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编辑：洛天也
2018年，民警顺着盗洞钻进彬州开元寺塔下那座地宫，在里头发现一块盗墓贼没带走的东西：一块石头，55厘米长，44厘米宽，9厘米厚。它不是造像，也不是经幢，是一份账，记的是这座塔底下到底埋了些什么。
开元寺塔
碑文头一段讲的是塔怎么起的：庆历六年夏四月，新平邑社众请寄住讲论僧智达即开元佛寺升座谈经，次因出祖师落发朔方郡时所得佛牙舍利，四众观礼。偶本寺僧广济大师惠雅，孔目吏邹沆暨民之乐归佛名，咸愿出敛金财起砖浮图十有三级于寺之大庭。
碑文接着一句是：棺以金石及渊而藏，所用地宫葬具谨列如右，意思是用金石做的棺盛着埋进深处，地宫里放了哪些葬具，一件件列在下面。
列在后面的就是那份清单：释迦佛牙一枝，释迦佛舍利一瓶，定光佛舍利一瓶，观音菩萨舍利一瓶。金棺两口二十三两，银棺三口六十四两，铜棺一口五十斤，铁棺一口九十斤，石棺一口，供养器物二十八件。
文物专家发现地道
末行记的是下葬的日子和经手的人：时庆历七年丁亥春三月乙亥朔十日甲申葬讫。副都维那头孔目官赵利涉，副僧正僧守宁施石，塔主赐紫僧文玉，庆阳僧惠则刊，西邠管内僧正学易，赐紫僧宗范书。
翻成白话，大意是这样：庆历6年4月，当地百姓请了位叫智达的僧人到开元寺讲经，讲着讲着，他拿出祖师当年在朔方郡落发为僧时得到的佛牙舍利，众人来围观。
寺里的广济大师惠雅、管文书邹沆，加上一批乐意信佛的人，都愿意出钱，在寺院大院里起一座十三级砖塔，把舍利用金棺石棺盛着深埋下去。地宫里放了什么，一件件列在后面。
写这块碑的人大概没想到，900多年后，这份清单会同时落到两拨人手里。
卧佛像
塔现在还立在彬州城里的开元广场上，八角七层，本地叫它彬塔。按《彬州文物》记的尺寸，通高47.84米，底层每边5.6米，塔壁厚4.8米，里头是空的，装着170级转角木梯，能盘旋着上到塔顶。
彬州人拿一句老话形容它：七层层，八棱棱，二十四个窟窿窿，五十六个风铃铃，说的是层数、棱角、门洞和檐角挂的风铃。
塔的年份是1985年修塔时才落定的，靠的是塔顶那圈铁刹上的字。
那年4月，文管所和韩城来的古建队在塔顶铁刹的相轮上发现铸字，大宋皇祐五年岁次癸巳秋八月十四建谨记，一共18个字。同一处还出来30尊铜佛像、一个莲花佛座、两面铜镜，以及大观通宝、太平通宝和宣和通宝，还有铁箭头和王莽时候的货布。
花卉纹鎏金银棺
塔所在的这座开元寺，据《重修开元寺碑》记载起于唐中宗复位那阵子，初名中兴寺，开元二十六年改名开元寺。会昌年间灭佛之后寺院荒废，眼下这座塔是北宋皇祐五年在寺里建起来的。
塔下头那座地宫，2017年年底被人捅开了消息。咸阳警方接到线报，说地宫让人动过。第二年1月专案组成立，这个案子的编号后来人们才知道，叫1.16，挂在公安部的督办名单上。
动手的人叫卫某刚。2015年4月，离塔不远的药材公司院里开了家川湘食府，营业执照齐全，服务员在本地招的，老板、大堂经理、厨师和采购各管一摊，白天正常开门。
后半夜人从店里进来，在卫生间旁边往下打，天亮前收工，挖出来的土装进编织袋，用车拉到泾河边倒掉。前后挖了半年，先竖着下去7.6米，再横着往前280多米。
盗掘工具
他后来跟去的人讲，挖了半年，有一回方向挖偏了，人在底下能听见头顶上广场舞的动静。
他十几岁就跟着人下地，前后换过3个师父。头一回因为古塔地宫的事进去之后，他在里头认得些同行，把人家讲的记下，攒成2个本子，写的是各地古塔形制、地宫结构和下手门道。
取证只能走贼挖的那条洞。横洞宽0.5米上下，高0.7米，弯弯曲曲，爬进去10多米就得拐弯，每往前8到9米才有一处能回身。
他们焊了台带轮子的推车，装上可调方向的摄像头和照明，接了通风和供氧的管子，画面靠有线传到地面。兴平那边的地宫取证时，有人在里头缺氧晕倒，被外面拖了出来。
那块账碑就是这趟勘查在里头发现的，是盗墓贼留在地宫里没带走的东西。按咸阳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支队长赫虎的说法，取碑那天，办案民警怕出闪失，在碑边上守了一整夜。
卫永刚媒体截图
碑上那份清单后来派上用场。追回来的东西照碑上名称和数量一件件核，49件，一件不差。
把人抓齐花了两个多月，把东西一件件追回来花了将近10个月。前后跨了10个省份，落网36人，追回来的文物95件。
碑上那两口金棺，北宋人记的是二十三两。这批东西从他手里出去，一共换了1156万元。
开元寺塔这批几经转手，价码一路往上加，落到浙江杭州阮某某手里时，已经到了2300万元，摆在自己家里。中间两道手赚得比挖的人多。2018年10月11日，阮某某把东西交了出来。
2020年4月21日，咸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对这起盗掘古塔地宫案一审宣判，他获刑15年，并处罚金50万元，同案的其余人分别判了2年到14年。这起系列案的完整处置情况，以当地官方后续正式通报为准。
塔还立在广场上，人来人往。地宫里那块碑记得清清楚楚的东西，一件件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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