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的童年与不醉的千年
文/陈泰湧
对酒的认知，我们都太肤浅。
五岁之后，我是不喝酒的。不喝酒并不是像现在这般有科学知识，酒精会损害青少年的大脑发育……
在断奶之后，五岁之前，家里长辈吃饭时就会用筷子头蘸一蘸杯中酒让我舔。我问了很多同龄人，中国绝大多数小孩就是这样与酒相逢与酒结缘的。五岁那一年的除夕夜，吃团年饭，那个时候刚刚流行广柑酒，与老白干相比要甜一些，度数肯定是低一些的，这个舅拿筷子让我舔，那个姨也拿筷子让我舔，甜啊，舔了还能领压岁钱，我就主动地围着桌子转着圈地舔筷子，大家都笑啊……等我再看见他们的笑脸时，已是正月初一的傍晚了。长辈们肯定得笑啊，毕竟提心吊胆了整整一天一夜，过了一个提心吊胆的新年。
从此，我再也不喝广柑酒了，甚至也不喝黄酒了。
二十多年前，福特汽车的蒙迪欧车型首次进入中国市场，福特中国公司在杭州召开新车发布会，也邀请了我去试乘试驾新车，活动结束前特别安排在西湖边的楼外楼请我们品尝西湖醋鱼。桌上放的是黄酒。我浅尝了一筷子醋鱼后，就撂下筷子静静地看他们喝酒，福特中国公司的老美拿着黄酒瓶子，一桌挨一桌地敬酒，中国的记者们也很懂礼数，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去主桌回敬。老美很感动，说，明天，我会亲自来送你们去机场！
第二天临去机场，我拎着行李先上了车，有几个不懂事的记者就在车下问来送客的公关总监，老美还来不来？我们要不要再等等好给老美打个招呼？公关总监笑盈盈地说，那您可能要改签明天或者后天的航班了。
我觉得绍兴黄酒应该比不上川渝广柑酒的力道，老美应该是对中国市场充满了极大的信心，这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又或者，老美远渡重洋，想起了范仲淹笔下的将士们未建功立业和思乡的双重愁绪，“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又或者想起了辛弃疾的“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唉，哪有不醉的道理！
唉，老美即便真懂中国的诗词文化，他也很难懂得中国的酒——别看度数低，武松喝十八碗后都还得醉卧景阳冈。
武松生活在宋朝，在中国，是元代以后才将蒸馏技术用于制酒，明清时期才逐渐形成清香型、浓香型等多样化的白酒体系。元代以前的酒皆是传统发酵酒，酒精度通常低于15度。我喝的广柑酒虽是果酒，却是用高度白酒浸泡而成，应该是超过这个标准了吧？或许，我如果喝的是真正的传统发酵酒，就不会醉，或许我还会推荐给老美，给他预言，咱重庆的长安可以和福特合作，生产一款长安福特的蒙迪欧，一定会大卖，这就叫“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来，来，来，“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我们两兄弟喝一杯。
“腊酒浑”即腊月酿造的浊酒，因未过滤而浑浊。过滤了的则为清酒，清酒是官酿，是贡酒，是文人雅士饮用的佳酿。我要请他只能请他喝浊酒，不是咱舍不得多花钱，想必我英语不好，听不懂莎士比亚的深邃，老美的中文水平也不一定理解得了“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的意境，不如“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来得更真诚！更质朴！更醇厚！更爽！
只是这浊酒不好找寻。只因我此前未到垫江，没到垫江的永安镇。永安是咂酒之乡，这里建有全国首座咂酒文化主题博览馆，我去的时候刚刚开馆。据说，永安咂酒诞生的故事可以讲到3000年前，我是不相信的，在我的记忆中，中国最早记载酿酒的文学作品是《诗经》的《豳风·七月》，“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而《诗经》距今才2500多年。
垫江县文联主席汤涛提醒我，《诗经》可是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中国酿酒的历史肯定是会更早于文字记载的吧？是的，或许在《诗经》成书的500年前，这里就已经开始了酿酒，开始了歌唱，《小雅·伐木》中的“有酒湑我，无酒酤我。坎坎鼓我，蹲蹲舞我。迨我暇矣，饮此湑矣”或许也就是记载的永安。
参观完博览馆后我们来到了镇上的梅咂酒酒坊，这是一个摆满了各种酿酒工具的作坊，还在酿酒，同时也是一座活化的博物馆，它的历史是可考的，挂着非遗传承的牌子，目前是第十四代传人在掌火，保持着古法手工酿酒工艺。如果按25年到30年的平均代际长度计算，梅咂酒酒坊的历史也就约400年，大约是明朝万历年间。这既可考也可信。
高粱的醇，混着岁月的厚。浊酒的香，勾出了人的馋。酒不是拿来看的，酒就是应该拿来喝的，而喝酒的最高境界是快乐，一个人喝酒那叫喝闷酒，一大群人在一起才能体现出酒的精神所在——酒能助兴！这是我在永安镇喝了一顿咂酒之后，才明白的道理。因为咂酒的饮用方式就是要一大群人，围着一口大瓮，每个人都用一根长长的麦秸秆放进酒瓮里，你一口我一口地吮吸酒液。瓮里的酒逐渐少了，没关系，殷勤的主人就拎着壶往酒瓮里加温开水。你说奇怪不奇怪，加入水后酒没有淡，反而更香，更醇。这或许不是酒的度数问题，而是感情的问题，在这里，连沉默的岩层都浸透了千年的醇意，何况人乎。
我想时光是不可能回到3000年前，让我去向这块土地上的先民们敬一杯酒的，但没有遗憾，我能感受到先民们的微笑，他们给我们留下了酿酒的技艺，这一坛酒里就封存着族群的记忆，也封存了3000多次季节轮回的密语，每一次启封，都是一场与古人的对饮，每一口回甘，都是血脉深处的文化共鸣。
或许，时光倒流20年要容易一点吧？倒流回去，我将重回西湖边，邀上老美一起来咱永安，让他加入我们这一次的畅饮，还教他一句：“有酒湑我，无酒酤我。坎坎鼓我，蹲蹲舞我。迨我暇矣，饮此湑矣。”
他不懂，没关系，我将为他翻译：“有酒时便为我过滤款待，没有酒就去买来共饮。咚咚的鼓声中让我击鼓为乐，轻快的舞步里让我随节而舞。等到我空闲的时候啊，再畅饮这杯酒，共享欢聚。”
（作者为重庆市新闻媒体作协副主席、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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