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从富县县城出发,车过腾鹿广场,那尊被当地人唤作“羊鹿子”的奔鹿塑像迎着晨光,四蹄腾空。出了县城,黄土塬在车窗外一层层铺开,果园一块连着一块,摇下车窗,风里已经飘着淡淡的果香。
我是从上海过来的果商,跑产地收货,同行熟了都叫我沈老大。这趟跨越千里上塬,心里既有期待,也有忐忑:上海几家合作门店只肯接规格稳定的货,我带的预算和档期就那么些,容不得我凭一时热乎劲下单。
接下来几天,我挨家看园。钻进果园看果型、看颜色、看果面,卡尺量果径,本子上记园主、记行数、记伤果的比例。今年的情况很快摆在了眼前:前期连着多雨,又赶上冰雹,不少园子落叶落得重,果面带伤,品质两极分化得厉害。
好货的价钱依旧硬挺,中等往下的货源却充足,价格已经小幅往下走。市场上来收货的外地老板比往年少,一位同行收货人蹲在地头上跟我说,他先看看再说,观望的不是一个两个。
果农们跟我聊收成,也聊销路,有位老嫂子指着一堆果说,这些要是卖不动,一年就白熬了。我听着,心里发沉,嘴上却不接承诺。
同样遭了灾,有的园子好果能占大半,有的园子倒了个个儿,这决定了哪些货拉回上海走得动,也决定了哪些园子值得我再谈下去。
我只记果径、着色和雹伤,把能收不能收先留在自己肚子里,免得话出了口兑现不了。
第一天下午,我到了陈师傅的园子。园子在向阳的坡地上,跟他一钻进果林,走出十几步我就放慢了脚:同一片园子,靠东几行的果子颜色匀净、果面光亮;越往西走,雨锈和雹点越多,疤是疤、坑是坑。
我照例记果径、记着色,他不催,就跟在旁边看。走到西头,本子上的字越记越简单——伤果密得没法逐个记了。我随手掂了掂一只带伤的果,一样压手,捏着一样紧实。
陈师傅见我看得分了神,从树上摘下两只果塞到我手里,一只光洁,一只带疤:“老沈,你看,一棵树上结的,就差了这张脸。”
他把话说得很直:这园子要卖就整园一起卖。“你们外地老板来了,都是只挑好的,挑完就走,剩下这些谁来管?”他扳着指头给我算:分拣要请人,请人要花钱;剩下的果堆在园里没人要,烂在地上,倒不如不摘。
他说着弯腰把一只掉在地上的果捡进脚边的筐里;筐里已经堆了几只,都是果面带着疤点的,和枝头留着的好果明显两样。
“好果谁都会挑,”他说,“可园子里搭进去的是一整年。”我说好果我收,价格按今天的行情走,他摇了摇头,说那样他等于白忙一场,还倒贴人工。
我退了一步,说要不这样,好果先订上,剩下的一部分容我想想办法,回头给他个准话。他这回连头都没抬:“想想办法?沈老板,年年都有人说想想办法,说完人就走了。剩在园子里的果,可不会跟着人走。”
我不再绕了,把难处摊开:按好果的价把整园拉走,回去我没法向上海交代;只挑好果,分拣的钱和剩下的风险就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空头的话,我更不能说。
他直起身,在裤腿上擦了擦手,看着我:“那你说,挑完以后剩下的怎么办?”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听那口气不像抬杠;这个问题,兴许他自己也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逼。树行子里就剩下风声,和果子在枝头轻轻相碰的响动。
这单没谈成。临走时,我从带伤的那几行树上摘了四五只果,装进随车的纸袋,说带回去切开看看。陈师傅没拦,也没多话,只在我上车时,顺手替我把车门边一根斜出来的果枝掰开了。车下了塬,那句“挑完以后剩下的怎么办”一路跟着我,比车还快。
第二天照常看园。塬上有两片园子地势高,避开了雹带,果面干净、规格齐整,我一户一户谈过去,同两户品质稳定的果农把优质果的订单敲定了,规格、数量、取货时间一条条落在纸上。
这是我的本行,谈得不费劲。可陈师傅那几只样果,我用报纸包着,一直在车里放着。
傍晚回到县城住处,我把样果一只只摆在桌上,切开。刀下去,果肉紧实,汁水顺着刀背淌;带雹点的几只,伤都浮在果皮浅层,削掉薄薄一层就是好肉;雨锈那只,锈只挂在表皮。
我挨个咬了,酸甜口挑不出毛病——当然,这只是四五只果的口福,说明不了整园。有一只果心旁边带着一小圈水浸状,我单独搁开,照片也拍了,备注里写明:个别果有此情况,须挑出。
我拍了果面,拍了切面,把外观分级和内部状态如实写成几行,连同照片一并发给了上海合作门店的老周。
电话很快打回来。老周正在店里,背景音里扫码枪“滴”个不停。他听完就一句:这批果当精品卖,不行。“我柜台上的果是拿眼睛买的,带疤的往上一摆,人家明天就问我是不是进了处理货,我这块牌子还要不要了?”
我说是,这一条我认,也没打算糊弄他。他在那头顿了顿,问我果径多大、伤到哪一层、有没有烂果,我照着实况报了。他又问我打算一次发多少,我说先小批量试,卖得动再说。
他的话头转了过来:“你要肯分级,明明白白标个外观等级,走家庭装,低价,倒可以试一批。街坊买回去削皮切块榨汁,看的是里子,不是脸。就一条——分级装箱,不许混货。你标签上的字,得跟袋子里的货对得上,混一次,往后就别送了。”
挂了电话我翻着本子算:纸箱和内衬要加钱,长途颠簸,带伤果在路上的损耗比好果高出一截,卖价又压得低,毛利薄得像纸,量一大就是亏。
一样样加进去,能接的量就那么几板,绝无可能把整园包下来。天黑透了,我把这次试单的箱数上限圈了出来,决定第二天再上塬。
第三天一早,我又站到了陈师傅的园子里,他和媳妇都在棚子底下。我把三条路摆开讲:第一,够上海订单规格的好果,我收,价格按行情,这是我本来就要做的;第二,带伤的果,上海门店肯试一批家庭装,标签上明写外观等级、低价卖,但数量有限,只做这次确认下的量;第三,两条都够不上的,我收不了,也不装作能收。
陈师傅听完先皱眉:“让我一家人照你的标准挑?这得挑到啥时候?”我说量有限,就这次确认下的箱数,不是让你把整园都过一遍手。
他还是不放心:“试单试单,说试就试,说停就停呢?你们城里人说变脸就变脸。”我说:“所以我只承诺这一次的数量,今年就说今年的事,我不给你画饼。”他没接话,手里慢慢转着一只果。
他媳妇这时才开口,问得更实:“货拉走了,钱啥时候给?到了上海有坏果,算谁的?”我一条条答:验货合格,当场结算,不拖到隔天;坏果的责任按验货划线——我验过、装了车的,路上的损耗归我;装车前达不到等级的,退回来,不算钱。
她又追了一句:“装车前要是变了天,果淋了呢?”陈师傅白她一眼:“棚底下码着,淋不着。”她不退:“我这是问个明白,不是信不过人。”我说该问,这些就该当场说清。
说定这些,我们就在园边搬开几个空箱,逐箱比样。我现场挑了两只“标准果”摆在箱盖上当尺子:一只是够上海规格的好果,一只是家庭装的上限——果面可以有雨锈雹点,果径有下限,腐烂的、深碰伤的、失水打蔫的,一律不要。
陈师傅捏着一只果问我:“这块锈有铜钱大,过不过?”我们把那只果当场切开,里头是好的,又跟样果对了对,他说:“行,按这个来,我分得清。”
他媳妇把每条都用自己的话过了一遍:“就是说,货验过当场结钱,试卖就这一回,往后卖不卖得动,你不兜底?”我点头:“我能担的,就是我验过装车的这些;我没把握的,一个字也不应。”她说:“这话在理,那就这么干。”
陈师傅蹲在箱子边抽了半根烟,把烟头在鞋底摁灭,没再提整园一个价的事。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不管咋说,挑出来的果好赖都有个去处,总比全堆在园子里强。”
说完自己先把袖子挽了起来。我们约好夫妻俩上午分拣,下午我带车带标签来验货装车。中午我下了塬,在镇上印了两种标签,一种按上海订单的常规规格印,另一种明明白白印上“家庭装·果面有瑕·非精品”,回头又把下午的车和司机都敲定了。
下午再到园里,车还没停稳,我先看见棚布上那两堆码放分明的果:东边一堆纸箱码得整整齐齐,是够上海订单的果;西边一堆果面深浅不一,是家庭装的货。
陈师傅媳妇手里攥着那两只“标准果”,正把一只锈斑超了线的果捡出来,搁进旁边的空筐里。上午定的尺子,他们是当真用了。
我按约定抽查。开箱,抽果,对着光看果面,又随手切开两只验里头。有一箱混进了几只锈斑超标的,我挑出来递还给他,陈师傅二话没说,把整箱抱回去重拣了一遍,再抬回来时,把箱口对着光让我复检。
家庭装那堆我随手抓了五六只,个头有大小,果面有花有锈,切开看,心都是好的,硬实。两级货分别过了数,好果按好果的价,家庭装按谈定的低价,两笔货款当场结清,收条一式两份。
他媳妇把自己那份收进贴身的兜里,又把我那份用塑料袋包了一层,塞进我包里,说路上别弄丢了。
装车的时候,两种标签分开贴:上海订单的货贴常规标,家庭装贴明写“果面有瑕·非精品”的标,装车单上两级各列各的行。陈师傅帮着把最后一摞箱子推上车,两只手在箱面上按了按,又把最上头那只箱子摆正了。
车厢门一关,这批分级果从口头约定,变成了装了车、付了款的实实在在的货。
棚布边上还堆着一部分果:够不上家庭装下限的,伤得深的,一筐一筐码在那里,这一趟买卖管不到它们。陈师傅送我上车,说剩下的他再想法子,能卖一点是一点。
我带着订单和装车单离开富县。这趟没能解决一家人全部的销路,可该成交的货有了清楚的去处,该我担的那部分责任,我接下了。
回到上海,我要把两种等级分开交割:好果按好果的价走,家庭装照标签上写的卖——让买家看到的,和我在塬上看到的,是同一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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