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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把话说前头,这事说出来不光彩,可憋在心里又堵得慌。我今年四十五,媳妇五十八,差着一轮还多。当年娶她的时候,我妈坐在堂屋里抹眼泪,说我这是图啥。我说图她人好。这话不假,可日子过到今年,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着她后脑勺那一把白头发,心里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昨晚上,她吃了药,靠在床头,忽然就催我往她手机里转钱。

转多少?三万。

我说这大半夜的转什么钱。她说你转就是了,问那么多干啥。我说你得跟我说清楚,这钱是给谁的,干什么用的。她就不说话了,眼睛看着天花板,嘴角绷着,像谁欠了她八辈子。我坐在床边,脚底下是那双拖鞋,底儿磨偏了,我早说换,一直没换,穿在脚上歪歪的,心里就更不踏实。

她那个人,平时不怎么花钱。菜市场买菜,为两毛钱能跟人磨半天嘴皮子,我在旁边站着都嫌丢人。可你要说她抠,她给孙子买东西不眨眼,一节课两百的补习班,儿子说不用她管,她还是偷偷塞给我两千。我说你这是干啥,她说你别让儿子知道。就这么个人,半夜忽然要三万,我脑子里嗡嗡的,把能想的都想了。

头一个想到的,是她前头那个。她前夫走得早,说是病走的,我没细问过。她跟我结婚的时候带过来一个闺女,那会儿才上初中,现在也出嫁了。我跟她闺女处得还行,面上过得去。可你要说掏心窝子,那也没有。逢年过节见一面,她叫我叔,我叫她名字,客客气气的,像隔着一层什么。

我就想,是不是她闺女那边出了事。

我说,是不是小静那边要用钱。

她说不是。

我说那是谁。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你别问了,你转就是了,明天我再跟你说。

这话说得轻巧。三万块,不是三百。我一个月在工地上盯活儿,风吹日晒的,到手也就七八千。她退休金两千出头。三万块钱,我得攒小半年。我就坐在那儿,电视开着,也没看,播的是购物节目,声音嗡嗡的,一个女的在喊“最后十分钟”。我拿起遥控器想关,又没关,屋里有点响动反倒好受些。

后来我还是转了。

我拿她手机过来,她锁屏密码我知道,是她生日。打开微信,转账,输密码。那一串动作我做得很慢,手指头有点发僵。转完我把手机搁回床头柜上,她没回头,说了句“睡吧”。

我躺下来,眼睛睁着,窗帘没拉严,外头路灯的光漏进来一道,正好照在衣柜门上。我就看着那道光,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我跟她是怎么走到一块儿的,其实也没那么复杂。我三十岁那年,从老家出来,到城里找活干。她那时候在一家小饭馆帮厨,我天天去那儿吃面。她给我盛面的时候,总比别人多一勺浇头。我那时候年轻,嘴笨,也不知道说啥,就闷头吃。后来有一回下雨,我没带伞,她把她那把伞塞给我,说你家远你先走。我说那你呢。她说我等人。后来我知道她那天是等雨停,等了一个多钟头。

就这么着,处上了。

我妈不同意,说我一个没结过婚的,找个带孩子的,还大我那么多,村里人怎么看我。我说我不在乎。我妈说你现在不在乎,以后你在乎了怎么办。我没说话。我妈又说,她比你大那么多,以后老了是你伺候她。我说那我就伺候她。

这话说出去容易,做起来难。这些年,她身体不算差,但小毛病不断,血压高,膝盖不好,天一冷就疼。我给她买过护膝,她嫌贵,说地摊上十块钱的也一样。我买回来了,她嘴上说我乱花钱,还是戴上了,戴了好几年,毛都起球了,也没换。

可她催我转钱这事,我过不去。

今天早上起来,她跟没事人一样,在厨房煮粥。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弯腰拿碗,后脖子那块皮肤松松的,有褶子。我忽然觉得她老了。是真的老了,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我四十五,她五十八,这十三年的差距,平时不显,可你仔细看,哪儿哪儿都是。

我说,昨晚那钱。

她说,你别问了,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我说你不说我心里不踏实。

她端着粥过来,放在桌上,说,你吃吧,我出去一趟。

她穿外套,换鞋。我看着她出门,门关上,屋里一下子静了。我坐在桌前,粥冒着热气,我不想吃,拿勺子搅了搅,又放下了。

我拿起手机给工头打电话,说今天请半天假。工头说行,你忙你的。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也不知道要干啥。

后来我翻了翻她的东西。

这事我做的不地道。可我实在忍不住。我翻了她的包,里面有个小本子,记的是账。柴米油盐,一笔一笔的。最后几页,我看见一行字:转给建军哥三万。

建军哥是谁,我不知道。

我又翻了翻,在包的夹层里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三个人,她,一个男的,还有一个小姑娘。小姑娘我认得,是她闺女小静小时候。那个男的,瘦,戴个眼镜,笑得挺和气。照片背面写了个日期,我算了算,是二十多年前了。

我把照片放回去,坐在那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没跟我说过这个建军哥。这些年,她老家的事,她前头的事,我问得少,她说得也少。我以为过去了就过去了,谁还没个过去。可这会儿,这个“建军哥”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不深不浅的,拔不出来。

下午她回来了,买了菜,在厨房摘豆角。我坐在客厅,听见豆角掰断的脆响,一下一下的。我走过去,靠在门框上,说,建军哥是谁。

她手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你翻我包了。

我说嗯。

她把豆角放下,擦了擦手,转过身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有点红。

她说,是我前夫的哥。

我说你前夫的哥,你给他转三万?

她说,他病了,癌症,没钱治。

我说他没钱治,跟你有啥关系。

她说,当年我带着小静没地方去,是他收留了我们,住了两年。小静上学的钱,也是他给凑的。

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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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着说,这些年我没跟你提过,是觉得没必要。可他这回是真不行了,我不能眼看着。

我站在那儿,脚底下还是那双磨偏的拖鞋。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的。窗外有小孩在喊,跑过去了。

我说,那你为啥不白天跟我说。

她说,我怕你多想。

我说我现在也多想。

她没说话,又转过身去摘豆角。这回掰断的声音比刚才重。

我回到客厅坐下。电视开着,还是那个购物节目,换了个女的,在卖锅。我拿遥控器关了。屋里一下子静了,钟走了好几格。

我坐着没动。想起我妈当年说的话,你以后在乎了怎么办。我现在在乎了吗?我也说不清。我就是觉得,她转钱不跟我说,这事不对。可她说怕我多想,这话又让我心里发酸。她跟我过了十几年,还怕我多想。这说明什么,说明我这个人,让她不敢张嘴。

我又想起我爹。我爹走的那年,我妈六十。我爹病了三年,我妈伺候了三年。最后那天,我爹拉着我妈的手,说不出话,就掉眼泪。我妈说,你走吧,我不怪你。我爹就闭眼了。那时候我在旁边站着,心里想,我妈这辈子,算是交代了。可后来我妈跟我说,你爹走了,我反倒松快了。这话我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晚上,我给她转了那三万,又从自己卡里取了两千,凑了个整,搁在她枕头底下。我没跟她说。她也没问。两个人躺下来,灯关了,窗帘还是没拉严,那道光还在。

她忽然说,建军哥当年给我凑小静学费,是把家里那头猪卖了。那头猪本来是要给他儿子娶媳妇用的。

我说,你咋不早说。

她说,早说晚说,不都是这么回事。

我翻了个身,手搭在她手上。她手凉,我给她捂了捂。她没抽回去。

我说,明天我去看看他。

她说,你去干啥。

我说,不干啥,看看。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我没开灯,也没问。两个人就这么躺着。楼上谁家冲马桶,哗啦一声。我闭上眼睛,也没睡着,就那么闭着。

我心里想,这日子,你说它好,它也没多好。你说它坏,它也没多坏。就是两个人搭着伙,你瞒我一点,我瞒你一点,瞒来瞒去,到最后也瞒不过去。可真要摊开了,也就那么回事。

我又想,她五十八了,我四十五。再过十年,我五十五,她六十八。再过二十年,我六十五,她七十八。到那时候,还不知道谁伺候谁。这笔账,你算算,算不清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跟我妈在老家院子里摘豆角。我妈说,你媳妇呢。我说她在屋里呢。我妈说,你让她出来,我看看。我说她不好意思。我妈就笑了,说,有啥不好意思的,都一家人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不在床上,厨房里有动静,是在煮粥。我躺了一会儿,起来穿鞋。那双拖鞋还是歪的,我低头看了看,想着今天得去买一双新的。

我走到厨房门口,她正弯腰拿碗,后脖子那块皮肤还是松松的,有褶子。我说,今天我去买双拖鞋。

她说,买啥拖鞋,家里有。

我说,那双底儿磨偏了。

她说,凑合穿呗。

我说,不凑合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把头转回去了。粥开了,咕嘟咕嘟的。我站在那儿,闻着米味儿,心里想,三万块钱的事,她还没跟我说声谢谢。可我又想,谢啥呢,两口子。

我坐下来,她把粥端过来,放在我面前。我拿起勺子,搅了搅。她说,你昨天说去看建军哥。

我说嗯。

她说,那你去吧,我不去了。

我说,你为啥不去。

她说,我去了,他更难受。

我没再问。低头喝粥,烫了一下嘴。她坐在对面,也喝粥,不出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碗粥上,落在我俩中间。

我喝完了粥,站起来说,我得去工地了。

她说,你去吧。

我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我看见她那双鞋,也旧了,边上开了一点胶。我想说给她也买一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我推开门,外面有风。我把外套拉链拉上,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在擦桌子。没看我。

我关上门,下了楼。楼道里有股味儿,说不上来,是老楼那种味儿。我走到楼下,看见收废品的老头正在捆纸壳子。他看见我,说,上班去啊。我说嗯。他说,你今天气色好。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走在路上,手机响了一下,是她发的微信。就两个字:转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那两千块钱。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继续走。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把领子竖了竖。前面路口,绿灯亮了,我跟着人群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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