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过现河、泽河开挖史的人都知道,平度西南洼曾经是一片沼泽地,地里高盐碱。为了排盐碱,人们发明了水涤法,即利用下雨时的雨水清洗土壤,将盐碱带出,而溶解了盐碱的水要尽快引流离开土壤,联河就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开挖的,它南端起源于陶家、八甲村东北,一路笔直向北,路过陈家小庄、范家庄子、官庄,在前楼西南汇入现河。
在汇入现河前,八十年代末开挖的引黄济青河从联河底下穿过,这里设置了一座倒虹管理站,名字叫“联合沟”倒虹管理站。联合沟就是现在所称的联河,最早时这条河是被叫做联合沟的,岳父说,该河于1971年竣工,为纪念中华人民共和国加入联合国而命名为“联合沟”。
倒虹管理站东边的小花园里曾经种满了高大的合欢树,暑假时很多小孩帮父母下地干活,或是三三两两地到野外游玩,总喜欢到这个小花园里玩。合欢树恰好在暑假时开花,粉红色的细绒花开满树冠,树冠上又满是密集的叶子,树底下正是乘凉的好地方。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这些高大的合欢树不见了,花坛也拆除了。花园东边,在联河桥的南北两侧的河崖上,有好几颗小的合欢树,我们这一带野外是没有原生的合欢树的,应该是当年那几棵高大的合欢树的根部繁殖出的,或是它们的种子散落在附近发育而成。
倒虹管理站的南部是从引黄济青河去往联河的排水渠。当年这里施工时,曾经在排水渠的末端堆起一个高高的土堆,我跟着奶奶到地里干活,曾经登上这个土堆,往西北方向望去,远远地看见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台东方红拖拉机在推土,那就是当年引黄济青干渠在开挖。
联河汇入现河之前有一座水闸,这水闸和排水渠都是当年引黄济青工程的一部分,原设计是引黄济青的水可以排入沿途的沟渠,当地的农民可以取沟渠里的水浇地。现河是通往胶莱河的,只能在汇入口前加水闸截流,让水只往联河里灌,水闸南侧还挖了一条地下水道,试图将引黄济青的水跨过现河,往北边的白里河里引,同样在白里河汇入现河前也建了一座水闸。可是真正试用时才发现,联河和白里河以及它们联通着的大大小小沟渠,简直就是个无底洞,不仅自身水系网络庞大,而且干旱季节往地下渗水尤其厉害,白白浪费了取之不易的黄河水,这个水闸、这个地下水道,还有挖开的明渠,都闲置下来了。
这几年雨水多了些,联河里存下水了,多年前夏季雨水少,旱得厉害,联河经常见底,只是某些地段有几个特别深的坑最后能存少许水,这些深坑里最后聚集着小鱼,在倒虹管理站往南不远的地方,我就和豪杰一起在一个深水坑里抓过鱼,抓鱼的方法还是豪杰教我的,两只脚不停地左踩右踩,使水不断地摇晃,就会让鱼发晕,失去行动能力,最后漂到水面上来,任由人抓取。我曾经在一些文章里说小时候“在河里捉过鱼”,其实真正有所收获的捉鱼经历就是一次,就是这一次。
从村里去往联河西面的公共墓地有一座桥,原来的桥是石板桥,桥墩是几块大方石拼凑而成,每个桥墩都恰好能构成两个面对面坐着的座位,村里的孩子成群结队到这里玩耍时,经常到桥下面去,一人占一个座位,两两面对面坐着。那座老桥不知什么时候拆除了,现在的桥就是简单地埋一截水泥管,上面用土堆积压实而成,成群找座位的经历也就成了历史。
从范家庄子去往官庄的路上也有一座桥,桥的南面有两根石头做的为装闸板而设的立式轨道,还和小时候的记忆一模一样,一看就是小时候那座桥。小时候坐在长辈的自行车后座上,行走在这座石桥上,因为桥没有护栏,我常常担心我们会掉到河里去。
后来我自己能骑着自行车走亲戚了,那时候联河的河崖还是高高的,河崖上长满了棉槐条子。从马台回来,过官庄往东走的路上,在走到这座石桥前,看见高高的河崖上的棉槐堆,还以为自己到了603省道,再走近才发现只是到了联河,只有再走一段路才到603省道。那时候的日子总感觉过得很慢、很悠闲,似乎永远不用去赶时间。现在从马台出发、经过官庄到省道也就几分钟的事,却总感觉时间不够用,总是在紧赶慢赶地活着。
小时候冬天走亲戚,快到这座桥前,往南看就看见一个被松树围成方形的园子,冬季的早晨下着雾,苍劲的松树掩映在雾气中更增加了一份神秘的色彩。我曾经以为那是范家庄子村的公墓,走近一看里面只有杂草并无坟丘或墓碑,不知道这块园子是做什么用的。四十年来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参观这个园子,里面除了松树还有白杨树、青杨树,树干很粗,树枝繁茂,一看就是老树了。在松树、杨树之间竟然还发现了两棵苦楝树,那油绿的叶子、条纹状的棕色树皮、秋天树枝上挂着的白色球形果实,让我一眼就认出了它。这种树在农村不太常见,就像前楼村湾边上的栾树一样,几十里地范围内找不出几棵。春天清明过后,苦楝就会开满一树的紫色小花,呆在树下还能闻到阵阵香气,我开始羡慕范家庄子村的孩子们小时候竟有这么一处宝地可供玩耍。范家庄子的范增强、崔活泼、崔相金,小学时的同班同学,你们还好吗?
开挖联河产生的土,曾经都堆积在两岸,形成高大的河崖,我家在村西南那块成方的耕地曾经是分到比较靠近河崖的一块地,地的西侧是一条很小的沟,沟再往西十几米远就是联河的河崖,小时候跟着大人去地里干活,活少得时候就独自一人往西走,走到河崖上,河崖上长着很多青杨树的树苗。现在这段河崖已经被拉空了。不光这里,整个联河的东侧河崖,从现河入口开始,一直到范家庄子西南,有三分之二都被拉空了。只有官庄石桥以北和范家庄子西南一小段还保留着。不管是拉空了的平地,还是原来高出平地的河崖,都种满了庄稼。
南北的联河是干渠,为了更好地排水,在范家庄子和前楼接壤的地方,以及前楼乡和崔家集镇接壤的地方,还人工开挖了两条较窄但很深的支渠,它们呈东西走向,汇入联河干渠。范家庄子村后有一条走向不直且没有河崖的河流,可能是没有治理盐碱之前自然形成的河流,这样的河流在陶家村、马台村也同样存在。天然河和人工河有着很明显的区别,天然河拐来拐去,人工河大多走向固定;天然河的两岸没有河崖,人工河开挖时挖上来的土会就地堆在河边,形成河崖。我大胆猜想,在很久以前,现河从平度城来,把大量水带到西南洼一带,水沿着地势较低的地方随意游走,就是通过这样的天然河流入胶莱河。也有可能范家庄子后的这一段河流曾经和马台、陶家的河流是连接着的,联河的一段可能就是在天然河的基础上开挖的。
前楼和范家庄子接壤处的这条支渠,曾经南北两岸都是河崖,曾经它是很深的,现在河崖的土被拉空,河的深度也没那么深了。我家曾经种过的地南端,至今仍是土黄色,庄稼长得也不茂盛,这些地方就是曾经的河崖。以前这条支渠因为深,会存很多的水,两岸的村民就利用这里的水浇地,我记得有一年我家和范家庄子一户人家同时下去放水泵浇地,那户人家的父亲说他儿子名字也叫“小宾”,那时候人和人之间似乎没有隔阂,不认识的人只要有机会就能亲切地聊天,仿佛是多年以前就认识的老朋友。
小时候大人们去往八甲走亲戚,不会沿着603省道一直往前走,不会走昌许屯到陶家的那条大路,而是走到前楼乡和崔家集镇接壤的这条支渠,就会拐弯到北边的河崖上来,一直走到西边联河河崖再往南走。因为昌许屯到陶家的大路是东南-西北走向,有点斜度,不如走这里近。那时候走亲戚都是骑自行车,小路也可以走,哪儿近走哪儿,不像现在。这条支渠的北岸曾经也是高高在上的,现在它的土也被拉空了,种了密密麻麻的槐树。还好,在槐树林的北边又开辟了一条小路,让我仍然能够步行去往联河边。
我急于要到最西边支渠汇入口的原因有很多,一是“树林里孤独的住户”,二是“一家三口的旅行”。
快要走到联河的时候看见有一片耕地没有种庄稼,而是一片杨树林。小时候这里就是一片杨树林,林子里有人盖了一所房子,有院子,有家禽,有农具,后来我还经常想这户人家到了晚上会不会孤独、害怕?他们为什么不去村里住?好好的耕地突然改种杨树,这种情况不太可能出现。原本种树的林地改为种庄稼也不是难事。我已经记不住现在的杨树林的位置是不是当年那片杨树林的区域了,可能还是那片树林,反正那所房子、那户人家已经不在这里了,是不是人总有耐不住孤独的时候,总要搬到一个人群聚集的地方,过正常的日子?这就是我们看到的,在北方的农村,人们以村落为单位聚集在一起生活,很少看见谁为了自由到村外建房子生活。
我一开始还担心这第二条支渠会和第一条支渠一样,走到头就没有路了,后来我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这条支渠在汇入联河的地方建了一座单孔石拱桥,几十年前大人们就是骑车走的这段路,这桥是一直就存在的。我还发现,从这座桥往南的路也是一直就存在的,往北则只有几十米的路,再往北就是河崖没有路了。
直到现在我仍然保留着一个记忆,我被母亲抱在怀里,母亲坐在父亲自行车的后座上,我们一家三口慢悠悠地前行,就是在这座桥往南的路上,路的西侧是杨树。我望着朝南去的路,现在路的西侧仍然种植着杨树,我仿佛又看见了儿时的父母和自己,仿佛时间停滞在了这里。
后来大一些的时候,有一次二姨用自行车带着两个表哥和我,也是走在这条路上,那也是现在的秋天时节,在路中间看见一只死了的小燕子,二姨说,这只小燕子再也不能飞到南方过冬了。我直到现在还在为当年那只死了的小燕子伤心难过,久久意难平。
我来到了联河的起点,是一座石桥,就是联通昌许屯到陶家的这条路跨过联河的桥。小时候的记忆中,我跟着大人从北而来,看见桥的北面写着“愚公移上、改造中国”的标语,中间还有一个大五角星。近些年我不怎么走沿着联河的这条路了,要么是从603省道在昌许屯西南的拐角来,要么就继续往南,在八甲村东边入村。所以就无法观察桥的两侧是否有字,有什么字。今天先看了一下桥北,标语竟然是“自力更生,艰苦奋斗”,难道是我记错了?我又下到桥的南面去,果然桥南写着“愚公移山,改造中国”的标语。我突然想明白了,小时候是我跟着大人从八甲村往北走回家的时候,自南往北看,看见了这八个字。这么看来,这也还是当年那座桥,没变。
我一直有一个记忆,这座桥的西南边,去往八甲的路西边的沟里,曾经放着一辆沥青车,就是添加柴禾点着后给沥青加热,好让沥青流出来补路的那种车,浑身黑乎乎的,这个记忆印象深刻,它孤独地呆在沟里,成为我儿时记忆的里程碑。
过了桥往西走,就是陶家村的村志子。就像我提到白里村一样,除了户口、分地、成长的环境不是陶家以外,我可以自认为我也是这个村的人。
2005年来青岛后第一次回家,下午四点多钟,坐着崔家集的客车,跟着它来到刘家小庄后那条去往周戈庄的路上,刚下过雨,村后的水沟里灌满了半沟水,水把沟崖泡得泥土脱落,露出粗壮的树根,这是农村雨后独有的景观,儿时我对这种景观习以为常,可离家多年后,再次看到这样的情景,看到那露出的树根,又有太多的感动。
小时候二姑一家曾经是住在闸口村的,奶奶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带着我住在闸口,这里的记忆最为丰富。
我至今还清楚地保留着一个记忆,父母赶着牛车去往周戈庄,奶奶带着我也坐在车上,走到陶家村北,小学门口的时候,我和奶奶下了车,奶奶是想从这里先去陶家村大道亲戚家。我下车后没有大人引导,自己就知道往南跑,奶奶还夸我说我对这里的路熟悉,自己就知道往南走,而不是往北走。我跟着奶奶走进陶家奶奶的家里,正屋的北墙上挂着一张大狗皮,院子里有几个比我还小的小孩在玩耍,这几个小孩是谁?是俊杰?是翠翠?
我的奶奶早已在我十几岁的时候,九十年代初,在她六十几岁时就离开人世,而陶家奶奶一直活到九十多,要不是疫情的影响,陶家奶奶可能今天还在,陶家奶奶多享了三十几年福。
史铁生曾认真地考虑过命运不公的问题,“我常以为是丑女造就了美人。我常以为是愚氓举出了智者。我常以为是懦夫称照了英雄。我常以为是众生度化了佛祖”。“差别永远是要有的”,没有比较,我们怎能知道多久是长寿,多久是短寿?没有比较,我们怎能知道谁是在享福,谁是在遭罪?但是,“由谁去充任那些苦难的角色?又由谁去体现这世间的幸福、骄傲和快乐?只好听凭偶然,是没有道理好讲的”。“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
还有一个记忆是,我跟着奶奶来到闸口的二姑家,看见自家的黑牛也在二姑家的院子里。后来我在这里突然肚子疼,疼的很厉害,我还记得有一天晚上二姑和奶奶在炕上喷农药,不知是灭蚊子还是虱子,而我独自一人在外边拿抽农药的抽子玩,现在想想,可能是吃饭没洗手,抽子球胆上的药吃进肚子导致的肚子疼。
闸口村附近还有一座石板桥,记忆里那座桥很长、很宽,很多人来来往往。今天我又找到了这座桥,其实就是跨过胶莱河,方便闸口村人去往周戈庄的小桥,桥面还是石板的,有个地方还塌陷了下去。桥的西边是高大伟岸的新桥,看来这座桥的用处已不大,桥的北边连条像样的道路都没有,桥南是一片树林,上岸的路上长满了野草,大概很多年没人走了。今天的我再看这座桥,它没有我记忆中那么长、那么宽,它显得很单薄。我站在桥中央,看着宽广的河面,看着成片的芦苇丛和白色的野鸟,看着胶莱河的水不缓不急地向西流去,流水把我的童年时光也全都带走了。
而今石板桥依旧躺在那里,胶莱河的水也一直往西流,我今天再次站在桥上,儿时陪伴我的奶奶和二姑父已经不在了。
在闸口生病、闸口那座石板桥、刘家小庄北边雨后小沟里裸露的树根、刘家小庄小学门口的往南奔赴、陶家奶奶的老房子、去八甲村路旁那辆漆黑的沥青车、刻着“愚公移山、改造中国”的老桥、联河河崖路上那只未能过冬的小燕子、一家三口悠闲地骑行、支渠北边那户孤独的林地守护者……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对这一带的经历记忆地这么清楚?这是我人生最初的记忆,在这之前,我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可能是因为那么小就生一场大病,大人们常常念叨这次遭遇,而我又恰好处于能够记住事情的时候,使得我最先记住了这里发生的一切。
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写道:“我常觉得这中间有着宿命的味道:仿佛这古园就是为了等我,而历尽沧桑在那儿等待了四百多年”,“我摇着轮椅进入园中,它为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我一个人走在联河河畔,慢慢地也想通了,我和陶家村的联系,我的命运在四十多年前,也已经由这联河准备好了,似乎有一股力量一直在推动着我走向陶家,我不是最近这二十年才和这里建立联系,我和陶家村在四十多年前就联系在一起了。联河的水从陶家流到前楼,前楼的人沿着联河河畔走向陶家。
太阳快下山了,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收玉米种小麦的时节,在村南的场院上看大人耕地、播种,快要落山的太阳像一个巨大的通红的气球,在远处树林的枝头慢慢地落下,这种震撼的场景此后再没有刻意去观察过。现在不就是当年看日落的时节吗?我于是紧盯西方,看着那个大红球慢慢地下落,落入丛林中,慢慢地四周暗了下来。我又觉得又是一天过去了,我又懊悔没有抓住那个红球,没能阻止它下落。
周国平说,“时间不是某种从我身边流过的东西,而是我的生命。弃我而去的不是日历上的一个个日子,而是我生命中的岁月;甚至也不仅仅是我的岁月,而就是我自己。我不但找不回失去的年华,而且也找不回从前的我了。”“他(儿时的自己)孑然一身,举目无亲,徒劳地盼望想回到活人的世界上来,而事实上却不可阻挡地被过去的岁月带往更远的远方。我伸出手去,但我无法触及他并把他领回。我大声呼唤,但是我的声音到达不了他的耳中。”
我知道,时间的流逝,生命的流逝,就像闸口村那座石板桥下的河水,是没人能阻止的。
2026年10月6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