大。吉林一个,吉大。辽宁两个,大工和东大。安徽一个,中科大。
西安两个,西安交大和西北工业。重庆一个,重大。四川两个,川大和电子科技大。甘肃一个,兰州大学。
你要考这些学校,英语最低得考到什么分?经济管理文学类六十,理工类五十。比国家线高一截。
所以我说英语决定了你考院校的档次。你英语考四十多分,能过国家线,但考不了三十四所。你考五十多,理工类三十四所的门槛够得着了。你考六十多,经济管理类的三十四所也能报。你考七十多,那就很厉害了。
但你要是考九十多分——我每次说到这儿都会停一下,问台下:你们谁能考九十多?
然后我说,你要是能考九十多,我在北京动物园给你买个摊位,卖门票,下一期科普栏目就播你,一个新的学霸纪录诞生了。
台下笑成一片。但笑完了,我说的是实话。英语很难考那么高的分。
数学不一样。数学这一科真拉分。从小到大你身边有没有那种怎么讲都讲不会的人?也有那种老师没讲他就会了的吧?每次考试都有个别学霸能考满分。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十分,不会就是不会,你只能写个"解"字,写了还不给分。所以数学拉开的不是三五分的差距,是几十分几十分的差距。英语决定你够不够线,数学决定你在同一档次里排到什么位置。
我讲这些的时候,底下的学生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发呆。发呆的那些我一般不管,因为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但有一年,讲座结束后有个学生来找我,说张老师,我今年考研,想报哈工大。
我问他什么专业,他说理工类。
我又问,英语怎么样?他说大概四十多分。
我说那你报不了哈工大。哈工大自主划线,理工类英语最低五十。你四十多,差一大截。
他听完有点蔫,问我那报什么好。
我说你记住一个学校,哈工程。
哈尔滨工程大学。不是哈工大,是哈工程。两个学校都在哈尔滨,名字差一个字,但完全是两码事。
每年都有人搞混。最惨的一年是我高考那年,有个海南的大哥考了六百七十分,填志愿的时候把哈理工当哈工大报了。录取通知书寄到家,千里迢迢坐飞机从海南飞到哈尔滨,快下飞机的时候掏出通知书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哈尔滨理工大学,不是哈尔滨工业大学。他还不死心,拿着通知书问空姐:大姐,这是哈工大吗?
空姐看了通知书,就说了三个字。
不是。
哈理工跟哈工大差远了。但我说的是哈工程,不是哈理工。哈工程是另一回事。
哈工程原来叫哈军工,国内第一所军工类院校,第一任校长是陈赓大将。当年不比清华北大差多少。后来六七十年代拆分,拆出去的分支比本体还牛——南京理工是它的分校,国防科技大学也是它的分校。拆完之后被评为国内最无私奉献的学校,当之无愧。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现在哈工程还是二一一工程大学,国防科工委直属。关键是,这么好的一个学校,年年没人报,招还招不满。为什么?就因为在哈尔滨。
南方学生一看"哈尔滨"三个字,脑子里就一个字:冷。
我跟他们说,你们觉得你们那叫冷?我们黑龙江那叫寒冷。西北部冬天晚上最低零下五十度,你站外面吐口痰,没落地就冻上了。过年买的肉放外面不怕狗叼走,因为狗啃不动。
但冷不是问题,问题是信息差。很多人因为一个"冷"字,错过了一个又好又好考的学校。这跟当年我因为听不懂河南话放弃保研,本质上是同一种困境——你以为你知道自己在选什么,其实你不知道。
我还遇到过学生想报电子科技大学的,一报报到了桂林去。国内有四个电子科技大学:成都是电子科大,三十四所之一。西安有西电,杭州有杭电,桂林有桂电。
桂林那个在远郊尧山,那地方是桂林的风水宝地——是当地人选的安葬区域。桂电的女生遇到流氓都不怕,因为流氓跑得比她们还快,谁愿意往坟堆边上跑。
说到这个我总会想起武大和华科。湖北的两所三十四所,武汉大学和华中科技大学。这两所学校都自称湖北第一。武大说我是第一,华科说我才是第一。
你考武大复试的时候,老师问你为什么报武大,你说因为我觉得武大是湖北第一,然后加一句:我最讨厌那个华科,老跟我们争第一。老师当场录取你。
当然这是玩笑话。但背后的道理是真的——选学校这件事,信息差就是命运差。你不知道一个学校什么档次、什么分数线、什么专业强、在什么地方,你就是在蒙着眼睛跳崖。
我自己就是这样过来的。当年如果不是听不懂河南话,我可能就保研留校了,跟一个听不懂的导师混三年,然后找工作或者读博。
但正因为我被逼到了那个位置,我才开始认真想:我要去哪里?我够什么档次的线?我英语能不能过?我的数学能不能拉分?
后来我考上了,去了外地读研。离开郑州那天,我在火车站站了十分钟,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城市的口音我听了四年,到最后大概能听懂七八成。但我不后悔走。
这些年我教了无数学生选学校,从来不告诉他们该报哪个,只告诉他们每个学校是什么档次、什么分数线、什么专业强、在什么地方。剩下的,他们自己选。
因为我比谁都清楚:选错学校的代价,要还很多年。
兰州大学,三十四所之一,被扔在大西北。那么好的学校,一年比一年招不满。不是学校不行,是位置不行。我每次讲到兰大都叹一口气。
它像极了当年那个坐在郑州大学物理课第一排的我——明明在一个不差的地方,却因为一些跟实力无关的原因,被困住了。
讲座散场的时候,有个男生跑过来问我:张老师,我英语大概能考五十分,理工类,想考三十四所,有戏吗?
我说,有。但不多。你得把数学和专业课拉上来,用总分补英语的短板。五十分过理工类三十四所的线,刚好踩线。踩线是最危险的,因为复试的时候人家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是补上来的。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他背书包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也是这样背着一个书包,站在郑州大学的校园里,想一个问题:接下来怎么办?
那时候没人告诉我答案。我花了四年时间在河南话里泡着,又花了好几年才从那个坑里爬出来,走到今天。现在我站在这里,把答案一层一层剥给学生看。他们听不听得进去,用不用得上,那是他们的事。
我能做的,就是把这些东西讲清楚。讲清楚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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