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铃声把我吵醒时,我眯着眼看了一下钟,凌晨一点半。
老公这周在北京出差,这个点打来,该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我一个激灵,瞌睡醒了大半,急忙接通了电话,“怎么啦?”
电话那边传来老公小心翼翼的声音,“老婆,睡了没?”
“几点了还不睡!这么晚了,怎么了?”
“那个,那个老家那边来了几个人,刚刚下车才给我打的电话!要不,要不你去接一下?”
我混沌的大脑停转了两秒,等琢磨出他的意思来,只觉一股怒火直冲胸腔,“方林!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招呼不打就领人回家住!现在几点了?他们几个大老爷们不会自己找酒店么?非要让我一个女人,凌晨一点半去接才行么?”
老公赶紧地赔不是,“他们也没有提前和我说啊!我也没办法。他们要去重庆打工,在这儿转车,就住一晚明天就走!平时我不在老家,也都是靠这几个表兄照顾爸妈,你说我……就这一次了,真的!”
我气不打一处来,半天说不上话来。方林以为我软了态度接着说,“正好明天也是周六,你也不用早起,老婆今天辛苦一下!小房的床褥是现成的,让他们挤一下就行,也不用再铺地铺!”
我几乎吼出来,“方林你不要太过分!你那几个表兄我都不认识,你让我领他们回来睡!大晚上的,我一个女人在家!”
电话那边沉默了半天,“看你说的,那是我表哥呀!”
“行吧,让他们来!我回娘家可以吧!”
“唉唉唉,这么晚了你何必又闹爸妈呢!那,那你接一下,给他们,给他们找个酒店吧!”
没等他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对着空气一通咒骂。虽然气不顺,但我还是爬起来冲了把脸,换了衣服,开车去了火车站。
等方林回来已经是周三了,这几天我一直在闹情绪没有接他电话。他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满脸堆笑地说,“老婆辛苦了!”
我白他一眼,也心知他夹在中间的难处。农村出来的高材生,在山沟沟里是骄傲,在外面就是他们的依靠。但凡来武汉办事儿的,路过的,都要来认认门、叙叙旧,一点儿也不见外!
“你那哥哥们没说我亏待他们吧?”
他呵呵笑道,“哪能呢!他们一直在和我说你太周到了,搞得他们太不好意思了!”
我哼笑了声,从冰箱里拿了两个橙子,坐回沙发上看电视。方林洗漱出来,坐在我身边,讨好地接过橙子剥起来!
这时他的电话响了,是婆婆的。他手上正剥着橙子不得空儿,让我把扬声器打开。
一阵寒暄后,电话里传来婆婆试探的声音,“那天老二他们住哪儿了?”
“那天太晚了,就住宾馆了,离火车站近,又方便!”
“给我拿张纸!”方林想岔开话题,他把剥好的橙子递给我,准备去拿手机,可还是慢了一步。
“怎么能住宾馆呢!在家打个地铺都行呀!都是亲戚,在外面得帮撑着点儿!人家大老远去奔你,你让他们住外面,多见外……”
方林赶紧拿了手机关了扬声器,进了房间。我掰了瓣橙子放在嘴边,半天都咽不下去。
那天我去车站接了他们,请他们吃完宵夜快三点了。就近找了家四星的宾馆,开了间套间付了房费。
第二天一大早,我又赶过去带他们去粮道街吃了最地道的早点,买了点特产让他们带着路上吃。没想到,出钱出力到头来也没落到个好!
别人家的地铺,就这么好睡?
这也是我最反感婆家人的一点。
记得生孩子的时候,我和孩子前脚才从医院回来,婆家的亲戚后脚就跟着住了进来。来伺候月子的婆婆自豪地和我说,“外公他们特别喜欢你,说别人生孩子就算了,你这儿一定要亲自来看看!”
我哭笑不得,想着老外公七十多岁,特意过来看孩子确实不容易,也就没说什么。可没想到一起跟过来的,还有姨夫表哥他们!还清一色的都是男性亲戚!
结婚时,婆家没有什么积蓄,我们拿着自己的存款付了首付,买了间两室一厅的小房子,想着一家三口也是够的。
可这下倒好,我们一家三口挤一间,那边三个亲戚挤一间,婆婆还在客厅打地铺。我一个刚生产完还在哺乳期的产妇,连去自家的卫生间都得先穿戴整齐才敢出房门。
有时半夜起来喂奶,一开门撞见只穿着裤衩的亲戚慌慌张张地从厕所跑出来,门没关,尿没冲。
于是,在我还没来得及好好体会初为人母的喜悦时,我被这群亲戚们的热情,和每天中气十足的谈笑闹得严重失眠,彻夜不眠。
出院后的第五天,我被孩子的哭声吵醒。孩子不停地哭,粉嫩的小脸涨得通红,任我怎么哄都没有用。
初为人母的我手足无措,连忙扯着喉咙叫方林,想赶紧抱去医院看看。婆婆闻声赶忙过来安抚,“没事儿没事儿,小孩子不就是哭嘛!方林带着外公他们去景点玩了,下午才能回来!”
我深吸一口,这才发现平时擂鼓喧天的客厅今天静悄悄的。我忍着一口气,敞着衣服就冲进了卫生间,一屁股坐在马桶上。大腿上一片湿凉,我起身一看,马桶垫上一滩黄色的液体!
我一阵恶心,不住地呕吐。吐着吐着就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你们都给我滚!给我滚!”
可能是平日我在长辈面前乖巧惯了,我这一顿哭闹倒是把婆婆吓坏了。她赶紧打电话把方林叫了回来,说:“柔柔该不会是产后抑郁症吧!”
顶了“抑郁症”这个帽子,我竟舒坦多了!外面太吵了,我哭!孩子闹了,我哭!只要气不顺了,我就哭!毫无压力,毫无顾忌,这不是抑郁了嘛!
此番折腾了几天,这家里总算清净了下来。
出了月子,我一刻也不耽搁地收拾好东西回了娘家。
婆婆本是来帮忙带孩子的,这下“失了业”。婆婆晓得我是想让她回去,可她心里舍不得孙子,于是让公公来做我的工作,希望能让她留在这边带孩子。
可我心里是有怨气的!我怀孕不易,流产过两次,保胎时候更是两天一次地跑医院做检查,可当时婆婆说怕照顾不来,拒绝来城里,直到我临产的那个星期她才从老家赶来。
现在,孩子出来了,生得粉嫩可爱,这便照顾得来了?虽说我嘴上不曾说过什么,但是心里还是介意的。
几番商量下来,终于,婆婆还是决定回去了。临走的时候,她还特意把给她那把钥匙还给了我们。
此后的一段时间,少了婆婆的帮忙,我一个人在家带孩子的时候确是十分辛苦,但精神上却放松了许多,产后抑郁也渐渐好转了。
直到有一天,我从娘家小住回来。一开门竟看到一个陌生的中年妇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吓得抱起孩子就往外冲,一边叫喊一边颤抖着打电话/报/警。那女人看到我这样,似乎也被吓了一跳,连忙追出来拦我。
一番拉扯,孩子被吓得呱呱直哭,小区里散步的邻居和保安闻声赶来。
那女人见我嚷着要报/警,急得满脸通红,带着哭腔急道,“我不是不是小偷!我,我是方林的婶娘!是他妈给我的钥匙,让我自己找来的!”
我脑壳一阵闷疼,气得眼泪刷刷地往下流,冲着保安囔,“我不认识她,快报/警!”
那女人见我真的报/警,急得直在地上打滚,“我怎么能是小偷呢!我是他婶娘呀!你们结婚时候我还来过呀!你怎么翻脸不认人呢!”
“我管你是谁!你私闯民宅我就有权报/警!”
半小时后,我平生第一次进了警/察/局,和这个陌生的婶娘!包里的手机不停地震动着,耳边是那女人反反复复的几句,“我是她老公的婶娘,是她婆婆给我的钥匙,说是来了这边可以过来住的!”
写笔录的女/警看了我一眼,问“你认识她么?”
“不认识!”
“诶!你这女人!我给你婆婆的电话,你又不接!你问问她不就清楚了!”
“拜托你搞清楚!你进的是我家!”我瞪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那女人拿出手机,拨通了婆婆的电话,先是边哭边说,最后骂了起来!手机扬声器里传来婆婆叫我的声音,我只当听不出来,在笔录上签了字就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第二天,方林一脸疲惫地来找我,我们去了楼下的咖啡厅。
“昨天的那人……”
“方林,”我打断他,“我们恋爱的时候就有人告诫过我,城乡观念差别大,婚后很难相处!当时我觉得这是门第之见,老旧世俗!呵,现在看来,也并不是空穴来风!”
“我也很为难…… ”
“我心疼你的为难,可你看到了我的艰难,我的让步了么?你担心表兄回去诉苦,公婆在亲友面前难堪,可你有想过我半夜一个人外去会有什么样的危险么?
自你上中学后,你在老家待过几天?你那些所谓的亲戚和你又有多深的交往?他们的品行、德行怎样你知道么?就冲着亲戚两个字,你就让我往家领!方林,我是该说你心大,还是该说你没心没肺呢!”
方林低着头不做声。
“你知道老家的人习惯借宿亲友家里,可你难道不知道我有洁癖,爱安静不喜欢被打扰么?我从来都没有说过不准亲戚们过来玩,可是你哪次是提前问过我的意见了?每次都是人在门口了,你才通知我家里要来人!你有没有尊重过我?”
“我……”
“我今天郑重地告诉你,也请你转告你的父老乡亲,你们这种没有界限、没有分寸感的‘一家亲’已经严重影响了我的生活。
如果你还想继续这段婚姻,就请你划出应有的界限!如果这让你很为难,那么,就请和我划清界限!不要让你的为难,变成我的艰难!”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知道,方林与我一样,都是不懂得拒绝别人的人,却也都是有取舍的人。
过了两天,我收到了婆婆寄来的快递,除了田里新收的红薯,还有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两把我们家的大门钥匙。我冲着一旁呀呀学语的宝宝一笑,拿起手机给门锁师傅打了个电话。
“师傅,不好意思啊!我们家的门锁不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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