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跟一位老熟人吃饭，聊了两三个小时。回来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写下来。
有些人的一生，你看她走了很远，其实一直在原地打转。
她叫菲菲，北方某省农村女孩。二十多年前，初中中专毕业，在家乡找不到接收单位，来深圳打工。来了之后，认识了一个美国人塞蒙。两人同居了，一直没结婚。
一同居，就是二十多年。
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并不知道，我在她眼里算是潜在顾客。我以为我们是比较熟的朋友。其实，我们一帮邻居朋友，在她眼里都算是潜在顾客。
我们都在一个群里，群主是位邻居，常组织宝妈们带孩子去公园海边活动。
那年初春聚会，她是唯一没带孩子、却带了男朋友的群成员。
自我介绍时，她站起来，先看了一眼身边的塞蒙，眼神里似乎含着些祈求和别的东西，像在看他有没有准备好，又希望他能配合自己。
塞蒙没动。她就自己开口了。
她说她叫菲菲，今年40岁，塞蒙57岁，他们在一起十几年了。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数字。
她说自己没有孩子，将来可能也不会有，但她很爱孩子。
说完坐下，塞蒙立刻伸出又瘦又长的手臂，揽住她的肩，脸凑得很近，瘦而苍白的脸上绽开很多弧形皱纹，凹目里盛满蜜糖，说：
“我爱你，你幸福吗？我很幸福。”
菲菲脸上第一秒似乎没有表情，第二秒露出点厌倦，不到第三秒，也绽出蜜糖似的笑容。
我注意到她的牙齿，有点发黄，小而密，每一颗大小均匀，但长度偏长，往里凹。像牙医特意用牙箍往里箍了一两年才有的效果，又像蛇的牙齿。
那天他们是空着手来的。宝妈们热情招呼“一起”“尝尝”，两人胃口都很好，落落大方。
后来菲菲蹲在孩子面前，笑得很甜，声音轻柔，孩子们很粘她。塞蒙坐在身后，脸上那层蜜糖慢慢收了回去，谁都不看，只认真吃自己喜欢的食物，像一个人在虚空中独处。
那天散了之后，我跟她还不算熟。但那个画面我记住了。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想“带”塞蒙到人群里来。也才知道，她那一口往里凹的牙，和她那二十多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这些，是后话了。
但昨天晚上，我在饭桌上又见到了塞蒙。他老了很多。
而菲菲，左脚穿着一只大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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