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远洲站在台上,手心里全是汗。

他今天结婚。省城的酒店,二十桌。他媳妇沈清漪穿着白婚纱,站在他旁边。司仪在台上说着吉祥话。台下坐满了亲戚朋友。他爹在老家。没来。他爹没有腿。二十年前在工地上,被塌方的土方埋了。救出来的时候,两条腿都没了。后来装了假肢。但假肢磨得厉害。他爹不常穿。平时就坐在轮椅上。赵远洲在省城买了房。他爹不来。他爹说“我这样。去了给你丢人。”他说“爹。你不丢人。”他爹说“我不去。”他劝了几回。他爹不松口。后来他娘说“你爹不去。我去。”他娘来了。坐在主桌上。他爹在老家。一个人。

婚礼进行到一半。司仪说“请新人父母上台。”沈清漪的爸妈上去了。赵远洲的娘上去了。他爹没来。司仪不知道。拿着话筒问“新郎父亲呢?”赵远洲站在台上。攥着话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娘在旁边说“他爹身体不好。没来。”司仪说“那有点遗憾。”赵远洲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忽然有人推开了宴会厅的门。一个轮椅。推轮椅上的人。是他堂弟赵远舟。轮椅上坐着他爹。赵德厚。穿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子。他堂弟推着他进来。全场安静了。赵远洲站在台上。看着他爹。他爹也看着他。他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但眼睛是弯的。

他堂弟推着他爹往台上走。台前有台阶。轮椅推不上去。他堂弟弯下腰。想把他爹背起来。他爹摆了摆手。“我自己来。”他撑着手臂。从轮椅上挪下来。坐到台阶上。然后一级一级往上挪。他的假肢搁在轮椅上。他没穿。就靠着两只胳膊。撑着台阶。一级。又一级。赵远洲站在台上。攥着话筒。手在抖。他往前走了一步。想下去接。他爹抬起头。看着他。摇了摇头。他爹继续往上挪。一级。又一级。台下的宾客都站起来了。有人捂住了嘴。有人眼圈红了。沈清漪站在台上。看着那个老人。一级一级地往上挪。她做了一件事。

她走了过去。蹲在台阶边上。伸出手。搁在他爹面前。

“爸。我扶你。”

他爹愣了一下。看着她的手。又看着她。她的脸上有泪。但她笑着。那个笑从嘴角漫到眼睛。他爹伸出手。攥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他借着她那点力。挪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她扶着他站起来。他单腿站着。靠着她的肩膀。赵远洲跑过来。站在另一边。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爹扶上了台。台下掌声响起来了。很大声。他爹站在台上。靠着儿子和儿媳妇。他看着台下。那些人。那些脸。他没见过几个。但他知道。他们在鼓掌。为他鼓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没有腿。但他站起来了。站在儿子的婚礼上。站在所有人面前。他没给儿子丢人。他抬起头。看着赵远洲。看着沈清漪。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但他的手攥着他们的手。攥得很紧。

后来婚礼继续。他爹坐在主位上。面前搁着一碗汤。他娘坐在旁边。给他夹菜。他吃了几口。搁下筷子。他看着台上。赵远洲和沈清漪在敬酒。挨桌敬。他看着他儿子。穿着西装。精神得很。他想起二十年前。他躺在医院的床上。两条腿没了。他媳妇坐在床边哭。他儿子站在床尾。六岁。够不着床沿。他喊“爹”。他说“嗯”。他儿子说“你还能走路不?”他说“能。爹装个假腿。就能走。”他儿子说“那你还带我放风筝不?”他说“带。”他后来装了假肢。疼。磨得全是血泡。但他站起来了。他带他儿子放了风筝。风筝飞得很高。他儿子在田埂上跑。他在后面慢慢走。一条腿一条腿地挪。他儿子回头喊“爹你快点。”他说“来了。”他追不上。但他走着。一步一步的。他没跑过。但他没停。他把他儿子养大了。供他念了大学。看着他留在省城。看着他结婚。他没给他丢人。他没腿。但他站着。站了一辈子。

敬酒敬到主桌。赵远洲和沈清漪站在他爹面前。他爹端起酒杯。站起来。靠着桌子。他端不稳。酒洒出来一点。赵远洲赶紧扶住他。他说“不用。我自己来。”他端起酒杯。看着他们。说了一句话。

“好好过日子。”

就四个字。他喝了。搁下杯子。坐下。沈清漪蹲在他旁边。攥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他爹低头看着她。她仰着头。叫了声“爸”。他爹应了一声。眼泪掉下来了。她伸手给他擦了擦。说“爸。以后我照顾你。”他爹点了点头。说不出话。但他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赵远洲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他想起小时候。他爹背着他。那时候他爹还有腿。背着他走山路。他趴在他爹背上。他爹喘着气。他说“爹你累不累。”他爹说“不累。”后来他爹没腿了。他背他爹。从医院背回家。他六岁。背不动。他娘在后面扶着。他爹说“你放我下来。”他说“不放。”他爹说“你背不动。”他说“背得动。”他跟他爹当年说的一模一样。他背了一路。他爹趴在他背上。轻飘飘的。他六岁。背了一辈子。现在他三十了。他站在他爹旁边。他爹坐着。他站着。但他知道。他爹比他高。比他硬。比他站得久。他爹没腿。但他爹站了一辈子。他站着。他爹也站着。他们都站着。没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