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陈圆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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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近照。 人民日报客户端“在场”栏目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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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在选购图书。 科幻世界杂志社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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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体》系列图书。 科幻世界杂志社供图

2006年,刘慈欣创作的长篇科幻小说《三体》在《科幻世界》首发连载。20年后回望,这部作品不仅闪耀世界舞台,也照见现实发展,人工智能(AI)、商业航天、星际探索等技术日新月异,文明的航行指向更远的深空。未来已来,人类如何拥抱科学与幻想的新变体?

第三十七届银河奖日前在四川自贡颁发。活动期间,本报记者对话科幻作家刘慈欣,从科幻文学出发,畅想人类文明的未来航程。

——编 者

尝试创作和《三体》及以前作品不同的题材

问:怎么看待《三体》发表20年以来,在国内外科幻文学领域的成就?

刘慈欣:《三体》是一部很幸运的作品,从国内到海外出版,全程由专业团队操刀;恰逢新媒体的传播风口,获得广泛曝光;还有一个“超自然”的幸运——当年雨果奖前五部候选提名作品中有一部弃权,《三体》最终替补入围并成功获奖。

当然,《三体》最大的幸运是时代。《三体》出版恰逢中国经济高速发展的时期,人们把目光投向更辽阔的时空。中国科幻小说经过长时间沉寂之后逐渐复苏,人们渴望看到好作品。

当时世界科幻文学发生了很大变化,人们把目光从星空收回,开始更关注人本身,关注种族、性别以及技术对人的异化等。而依然仰望星空的《三体》,唤起了读者对科幻黄金时代的强烈怀旧感。

问:最初创作《三体》时是什么状态?和现在相比有什么变化?

刘慈欣:20年前,我在深山里的办公室用计算机敲出《三体》时,绝对想不到会收获如此多的读者。《三体》首先是大众文学,首要目的是创作让读者震撼的故事。如果乘坐时间机器回到20年前,我会很犹豫,是否真要把一些黑暗的东西放进作品。它们本是吸引读者的一种创作策略,但现在被解读为表达某种真实的宇宙社会学规律。今天面对庞大的读者群,我有一种“点着了火、自己又控制不住”的感觉。

20年来,我看待世界的心态没有变。但要说创作状态,确实感觉更困难了。如今,科幻的创意越来越困难。一方面,AI进展很快,现在还没有被代替的担心,但10年以后呢?如果AI用5分钟生成的作品,比人类花5个月写得都好,那作家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另一方面,科幻文化已经渗透到我们生活和社会的方方面面,但无形之中科幻文学本身被冲淡了,在“科幻泛化”的情况下生存困难。

现在中国科幻的风格很多元,新一代作者可能有着更广阔的知识面、视野,关于现代化技术对社会生活的影响,他们有更敏锐、深刻的感受。

问:有新的创作计划吗?

刘慈欣:我一直在努力创作,想尝试和《三体》及以前作品不同的题材,但进度比较慢,写出来的自己也不太满意。一个作家如果觉得新作很好、很经典,多半是错觉;觉得新作很烂,肯定是真实感受。

对AI有种“另类的爱”

问:如何看待AI?

刘慈欣:一般人会纠结AI会不会代替或征服人类,但我的态度有点另类:我对AI是一种“很爱”的态度。

人类在智能、体力等各方面都有“天花板”。人类的进化是为了在旷野中生存,而非宇宙。人类文明要想从地球扩展到整个宇宙,凭现在的能力永远做不到。

但AI可以冲破人类先天的局限。人类最宏大的理想、终极目标,最后可能要靠AI来实现。AI指向地球文明的未来,这个未来也许不属于人类,但它仍然有意义。

生活中我用AI的地方不多,把它当成功能更强的搜索引擎。我没有用过AI写作,大部分时间在构思写作创意,而构思顶尖的、前所未有的创意,这方面AI还帮不上忙。

问:文科生的工作会不会被AI替代?

刘慈欣:文科不会被取代,相反可能在AI时代越来越重要。当AI在技术领域逐渐代替人,那么在人文领域,特别是关系到人类最根本价值的领域,最终还要靠人文科学来实现。未来人类也许会摆脱大部分工作,交由AI完成。在这样一个社会环境中,判断我们存在和生活的基本价值,只能由人文科学来回答。

问:怎么应对可能到来的技术奇点?

刘慈欣:我所理解的奇点是AI的智能水平急遽超越人类,以至于现有的人类所有社会形态、政治经济都发生了无法想象的变化。但这种设想可能简单化了。

即便AI真的以那种速度发展,人类还是有很多底牌可打,可以采用各种措施防范负面影响。更大的可能是,随着AI发展,人机融合、脑机接口等其他与之相关的技术也在飞速发展。那时可能出现人与AI相互融合的趋势,我们打不过但可以加入它。

中国科幻的下一部出圈之作需要机遇

问:科幻元素以影视剧、动漫、游戏等形态多元呈现。怎么看待作品被改编?

刘慈欣:我目前跟观众见面的作品只有《三体》《流浪地球》等剧集和电影。在改编中,商业价值的投资占据关键。科幻永远面向大众,想要成功,必须有一定的大众接受度,学院派的口碑再高也不能替代。而达到商业上的成功,可能比口碑上的高度更困难。到目前为止,我对所有的改编都满意,希望将来也能取得成功。

问:中国科幻未来如何出圈?

刘慈欣:无论是《三体》之前还是之后,中国科幻都有大量好作品出现。我们缺的不是出圈的好作品,缺的是运气。一部作品的内容是X,机遇是Y,X和Y的关系不是相加而是相乘。一个是零,结果全是零。可能每件事都做对了,但没成功,缺的是机遇。

问:全球有多个科幻IP,中国科幻能给世界提供什么独特价值?

刘慈欣:我们可以将希望更多地寄托在科幻影视上。不久的将来,中国的科幻影视会进一步让世界关注,一方面源于它自身的突破,另一方面在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实践中,我们的文化会更有影响力。

期待太空探索是“有人”的航行

问:国际宇航科学院发布探索地外生命相关的最新指南,不得擅自回复外星信号。想过《三体》里的“不要回答”会成真吗?

刘慈欣:这个规定是指私人或团体在没有通过全人类协商的情况下不要擅自回复。人类作为一个整体要不要回复外星人,这是个常识。就像我们常教孩子,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说话。但规定的可操作性不强,如果真有个人或团体回复外星人,很难被觉察。

如果真的发现地外文明,我们是否接触?这取决于对方的水平。但有一点,如果他们真能从千百光年外飞到地球来,那双方技术和生物学上的差距都是巨大的,你甚至难以判断对方有没有智能,就更谈不上交流了。AI目前的智能并不比人类高,也许等到奇点到来,我们有可能用AI与外星人交流。

但话说回来,AI是一个哲学上的他者,就像外星人是宇宙中的他者。若AI越过奇点,而人类还在当前的水平,那AI本身就已经变成了他者、变成了“外星人”,那时人类首先需要面对AI带来的生存命题。

问:对太空探索有什么新期待?

刘慈欣:期待人类在太空中飞得越远越好。自阿波罗登月以后,人类进入太空的距离就缩短了很多。我希望人类能够探索深空,奔赴火星、小行星带,甚至木星的卫星等更远天体,向外看、向远方看。

有人会说,派机器人、AI去探测不就够了?但从哲学、社会学意义上,甚至从我们全人类的感受上,“人的抵达”仍然有独特意义。我希望人类能够亲自走到那个境地,期待太空探索是“有人”的航行。

如果上了太空,我最想趴在舷窗上回望地球。如果可以见证宇宙中的一个瞬间,我希望看到真正的智慧文明出现,看到宇宙中除了人类之外还有其他可以交流的文明。

今年是2026年,《三体》里的2026年,“罗辑”已经进入冬眠,正是人类在外星危机中最迷茫、恐惧的时代。今天,我们很幸运文明的灾难并未到来,但现实的挑战仍在全世界发生。

书中有句话:人类的航船驶进深海,后面的黄金海岸已经消失,而前方的彼岸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举目四望,到处是茫茫大洋。在走向未来的航程中,《三体》已成为历史的一页;期待更多站在新时代的高度展望未来的优秀科幻小说出现,航向无垠的星辰大海。

(本报记者尚丹、孙溪参与采写)

《 人民日报 》( 2026年10月10日 0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