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朝国号乃立国之本,昭示“天命所归”;一经议定,为表江山永固、社稷永存,绝不轻易更改。然而历史仍有寥寥数起宗室不易、宗庙不移却同朝更改国号的案例。分析其所处的时代背景,大致可分为三大类:
一、为入主中原,易国号以承华夏之礼
依华夷之辨,“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北疆民族欲定鼎中原,必要受华夏之教化,从汉家之衣冠,重构承续汉家礼制的王朝法统,故有更改国号之需要。同样发源于广袤的大小兴安岭之间的晋末鲜卑与明末女真,入主中原前均有更改国号之举。
(一)鲜卑拓跋易“代”为“魏”,因“魏”更好听
386年,鲜卑拓跋珪重建代国,同年四月又改国号为魏,史称北魏。笔者曾撰文《鲜卑拓跋国号易“代”为“魏”原因探析》,从“接续魏室正统、承接魏地国域、策应魏之谶语”三个角度作出推测。其中“代汉者,当涂高也”谶文发挥着关键影响:代,既有“代替”之意,又为代国之号,可解读为代国入主汉地,当改为魏号。彼时,承续汉家法统的晋朝早已衣冠南渡,北方疆域历经十六国混战,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中原汉民期盼天下归一。拓跋氏意欲入主中原,自要顺应天命大势,故而易“代”为“魏”。此外,“夫魏者,大名,神州之上国”,即是指“魏”是好国号。
(二)爱新觉罗易“金”为“清”,曾“金”不好听
1616年,建州女真部努尔哈赤建国,定国号为金,史称后金。金之国号,本是同为女真的完颜氏所立。整整五百年前,完颜女真以气吞山河之势,灭辽破宋,成为与南宋并立百余年的北朝。努尔哈赤树立大金旗帜,本意凝聚女真各部,重建女真金之声威。然而金兵南下造成的“靖康之变”,是汉地一大耻辱性伤疤。继位的皇太极“欲得中原耳”,自是不能沿用“金”为国号,否则难获中原士绅拥戴。故而在1636年弃汗号而称皇帝,废“金”定“清”,改女真为满洲,斩断完颜金的历史绑定,转向中原正统叙事。是故,其更改国号,皆因曾经的“金”于汉地不好听;虽然当年阿骨打选金为国号,取意于“惟金不变不坏”,象征国祚恒久。
二、为重塑正统,易国号以昭法统之正
“汉”与“唐”,是华夏史上并肩而立的两座盛世巅峰。再造“汉室”“唐室”,也是其宗室后裔(含冒认)在乱世举兵时争得民心的两面大旗。五代十国中,接连上演两出自编祖谱、攀附汉唐的大戏。
(一)刘䶮先定“越”,再树“汉”之旗号
917年,刘岩(后又更名刘䶮)凭借父兄在岭南的基业,于番禺(今广东广州)称帝。因岭南古为百越之地,按“据其地域”之说,定国号为越。次年十一月,刘䶮自称汉室遗宗,按“承其先祖”之说,改国号为汉,史称南汉。
是时,正值五代乱世,朱梁篡唐,中原礼崩乐坏。刘䶮重造炎汉,宣称“绍斩蛇之开基”,意在承续汉家宗庙,实现从“一方藩镇”到“华夏正统”的进阶。同时借此招揽中原士族,让岭南割据政权具备问鼎天下的政治号召力。
(二)李昪初立“齐”,再造“唐”之宗庙
无独有偶,在南汉之后二十年,杨吴的齐王徐知诰照着刘䶮的“剧本”重演一遍。937年,徐知诰代吴,按“依其封爵”之说,定国号为齐。939年,追认唐宪宗之子建王李恪为先祖,易姓李,更名昪,立唐室宗庙,改国号为唐,史称南唐。
以齐代吴,名义受禅,实则篡代,为人臣之大不义。为洗白篡逆之名,自称唐朝宗室是一妙招;有如司马炎代魏,是借“吾与汉家报仇”的名义。况且彼时地居中原的后唐刚灭,取而代之的后晋向契丹割地(燕云十六州)、纳贡(岁输帛三十万匹)、称臣事父(以父礼事之),开启中原王朝向北疆游牧政权称臣的先例,“朝野咸以为耻,谓之‘儿皇帝’”。李昪割据江南虽无“地利”之便,重树唐号却有“人和”之势,可在群雄并起的乱世中昭显正统地位,策应天下追思“天可汗”盛唐的民心。
三、为另立宗庙,易国号以藏改朝之意
古代王朝宗庙秉承“祖有功而宗有德”礼制,开创基业之君主尊为太祖或高祖,帝位多在其直系后裔一脉相承(北宋为唯一例外)。而旁支宗亲继位,或有可能另起宗庙,祭祀自家祖宗。此间更改国号,实暗含改朝易代之意。十六国时期两例国号更改,本质皆是隐性改朝换代。
(一)刘曜易“汉”为“赵”,几近改朝换代
304年,匈奴部刘渊以“汉氏之甥,约为兄弟,兄亡弟绍”为名,称为汉王;308年正式称帝,定国号为“汉”。刘渊是以汉室后裔自居,立太祖刘邦、世祖刘秀、烈祖刘备“三祖”宗庙,大有“四造炎汉”之势,以此宣示自身中原正统身份。
至318年,刘渊族侄(亦有养子一说)刘曜平定靳准之乱,迁都长安后即位。刘曜非刘渊直系后裔,无需遵从兴汉立国的祖制,更有统绪另立的需求。刘曜直言:“光文(刘渊)立汉宗庙以从民望,今宜改国号,以单于为祖。”遂调整礼制,舍弃汉家宗庙,重认匈奴为祖,以冒顿配天;同时追尊自身高祖、曾祖、祖父、父亲四代为帝,建立自家天子宗庙体系。
至于国号,因刘曜称帝前是中山王,按“依其封爵”之说,本应定为“中山”。但中山为周代蕞尔小国,嵌于赵国腹地且被赵国所并,故取“中山,赵分也”之义,于319年改国号为赵,史称前赵。
弃汉室旗号、改立匈奴宗庙后,刘曜赵国的国运迅速衰败。改国号同年,原麾下重臣赵公石勒亦自称赵王,形成两赵并立的对峙局面。十年后,石勒诛灭刘曜,匈奴刘氏几近灭族。匈奴刘氏入主中原,树立汉室旗号以收汉地民心。刘曜去汉复夷,割裂华夏法统,可谓违逆天道,实属自取灭亡。
刘曜称帝后的创制之举——改国号、迁国都、立宗庙,某种程度近乎改朝换代。只因刘渊对刘曜有抚养之恩,故仍以“元海(刘渊)配上帝”(配享天子宗庙祭祀);还因刘曜称帝初期也是汉帝(318年—319年),据此史家将刘渊之“汉”与刘曜之“赵”合称为汉赵。
(二)李寿易“成”为“汉”,实属改朝换代
十六国另一同姓宗室更改国号者,乃偏居西蜀的大成李寿。
刘渊称汉王的同年(304年),李雄自称成都王,并于306年正式称帝,国号按“据其地域”之说,取自成都之成,谓之大成。大成立国后,历李雄、李班、李期两代三君。338年,李雄同祖堂弟、汉王李寿篡位。按“依其封爵”之说,改国号为汉。
李寿改朝换代之意比刘曜更甚,即位即改国号,全然是肇基建国之势。
一则自断宗血脉。其即位诏书言“与期、越非一族”,否认与李雄一脉的宗族关系,并“尽诛成主雄诸子以绝人望”。从礼制角度便能理解李寿所为,毕竟其非大成开国君主后裔,无继承帝位的资格。如承认属大成宗亲,则坐实谋逆篡位之名,只能与之切割。
二则自立宗庙始祖,将伯父李特(庙号太祖、追尊谥号景帝)、堂兄李雄(庙号太宗、谥号武帝)的宗庙改为大成旧庙,不再配享当朝天子宗庙祭祀。转而追尊生父李骧为始祖、谥号献帝,确立全新的宗庙体系。自古一朝宗庙,绝无两位始祖,改朝换代之意实已昭告天下。
又五后,李寿之子李势继位,有大臣借“荧惑守心”进言:“景(李特)武(李雄)创业,献(李骧)文(李寿)承基,至亲不远,无宜疏绝”,即表示成与汉是为至亲关系(同一祖父),请予恢复李成君主宗庙礼遇。李势“令祭特、雄”,但将其列入自家李汉宗庙。
据此可知,成(306—338)与汉(338—347),虽为一个宗族,却是两套宗庙。将其视为“成汉”一朝,是为传统史学一大谬误。
四、行双国号制,北疆游牧政权非易国号
北疆游牧政权立国,均以本部之名作为国号,如匈奴、如突厥。后续接触华夏礼乐典制,意欲经略中原的游牧政权遂按汉家礼制议定国号,又如契丹定为辽、蒙古定为元。同时保留本部原有国号,即是双国号制。后世对此多有认知偏差,以辽为例,误以为频繁更改国号:916年契丹立国,947年改国号辽,983年复称契丹,1066年再定辽号。据现代学者对辽代墓志、契丹文献的考证,辽朝并行两套国号,汉地与草原各有侧重,并非废立更替。
同理,忽必烈一统天下,取《易经》“大哉乾元”之义,增立国号“大元”,但未去除“大蒙古”国号,形成元与蒙古双重国号体系。故其既是中原帝王(元世祖),也称蒙古大汗(薛禅汗)。治理中原汉地,是以“大元”名号;面对草原宗藩,又以“大蒙古国”名义。
古礼有言:“受命王者,必择天下之美号”,国号为一朝正统之根基、天命之象征、国运之载体。纵观史上少数同朝更易国号的案例,从来不是简单的名号更迭,而是王朝法统重构、礼制重塑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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