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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0

那天夜里,我没有回谢家。

齐婆子带两名女卫守东染房。

我同罗三娘在账房核对工牌。

织坊没有总账,却有每日敲钟的时辰表、领丝线的木筹和交货签。

罗三娘把算盘打得飞快。

“只看这些便能算出她们做了多少匹。”

“东家若真说她们倒欠钱,除非每个人一日吃两头牛。”

阿鱼抱着一摞木筹打哈欠。

“我连半头都吃不下。”

“你先学会认数。”

“我认得四十八。”

“为什么?”

“院里有四十八个没领钱的人。”

罗三娘看了她一眼,没再赶她出去。

子时刚过,外面突然传来铜锣声。

“走水了!”

东染房上方窜起火光。

齐婆子已经按住一个拎着空油桶的伙计。

可火不是从外面烧起。

夹墙里面早被塞满浸过油的旧布,一点便着。

“墙里有人!”

小满的声音从火后传来。

柳春娘脸色骤变。

“是阿桃!周成让她今晚在染房守夜!”

木门被火顶得噼啪作响。

女卫刚泼上一桶水,热气便扑了回来。

我扯过院中泡布用的湿毡。

齐婆子一把拽住我。

“你是巡使,不是救火的!”

“阿桃是证人。”

“也是人。”

我把湿毡裹在身上。

阿鱼也要跟,被罗三娘按住脑袋。

“你进去只会多救一个。”

齐婆子骂了一句,抢过另一块湿毡。

“老娘就知道这个月钱不好挣。”

我们撞开侧窗。

浓烟压得人睁不开眼。

阿桃缩在染缸后,脚被倒下的木架卡住。

她怀里还抱着一本烧了一角的账册。

“管事让我把它放回墙里。”

“火一起来,门就锁了。”

齐婆子抬木架,我把她拖出来。

三个人滚出窗时,屋顶正好塌下一角。

阿鱼哭着扑上来,先拍我身上的火星。

“小姐,你的眉毛呢?”

我摸了一把,只剩半截。

齐婆子咳得眼泪直流,还不忘骂。

“先看人死没死,眉毛还能再长。”

阿桃没有死。

账册也保住了大半。

周成赶来时,看见那本账,转身便跑。

柳春娘抄起染布的竹竿,直接把他绊趴在地。

四十八名女工围上来。

这一次,不用我下令,谁也没让他爬起来。

天亮前,罗三娘从残账里理出近两年的工钱。

裴家一共拖欠一万一千六百余两。

所谓女工欠债,全是周成把贡缎损耗、管事宴客,甚至裴家给官员送礼的银子摊进了她们头上。

被抓的纵火伙计跪在院中,抖得像筛糠。

“是周管事让我烧的。”

“他说东家已经同谢夫人说好,只要今晚没了账,明日便拿三百两把女工打发走。”

母亲赶到织坊时,正好听见这一句。

她的脚停在门口。

身后跟着父亲和谢云姝。

父亲先看见我烧焦的官袍,眉头拧紧。

“跟我回府。”

“案子还没结。”

“证据已经有了,交给京兆府便是。”

“这是凤台第一案,不能交一半。”

母亲冲到我面前。

“那是你亲舅父!”

“周成做假账,你舅父未必知道。你把他牵进来,是要逼死我吗?”

柳春娘在旁边冷冷开口。

“谢夫人昨日带银子来时,可不像不知道。”

母亲脸色一白。

“你一个织工,轮得到你同我说话?”

我往前一步,挡在柳春娘面前。

“她是本案苦主。”

“在凤台,她当然能说话。”

母亲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为了几个下等女工,连母亲都要顶撞?”

“她们替宫里织缎子时,不下等。”

“讨工钱时怎么就下等了?”

谢云姝扶住母亲。

“妹妹,母亲只是心疼亲人。”

“你已经查出账目,又救了人,凤台第一案足够漂亮。”

“到这里收手,既能保住舅父,也能让朝廷看见你的能力。何必一定闹到御前,让谢裴两家都难堪?”

她又在替我挑好看的那一半。

救火、查账、立威都可以。

只要最后别碰她和母亲真正舍不得的利益。

我把残账递给小满。

“送进宫。”

母亲尖叫一声,扑过去抢。

齐婆子横过门闩,挡在她面前。

“谢夫人,毁证要入牢。”

“你敢拦我?”

“我连巡使都敢骂,拦你算什么。”

父亲脸色铁青。

“谢昭,你今日若把账送进宫,往后便别回谢家。”

院里一下安静了。

我看着父亲。

从前他一句不许回家,便能让我怕得整夜睡不着。

如今我身后站着四十八个等工钱的人。

“那就不回。”

我从他身边走过。

“凤台的院子虽然漏雨,至少没人拿亲情替周成烧账。”

11

第二日早朝,彭御史连上三道折子弹劾我。

擅封皇商织坊。

纵容女工围堵管事。

越权插手贡缎账目。

最后一条最重。

凤台才开七日,便挑动女子同东家、同宗族、同家人相争。

若不撤署,天下必乱。

皇后让人传我入宫时,谢云姝也在。

她换回了最素净的白衣,手中捧着一卷《明德女则》。

彭御史站在她身侧。

“谢大小姐虽未入仕,却愿以女社出面安抚织坊女工。”

“昨日若依她之法,女工拿到三百两救济,裴家也能按时交贡缎,根本不会闹出火灾。”

“谢昭贪功冒进,才把一桩小小欠薪闹到御前。”

皇帝坐在上首,翻着烧残的账本。

“谢昭,你怎么说?”

我没有同彭御史争嗓门。

“请陛下先传柳春娘。”

殿门打开。

柳春娘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走路仍有些跛。

她第一次进宫,紧张得同手同脚。

跪下时,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民妇不懂朝廷的大道理。”

“只想问彭大人一句。”

彭御史皱眉。

“问什么?”

“我每日从卯时织到戌时,三个月应得两千四百文。”

“谢大小姐给的三百两,分到四十八个人头上,每人六两多。”

“看着很多。”

“可我们一旦按了结清手印,往后裴家便能年年不发工钱,再等哪位善人来救济。”

“到那时,大人还会替我们给吗?”

彭御史被问得一顿。

“本官谈的是朝廷秩序,不是几两银子。”

柳春娘抬起头。

“大人不缺几两。”

“我们缺。”

殿中几名官员低下了头。

皇帝又让人带上周成和纵火伙计。

残账、火油桶、结清文书一件件摆到殿前。

裴震起初还说自己不知情。

罗三娘把账页翻到最后。

“每月假账核完,都有东家私印。”

“裴老爷若从未看过,为何每一本都盖得这样齐?”

裴震脸色惨白,再说不出话。

皇帝将账本扔下台阶。

“拖欠贡缎女工银钱,再纵火毁账、险些杀人。”

“这便是彭卿口中的小事?”

彭御史跪下。

“臣受人蒙蔽。”

“可凤台煽动女工围堵管事,也是事实。”

“没有人煽动。”

我取出四十八份被撕毁的结清文书。

“她们只是不肯再按手印。”

“若女子拒绝认一笔假债便算作乱,那凤台确实没有留下的必要。”

皇后一直没有开口。

此时才看向谢云姝。

“你昨日带银子去时,可知道女工拿钱便要放弃工钱?”

长姐握紧手中的书卷。

“臣女不知周成会借此逼她们结清。”

“你不知道,便敢劝四十八个人拿?”

“臣女只是想先止住争端。”

“你止住的不是争端。”

皇后声音冷下来。

“是她们的嘴。”

谢云姝脸上血色尽褪。

她急忙跪下。

“娘娘,臣女绝无此意。”

“臣女只是觉得,女子初次出现在朝堂,不该让天下人看见争吵、火灾和撕毁文书。”

我看向她。

“可这些事本来就在发生。”

“没有凤台,账照样是假账,火照样会烧,阿桃照样会死在里面。”

“姐姐看不见,不等于天下太平。”

柳春娘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皇帝沉默片刻,下旨收回裴家皇商资格,查封锦华坊。

拖欠银钱从裴家家产中先行发放。

织坊暂交柳春娘等女工共同经营,贡缎若能按期交付,半年后再定归属。

柳春娘愣了半天。

“陛下,民妇不会做东家。”

“从前是谁安排四十八个人做活?”

“是民妇。”

“谁记得每匹缎子什么时候交?”

“也是民妇。”

皇帝指了指那本残账。

“那便学着做。”

她伏地谢恩,肩膀抖得厉害。

皇后转向我。

“凤台第一案,算你办成。”

“但百日还没过。”

“臣明白。”

“眉毛也烧没了?”

殿里有人憋不住笑。

我摸了摸只剩一半的眉尾。

“还会长。”

皇后眼里的冷意终于散了些。

谢云姝跪在一旁,看着柳春娘接过织坊临时印信。

那枚印不过铜钱大小。

她的目光却比看见凤令时更难看。

她带去的三百两银子无人再提。

而我替一个织工拿回的,不只是三个月工钱。

是一间能由她自己做主的织坊。

锦华坊案后,凤台门外的状纸越来越多。

父母再没让我回府。

母亲派人送来两只箱子。

一箱是我的旧衣,另一箱是裴舅父这些年送给我的节礼。

节礼只有两匹过时布料和三盒受潮点心。

箱面却贴着一张纸。

“谢昭忘恩负义,谢家与其恩断义绝。”

阿鱼看完,把纸揭下来糊了漏雨的窗缝。

“总算有点用。”

罗三娘已经替我在凤台后院腾出一间屋。

床是两张旧门板拼的。

齐婆子往上一躺,门板吱呀乱叫。

“比女牢的床软。”

“你睡过女牢?”

“当看守时偷懒躺过。”

她翻了个身,门板险些散架。

凤台穷得叮当响,来的人却越来越多。

有被夫家扣住嫁妆的寡妇。

有被父亲顶替女户田产的姑娘。

也有不识字,只想问女儿被卖到哪里去的母亲。

我们白日接状,夜里分案。

阿鱼认字慢,便给每份状纸画记号。

田产画一棵树,打人画一根棍子,丢孩子画一只小鞋。

罗三娘嫌她画得丑。

“这是鞋?”

“不然像什么?”

“像馒头长了尾巴。”

小满在一旁笑得打跌。

这些日子里,谢云姝也没有闲着。

她成立明德女社,招收京中官眷。

女社不接状纸,只讲经义、女德和持家之道。

她在开社那日说:

“女子要证明自己,不必学男子动辄查抄问罪。”

“若能以教化止争,才是真正替女子赢得敬重。”

彭御史等人立刻上奏,称谢云姝德才兼备。

若百日后凤台必须保留,应该增设女尚书,由她统领谢昭。

父亲亲自替她写了荐书。

消息传来时,齐婆子正在院里劈柴。

她一斧头下去,木头没裂,斧柄先断了。

“她连一份状纸都没接,凭什么统领咱们?”

罗三娘头也不抬。

“凭她会写文章。”

阿鱼给炉子添了把湿柴,烟呛得所有人直咳。

“小姐也会写。”

“你家小姐写请职书还走狗洞,传出去没她体面。”

我把两个吵架的人一齐赶去修斧柄。

明德女社成立第十日,一名小丫鬟倒在凤台门口。

她衣袖破了,手背上全是抓痕。

齐婆子把人抱进来时,她仍死死攥着一枚碎玉扣。

“我要见谢巡使。”

我放下手里的案卷。

“我就是。”

“求大人救救我家夫人。”

她叫青禾,是安国公府少夫人温氏的陪嫁丫鬟。

温氏成婚五年,嫁妆田庄一直由丈夫代管。

三个月前,她发现丈夫偷偷变卖田庄,还拿她的私印向钱庄借债。

她想查账,被关进后院。

“夫人十日前写了求救信。”

“为什么今日才来?”

青禾哭得喘不上气。

“夫人怕直接告官牵连娘家,先把信送给了谢大小姐。”

“她们从前一起读书,夫人以为大小姐会替她转交凤台。”

“可明德女社送回一句话,让夫人顾全两家颜面,先同夫君和解。”

我的手停在案卷上。

“信呢?”

“还在谢大小姐那里。”

“夫人昨夜又挨了打。世子逼她今晚交出最后两座田庄,再把她送去城外家庙。”

“奴婢偷跑出来,国公府的人正在追我。”

话音刚落,半空中便出现了弹幕。

【快去拿那封信!信里写着安国公世子已经打断温氏两根手指,谢云姝看完仍把信压了下来。】

【安国公是推举谢云姝做女尚书的主力。她舍不得这份支持,宁愿让温氏再忍。】

【今晚田庄一过户,温氏会被送进家庙。三个月后,她“病死”,所有嫁妆都会变成安国公府用来扳倒凤台的银子。】

我起身去取凤令。

罗三娘拦住我。

“只有丫鬟口供,没有原信,直接闯国公府,彭御史正好参你。”

“所以先拿信。”

“谢家会给?”

我扣上官服。

“不给,便搜。”

13

明德女社今日正办赏兰会。

我带着齐婆子和两名女卫进去时,满院都是京中命妇。

谢云姝坐在花厅上首。

她面前放着一盆白兰,素净得一丝杂色也没有。

母亲看见我,脸立刻沉下去。

“你已经不是谢家女儿,还来做什么?”

“取一封该送到凤台的求救信。”

花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

谢云姝放下茶盏。

“妹妹说的是温姐姐那封家书?”

“她写的是丈夫变卖嫁妆、将她禁足。”

“那便不是普通家书。”

“温姐姐并未说要告官。”

“信的末尾写了什么?”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不记得。”

青禾从我身后走出来。

“夫人最后写的是,求凤台巡使救命。”

谢云姝脸上的从容裂了一瞬。

母亲立刻挡到她面前。

“一个背主丫鬟的话也能信?”

“云姝是为了温氏名声着想。夫妻拌嘴便惊动官府,以后还怎么过日子?”

青禾气得浑身发抖。

“世子把夫人的手指踩断了!”

满院命妇一下安静。

有人低声问谢云姝:

“信里真写了?”

她避开众人的目光。

“温姐姐当时情绪激动,所言未必全真。”

“国公府已经答应我,会请大夫替她诊治。”

“条件是她交出田庄?”

我走到她面前。

“姐姐拿她的田庄,替自己换了安国公的支持?”

谢云姝猛地站起来。

“谢昭,你别血口喷人!”

“我劝她和解,是不想第一位女官还未立稳,便让天下女子纷纷抛家弃夫。”

“你今日闯国公府,明日所有人都会说凤台专管别人夫妻吵架。”

“夫君打断妻子的手、偷卖妻子的田,也只是吵架?”

“事情尚未查清。”

“所以把信给我。”

她没有动。

我朝齐婆子伸手。

“搜。”

母亲厉声喝止。

“这里是谢家女社,轮不到你撒野!”

父亲也从外面赶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礼部官服。

“谢昭,收起凤令。”

“这是家事。”

“有人把写给凤台的求救信扣在谢家,便是公事。”

“你敢搜亲姐的东西,往后还有什么名声?”

“凤台靠办案留下,不靠名声。”

父亲扬手便要夺我的令牌。

两名女卫同时上前,按住他的手臂。

满院人都惊得站了起来。

父亲气得脸色发紫。

“你敢让人抓亲爹?”

“谢大人阻拦凤台取证。”

我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叫他谢大人。

“只要您松手,没人抓您。”

他的手僵了许久,终于一点点放开。

齐婆子走到谢云姝的琴案前。

她翻过书匣、琴囊,最后打开摆放白兰的木架。

一封压平的信,就藏在花盆下面。

信封上清清楚楚写着:

“敬呈凤台巡使。”

谢云姝脸色煞白。

齐婆子把信递给我。

里面除了温氏的求救,还有一张明德女社的回信。

“夫妻荣辱一体,女子当以家门为重。”

“暂让田产,换得夫君回心,方为长久之道。”

落款是谢云姝的私印。

方才还替她说话的命妇们,全都看向她。

其中一位夫人的脸色尤其难看。

“云姝,若是我夫君打断我的手,你也劝我让田?”

“我只是根据温氏的情形……”

“她的情形是夫君背后有安国公。”

那位夫人起身便走。

其余人也纷纷告辞。

谢云姝最在意的清名,第一次不是被我拆穿。

是被她想要教化的女人亲手丢下。

我收好求救信。

“齐娘,带人去安国公府。”

谢云姝追出花厅。

“你不能去!”

“安国公已经答应支持女子入仕。你把国公府得罪死,百日朝议时谁替凤台说话?”

我回头看她。

“温氏就在里面。”

“凤台若连她都不救,留下来给谁看?”

14

安国公府大门紧闭。

管家隔着门缝回话。

“少夫人染病,已经送去城外静养。”

青禾急得拍门。

“胡说!夫人今早还在西院!”

我让女卫亮出凤令。

“开门。”

“凤台管女子告状,也管不到国公府内宅。”

“温氏状告丈夫盗卖嫁妆、拘禁伤人,信在我手里。”

“再不开门,按阻挠办案处置。”

门后仍没有动静。

齐婆子活动了一下肩膀。

“撞吗?”

“撞。”

第一下,门栓没动。

第二下,里面的人开始叫骂。

第三下,京兆府派来共同办案的衙役也到了。

他们原本还在门外犹豫,看见凤令,只能一同抬起撞木。

朱漆大门轰然打开。

安国公世子陆承业站在影壁后,脸色阴沉。

“谢巡使好大的官威。”

“带人闯勋贵府邸,你有几颗脑袋?”

“一颗。”

“够查你的账。”

他冷笑。

“温氏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她的嫁妆由我代管,夫妻之间何分彼此?”

“分。”

我把温氏出嫁时的妆单展开。

“律法写得清楚,女子嫁妆归其本人。你私卖田庄,便要还。”

“她人呢?”

“病中,不见外客。”

西院忽然传来瓷器碎裂声。

青禾拔腿便跑。

管家带人追上去,齐婆子一门闩敲开两名家丁。

我们冲进西院时,温氏正被两个婆子按在桌前。

她右手缠着厚布,左手握着笔。

桌上是一张田庄转让书。

陆承业的私印已经盖好,只差她的签名。

温氏看见青禾,眼泪一下涌出来。

“你真的把人请来了。”

青禾扑过去抱住她。

陆承业还想抢文书。

小满动作比他快,一把塞进怀里,转身躲到齐婆子身后。

“谢昭,这是国公府!”

“我知道。”

“所以你卖了她四座田庄,仍觉得没人敢进来。”

我让女医拆开温氏手上的布。

两根手指肿得变了形。

花厅外忽然又传来脚步。

谢云姝竟追了过来。

她看见温氏的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温姐姐,怎么伤得这样重?”

温氏盯着她。

“信里写了。”

“我说陆承业踩断我的手指,逼我交田。”

“你回我,夫妻要荣辱一体。”

谢云姝嘴唇动了几下。

“我以为你只是一时气话。”

“你不是以为。”

温氏从青禾怀里坐直。

“你来过国公府。”

“他答应支持你做女尚书,你便让我再忍几日。”

院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陆承业冷笑一声。

“谢大小姐,话可不能乱说。”

“当初是你说,谢昭做事太狠,只要凤台百日后换成你,便不会查这些内宅小事。”

谢云姝猛地回头。

“你住口!”

“现在知道怕了?”

陆承业见事情败露,索性把她也拖下水。

“彭御史给你的荐书、明德女社的宅子,哪一样不是我父亲出的力?”

“你收好处时,可没说自己不慕权势。”

她的脸一寸寸白下去。

我没有在他们互咬时停下查案。

罗三娘带人打开温氏的嫁妆库。

库里只剩空箱。

账房桌下却搜出十几封往来书信。

陆家用温氏田庄换来的银子,送给了联名弹劾凤台的七名官员。

其中一封写得最明白。

“百日之期一到,先撤谢昭,再设二品女尚书。”

“谢云姝声名清正,可为人选。”

信末盖着彭御史的印。

谢云姝看见那句话,眼里竟有一瞬舍不得。

她等了这么久的二品女尚书,终于写在了纸上。

只是那张纸,是用温氏的田庄和断掉的手指换来的。

我把信收进证物匣。

“陆承业侵占嫁妆、拘禁伤人,带走。”

“安国公府账房一并封存。”

谢云姝拦住我。

“这封信不能交上去。”

“一旦朝臣知道有人借女尚书之名结党,所有人都会觉得女子入仕只是争权。”

“姐姐还想要这个位置?”

她眼圈红了。

“我是想保住女子入仕的名声!”

“所以再让温氏忍一次?”

“她的田可以追回,手也能治。”

“可女尚书若没了,多少女子要失去机会?”

温氏忽然笑了一声。

“谢云姝,你口中的多少女子,到底有我吗?”

长姐愣住。

温氏抬起受伤的手。

“你每一句都为了天下女子。”

“可我求你救我时,你连这封信都舍不得递出去。”

“你要救的从来不是我们。”

“是那个站在所有女子头顶、让人人夸赞的谢云姝。”

谢云姝再说不出话。

我带着证物和陆承业离开国公府。

这一次,她没有追上来。

15

百日之期最后一天,朝廷在宣政殿议凤台存废。

殿外站着田氏母女、锦华坊女工、温氏和青禾。

她们不能入朝,只能等。

殿内,赞成和反对凤台的奏章堆了两摞。

反对的更高。

彭御史已经因受贿停职待审,仍有官员坚持:

“凤台百日,京中夫妻反目者增了三成,女子告父告夫,礼法荡然无存。”

“谢昭每办一案,便抄一家、抓一人。长此以往,谁还敢娶妻?”

皇帝翻了翻案卷。

“夫妻反目增了三成,还是从前不敢告的人,如今敢进门了?”

那名官员答不上来。

另一人立刻出列。

“臣不反对女子入仕。”

“只是谢昭手段激烈,不适合做首任女官。”

“谢家长女才名远扬、行事温和,若由她出任二品女尚书,以教化统领凤台,或可两全。”

谢云姝就跪在殿侧。

她今日没有穿白衣。

身上是母亲替她备好的绯色官服。

还没有官职,衣上也没有正式补子。

可她终于不再说自己不想要。

父亲站在礼部官员中,低着头替她呈上荐书。

母亲没有资格入殿,正等在宫门外。

长姐朝帝后行礼。

“臣女先前辞去巡使,并非轻视朝廷官职。”

“只是女子第一次入仕,若只做查案问罪之事,难免让百姓畏惧。”

“臣女愿担女尚书之责,以女学教化为先、凤台查案为辅。”

“既保女子入仕,也不伤天下伦常。”

她终于把想要的官位说了出来。

仍旧包在为天下女子着想的话里。

皇后没有看她,先问我。

“谢昭,凤台百日,办了多少案?”

“受理三百一十二件。”

“查清一百零七件,移交地方官六十四件,劝回无理争执四十九件。”

“其余尚在核验。”

“可有人因你处置不当而死?”

“没有。”

“可有女子拿凤台当靠山,侵占他人财产?”

“有过三人。”

“臣查清后依律问罪,没有因为她们是女子便轻放。”

殿中响起低低议论。

那名推举谢云姝的官员冷笑。

“谢巡使倒是会报数。”

“可百日间,你逼得裴家破产,安国公府获罪,连亲生父母都不认。”

“一个连家都容不下的女子,如何替天下女子做主?”

我看向他。

“裴家破产,是因为欠薪纵火。”

“陆家获罪,是因为侵产伤人、行贿官员。”

“谢家不许我回去,是因为我查了裴家。”

“大人若觉得这些都是我的错,不如说清楚,凤台以后遇见官亲国戚,是不是都该绕路?”

他脸色涨红。

“本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便别把犯法说成我容不下他们。”

皇帝抬手压下殿中声音。

“谢云姝。”

“你说自己辞四品,是想替女子争更高起点。”

“温氏给你的求救信,为何压了十日?”

长姐伏下身。

“臣女只是担心贸然介入国公府,会让朝臣迁怒凤台。”

“明德女社的宅子是谁给的?”

“安国公府暂借。”

“二品女尚书的荐书又是谁承诺的?”

她的肩膀轻轻一颤。

“臣女并不知道彭御史受贿。”

皇后终于看向她。

“你可以不知道他们怎么筹银。”

“可你明知道温氏断了手指,仍替国公府压下信。”

“因为他们能把你送上二品的位置。”

谢云姝猛地抬头。

“娘娘,臣女也是为了女子!”

“四品巡使能查几件案?”

“二品尚书才能制定天下女学、选拔女官,才能真正改变女子处境!”

“只要臣女坐上那个位置,温氏今日受的一点委屈,日后都能补偿。”

殿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我不要补偿。”

温氏不知何时走到了殿门外。

她不能入殿,只跪在门槛之外。

受伤的手仍裹着布。

“臣妇只想在求救时,有人把信递出去。”

谢云姝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

柳春娘也跪到了温氏身边。

“民妇也不想要谢大小姐的救济。”

“只想拿工钱。”

田氏牵着女儿,最后一个跪下。

“民妇只想保住自己的铺子和孩子。”

她们说的都不是什么天下大义。

只是想活得像个人。

我朝帝后行了一礼。

“娘娘,长姐说得没有错。”

“女学、选官、制定规矩都重要。”

“可柳春娘等不起她做尚书,温氏也等不起。”

“一条路若只能让最上面的人先走,下面的人仍要被踩着,那不叫女子翻身。”

“只是换了一个女子站在高处。”

谢云姝死死盯着我。

“若没有你,皇后娘娘一定会再请我。”

这句话来得太快。

父亲脸色骤变。

她却像终于忍不住了。

“我才名在外,又是皇后最初选中的人。”

“只要你不站出来,凤台无人可用,娘娘迟早会给我尚书之位!”

“是你抢先接了凤令,才让我所有筹谋都落了空!”

满殿鸦雀无声。

她终于把清高外壳下那句话说了出来。

不是为了后来人。

不是为了女子的体面。

她只是认定全天下都该等她开价。

皇后看了她很久。

“本宫不会再请。”

“哪怕谢昭没有站出来,本宫也宁愿将凤印收回。”

“因为一个拿温氏的手、柳春娘的工钱和天下女子的路替自己抬价的人,坐得越高,害的人越多。”

谢云姝瘫坐在地。

父亲还想出列求情。

皇帝已经拿起彭御史与安国公府往来的书信。

“谢崇文。”

“你身为礼部侍郎,明知百日试行未满,却替彭党传递荐书,纵容家眷阻挠凤台办案。”

“降为礼部主事,闭门自省三月。”

父亲脸色灰败,只能叩首领旨。

接着,皇帝将凤台的两摞案卷推到御案中央。

“凤台百日,救人、追产、查贿,已有实绩。”

“自今日起,凤台署不再试行,列为朝廷常设衙门。”

“升谢昭为正三品凤台令。”

“准其从民间、女学和官眷中公开取士,不限出身。”

“十三州各设凤台分署,女子状纸可直接递入,不必再经宗族、夫家代呈。”

我跪下接旨。

凤令仍是原来那一面。

可从这一刻起,门后不再只有我一个人。

殿外的三名女子哭出了声。

不是因为我升了三品。

是因为下一次有人求救,不必再从狗洞送信,也不必等一个贵人大发善心。

16

朝议结束后,父亲在宫道上拦住我。

他换下了侍郎官服,只穿着主事的青袍,像一夜之间矮了半截。

“谢昭。”

“百日以前,你还只是谢家一个未出阁的女儿。”

“如今你升了官,便真要同家里断绝?”

母亲也从一旁冲出来。

她哭得眼睛红肿。

“你舅父下狱,你父亲降职,云姝名声尽毁。”

“你已经赢了,还要我们怎么样?”

我看着她。

“不是我要裴震纵火。”

“也不是我要父亲替彭御史传荐书。”

“你们做每件事时,都以为最后由我让一步便能收场。”

“现在我不让了。”

母亲张了张嘴。

谢云姝从宫门里走出来。

那套绯衣已经被收走。

她仍穿着里面的白裙,却再没有人夸她清高。

母亲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昭儿,凤台不是要公开选女官吗?”

“云姝才学比旁人强。你给她留一个位置,让她将功折罪。”

谢云姝猛地看向我。

眼里还有一点不肯熄灭的期待。

“凤台下月公开考试。”

“她可以报名。”

母亲急了。

“她是你亲姐姐,怎么能同那些商户女、寡妇一起考?”

我笑了一下。

“凤台查的便是商户女和寡妇的案子。”

“姐姐若连同她们坐一间考场都嫌丢人,进去做什么?”

谢云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不会去。”

“你手下那些人,有几个读过经史?”

“让我受她们评判,是羞辱。”

直到此刻,她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我点了点头。

“那便尊重姐姐的选择。”

这句话一落,她像被人迎面打了一耳光。

当初她拒绝凤印,帝后尊重了。

如今她拒绝考试,我也尊重。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选择。

是每次拒绝后,都有人捧着更好的东西回来求她。

我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向宫门外。

阿鱼、罗三娘和齐婆子已经等在凤台的马车旁。

牌匾上的“凤”字重新补好。

这回不再像断翅的鸟。

车前还站着二十多名来报名的女子。

有人穿绸,有人穿粗布。

柳春娘也来了,手里拿着织坊这月的新账。

“顾不上做官。”

“先来学学怎么看别人是不是在假账里藏钱。”

罗三娘接过去扫了一眼。

“少了三文。”

柳春娘叉起腰。

“不可能!”

两个人当街拨起算盘。

齐婆子嫌吵,扛着新换的门闩去赶围观的人。

阿鱼爬上车辕,回头朝我招手。

“大人,皇后娘娘还在城门等着呢。”

今日是凤台第一次出京巡察。

皇后亲自送到城门。

她没有给我金银,只给了一只装满状纸的旧木箱。

“十三州,比京城大得多。”

“怕吗?”

“怕。”

“怕还去?”

我抱稳木箱。

“总不能因为怕走错,便让后面的人永远没路。”

皇后笑了。

“本宫争了六年,只争来一扇门。”

“你倒是给它接上了一条路。”

半空中的弹幕在城门上方最后一次亮起。

【主线彻底变了。】

【原来的故事里,谢云姝等到了皇后第三次相请,成为高高在上的女尚书。可凤台没有真正办过一件案,三年后便被撤了。】

【现在凤台有二十七名女吏、十三州分署,还有一扇谁都能进的门。】

【谢昭争来的从来不只是一枚官印。】

字迹被风吹散,再没有出现。

城门外,官道一直延伸到远处。

路边已有几个抱着状纸的女子在等。

我掀开车帘。

“先不出城。”

阿鱼回过头。

“怎么了?”

“先接状。”

马车停下。

凤台的第一面巡察旗在风里展开。

那一天,女子第一次以官身走出京城。

也是从那一天起,后来的人再走进朝堂,不必先证明自己比所有男人都强。

她们只要愿意做事,便可以走进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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