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贩子的大车开走最后一趟,院子空了。

地上剩下几道车辙印,还有牛蹄子踩出来的坑,混着草料渣子和牛粪,太阳一晒,那股味往鼻子里钻。

我蹲在墙根底下,手哆嗦着摸出手机,银行短信刚弹出来:到账4568000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腿发麻,扶着墙才站稳。

媳妇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热水冒着气。

她没说话,把缸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嘴皮子疼。

“多少? ”她问。

“456万8千。 ”我说。

她眼皮子跳了一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进屋了。

我坐在院里那截树墩子上,开始算账。

养牛这事,外人看着风光,觉得一头牛卖一万多,两百多头就是几百万。

没人算过草料多少钱,兽药多少钱,人工多少钱,死一头牛亏多少钱。

头一笔,买牛犊子。

三年前开春,我跟我媳妇挨家挨户跑,去张北那边抓的。

那时候牛犊便宜,一头平均三千二,280头就是89万6。

这笔钱里头,有我跟媳妇攒了十年的积蓄42万,我姐借了15万,我老丈人把养老钱拿出来借了12万,剩下的是信用社贷款,利息一分二。

第二笔,饲料。

牛这东西,一天不吃就掉膘。

280头牛,一天光精料就得两千多块,粗料像玉米秸秆、苜蓿草,一吨六百,一个月拉三车。

三年下来,饲料钱我记着账,一共是167万4千。

这还不算我自己地里种的二十亩玉米,全搭进去了。

第三笔,兽药和防疫。

头一年冬天,牛棚里闹了一次口蹄疫,死了七头牛。

兽医站的人来打针,一头牛打三针,一针二十八块。

加上平时驱虫、健胃、治拉稀,三年药钱花了11万2。

第四笔,人工。

我跟我媳妇俩人,三年没拿过一分钱工资。

忙不过来的时候雇了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半大小子,老头一个月三千,半大小子两千八,管吃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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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工资支出是17万3。

第五笔,场地和设备。

牛棚是前年翻修的,钢架结构,花了8万。

铡草机、粉碎机、三轮车,加起来3万6。

水电费一个月平均八百,三年2万8千8。

我掏出口袋里那个皱巴巴的本子,用圆珠笔在上面划拉。

456万8减去89万6,再减167万4,再减11万2,再减17万3,再减8万,再减3万6,再减2万8千8。

笔尖停在纸上。

我算了三遍,每一遍数字都不一样。

第一遍算出来是157万,第二遍是161万,第三遍又变成159万。

媳妇端着一碗面条出来,放在我旁边的石头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本子,手指头点着最后那个数。

“利息呢? ”她说。

我脑子嗡了一下。

信用社那笔贷款,三十七万,一分二的息,三年滚下来,光利息就十六万出头。

我姐那十五万,我老丈人那十二万,虽说没催过,可这三年逢年过节,我媳妇往两家跑的趟数,拎的烟酒,给老人塞的钱,哪一笔不是从这牛身上出的。

“还有电费,你算的是八百一个月,去年夏天铡草机连轴转,一个月电费一千四。 ”媳妇说。

我拿笔把利息加上,把超出的电费补上。

数字变成了一百三十九万左右。

我还没松口气,媳妇又说:“老赵家那五万,你忘了? 买牛犊子时候借的,说好去年还,拖到现在。 还有你表弟那三万,你妈住院他垫的,后来咱还了没? ”
我脑袋耷拉下去。

老赵那五万确实没还,表弟那三万也还欠着。

加上这两笔,再去掉八万。

一百三十一万。

我盯着这个数字,手里的面条坨了,筷子插在里头立着。

三年,一千多天,我跟我媳妇没睡过一个整觉。

母牛下犊子,半夜得守着,冬天怕冻死,夏天怕热死。

有一回下暴雨,牛棚顶子漏了,我披着塑料布上去盖,脚下一滑摔下来,腰疼了半年没舍得去拍片子。

媳妇的手裂了多少道口子,冬天一沾水就往外渗血。

她以前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跟我养牛这三年,瘦了十八斤。

“你算算,咱俩要是出去打工,一个月一人挣四千,三年是多少? ”媳妇说。

我算不出来。

脑子乱了。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姐打来的。

接通之后她没问卖了多少钱,先问她那十五万什么时候能还。

我说姐,刚卖完,账还没算清。

她说你赶紧算,你姐夫要买车,等着用钱。

挂了电话,老丈人的电话跟着进来。

老头没提钱的事,问牛卖完了?

我说卖完了。

他嗯了一声,说那十二万不着急,你先把别人的还了。

我说爸,这钱我肯定还。

老头沉默了几秒,说你妈那个降压药快吃完了,你回头捎两盒回来。

我攥着手机,手指头关节发白。

媳妇把碗收走,说:“你别蹲那儿了,进屋算。 ”
屋里桌子上摊着这三年的账本,一个硬皮本子,封皮磨得发亮。

我翻开最后一页,上面记着卖牛的明细:大牛二百一十头,均价一万六千八;小牛七十头,均价一万一千二。

总共456万8千。

我把所有支出重新列了一遍。

买牛犊89万6,饲料167万4,兽药11万2,人工17万3,场地设备8万,机械3万6,水电2万8千8,贷款利息16万2,借老赵五万,借表弟三万,还欠着没结的草料款四万七。

我用计算器加了一遍,又用手机计算器加了一遍,最后用笔在纸上竖式加了一遍。

总数是328万5千8。

456万8千减去328万5千8,等于128万2千2。

我盯着这个数,手有点抖。

媳妇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存单,是三年前存的那42万积蓄,那时候利息高,三年定期,到期利息四万三。

“这钱要是没养牛,存银行,现在是多少? ”她问。

42万加四万三,46万3。

三年啥也不干,稳拿四万三利息。

我养了280头牛,累死累活三年,赚了128万,减去本该得的4万3利息,实际多赚了124万左右。

一年四十万出头。

听着不少。

可我跟我媳妇两个人,等于一个人一年挣二十万。

起早贪黑,担惊受怕,死一头牛就亏一万多。

去年夏天热死三头,我媳妇坐在牛棚门口哭了一下午,眼泪掉在地上,砸出几个泥点子。

“比打工强。 ”我说。

媳妇把存单放回柜子里,说:“强是强,就是太熬人。 你腰伤到现在没去看,我手上的口子也没好利索。 ”
我没接话。

把128万2千2这个数写在纸上,圈了起来。

这时候外面有人敲门,是邻村的老周。

他听说我牛卖了,过来打听行情。

进了院子,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摆手说不抽。

他自己点上,蹲在墙根底下,说他也想养牛,问我能不能带着他干。

我看着他那双跟我三年前一样充满盼头的眼睛,不知道说啥。

媳妇端了杯水给他,说:“老周,你先别急。 养牛这事,你得先算好一笔账。 买牛犊多少钱,饲料多少钱,药钱多少,人工多少。 算清楚了,能剩多少,心里有底了再动手。 ”
老周说:“嫂子,你就说赚了没? ”
媳妇看了我一眼。

我说:“赚了。 ”
“赚了多少? ”
“够还账,够过日子,够供孩子念书。 ”
老周笑了,说那行,那我也干。

他走了以后,媳妇把门关上。

屋里暗下来,只有桌子上那盏台灯亮着。

她把那张写着128万的纸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柜子最底下那层,压在一摞旧衣服下面。

“这钱,先把老赵和表弟的还了。 ”我说。

“嗯。 ”
“姐那十五万也还了,姐夫要买车。 ”
“嗯。 ”
“老丈人那十二万,咱先给五万,剩下的明年。 ”
“行。 ”
“剩多少? ”
媳妇拿出计算器,128万2千2,减五万,减三万,减十五万,减五万。

剩100万2千2。

“贷款还清了,借的都还了,手里剩一百万。 ”媳妇说。

我点点头。

一百万,在村里算有钱人了。

可这钱不是白来的。

牛棚还在,铡草机还在,地上那些蹄子印还在。

明天早上不用四点起来喂牛了,可四点醒的习惯,怕是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媳妇上床睡了,我坐在门槛上。

月亮挺圆,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

那排牛棚空着,门敞着,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

牛在的时候,这时候能听见反刍的动静,嚼草料的声音,偶尔一声哞。

现在啥都听不见了。

我摸出手机,银行那条短信还在。

456万8千。

去掉成本328万5千8,剩128万2千2。

数字明明白白。

可有些账,计算器算不出来。

我跟我媳妇这三年,没出去吃过一顿饭,没买过一件新衣裳。

她生日那天我在牛棚接生,她在屋里自己煮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

我老丈人住院,我抽空去看了半小时,回来路上牛跑了两头,找了一宿。

这些账,算进成本里,128万就不算多了。

我站起来,把院子扫了一遍。

牛粪铲到墙角,堆成一个小山包。

明天有收粪的来,一车八十,能卖个几百块。

这是养牛最后剩的一点东西。

手机又响了,是我儿子。

他在县城读高二,住校。

接通了他说爸,牛卖完了?

我说卖完了。

他说那你能不能给我买个新手机,我这个屏碎了,同学都笑话我。

我说行,明天给你转两千。

挂了电话,我蹲在院子里,手撑着膝盖。

屏幕碎了拿胶带粘着用的,何止他一个。

我那个手机屏裂了半年了,凑合用着,想换没舍得。

媳妇在屋里喊:“进来睡吧,明天还得去镇上还钱。 ”
我应了一声,站起来。

腿又麻了,扶着墙缓了半天。

院子空了。

钱到账了。

账也算清了。

可心里那本账,翻来翻去,每一页都写着不容易。

明天把钱还完,剩下的存定期。

三年之内不动。

再想干什么,不能像这次一样把家底全押上,得留条后路。

我走进屋,关了灯。

黑暗里,媳妇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躺下来,盯着房顶。

牛棚空了,可天一亮,日子还得往下过。

赚了多少钱,赔了多少觉,这笔账谁都算得清,又谁都算不清。

你问我到底赚了多少?

银行说128万2千2。

我媳妇说,够把账还清,够孩子念书,够歇口气。

我说,够看清一件事:钱是拿汗换的,拿命换的,拿三年没日没夜换的,谁要觉得这钱来得容易,让他来试试。

天底下最贵的账,从来不在计算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