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选拔使用人才的时候,有一个根本性原则,就是坚持德才兼备的原则,即要求人才不仅品德优,而且具备专业能力和领导能力。

问题是德是什么?才又是什么?

大部分时候凭的是领导的主观印象,如果主管领导从严标准要求,他有时会发现本单位几乎无人可用。

这个“严”字一出口,就像拿了一把放大镜去看人,谁身上都能找出几处毛病来。老张经验丰富,可脾气倔;小李脑子活,可资历浅;老王稳重,可闯劲不足。挑来挑去,总觉得差那么一口气,最后岗位空着,事情拖着,大家还都觉得自己委屈。

可如果领导放低标准,他忽然会发现单位到处是人才。同样是那些人,换个眼光看,老张的倔强成了有主见,小李的资历浅成了有冲劲,老王的稳重成了压得住阵脚。

中建五局鲁局长正是遵循此思路,创造性地提出了“三七”用人观。

他认为只要这个人满足这个岗位70%的才能就可以使用。这话听起来简单,细琢磨却很有嚼头。不是不要德才兼备,而是不把德才兼备当成一把没有刻度的尺子。

70%是什么概念?是这个人基本能扛起这个岗位的担子,剩下的30%,可以在干中学、学中干,可以在实践中补上。如果非要等到100%才用,那岗位可能永远等不来那个人,人才也可能永远等不来那个岗位。

他之所以提出这一用人思路,也是基于五局的现实。

他就任中建五局局长时,正是社会变革时期,大量的国企负债累累,大量员工下岗,企业经营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那不是一家两家的事,是一大片、一整片地往下塌。昨天还在一起开会的同事,今天就可能拿着买断工龄的钱各奔东西。办公室里电话铃响,十有八九是催账的。

那种氛围,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体会,就好像一艘船在雾里航行,不知道下一个浪头打过来,船还在不在。中建五局也不例外。

中建五局一公司3000多人的队伍规模削减到不足200人,整个公司几乎全年无项目,公司连续七个月发不出工资,逢年过节,公司大门挤满了要债的人群。那时候的办公楼,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留下来的人,心里也未必踏实,只是没别的地方可去。有人开玩笑说,那时候最怕过两个节,一个是中秋节,一个是春节,因为一到节前,要债的人就来了,门卫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有一年大年三十,几个要债的人坐在传达室里不走,最后还是局里几个领导凑了凑,才把人劝回去。这种日子过久了,人的心气就容易散。中建五局面临人员大量流失、规模急剧缩减的现状,几乎到了无人才可用的地步。

如何破解这一难题,鲁局长创造性地提出了“三七”用人观,只要这个人能满足基本要求,就可以大胆使用。

这话在当时,是需要一点胆量的。因为按常规思路,越是困难的时候,越要从严把关,越要找到那个能挽狂澜于既倒的能人。可问题是,真要有那样的能人,人家凭什么来一个连工资都发不出的单位?鲁局长的思路反过来了:不是等一个完人来救场,而是让现有的人先干起来,在干的过程中变成能人。

他这一创造性用人观,具有以下三个方面的意义:

一是成功解决了困难企业用人难的问题,使企业走上了快速发展的轨道。

那时候五局接了不少小项目,有的项目小到别人不愿意干,可五局干了。干这些小项目的人,未必是当时最拔尖的,但他们在项目上摸爬滚打,一个项目下来,人就练出来了。后来五局慢慢缓过劲来,再回头看,那些当初勉强够70%的人,很多都成了骨干。企业的发展,有时候就是这样,不是先有完美的人才,再有完美的发展,而是先用起来,再在发展里把人才磨出来。

二是给了渴望舞台的平庸之才希望。其实现实中有很多人,大家本来公认这人不行,结果在获得合适的舞台后,却干出了惊天业绩,让人刮目相看。

这样的例子,在每个单位都能找出几个。我认识一个搞技术的,在原来的部门一直被看作“闷葫芦”,领导觉得他沟通能力不行,同事觉得他不太合群。后来新成立一个项目组,实在抽不出人,就把他派去了。结果他在那个项目上如鱼得水,因为那个项目技术难度大,需要的就是能坐得住、钻得进去的人。他不但把技术难题解决了,还带出了一支小团队。所谓“平庸”,有时候只是放错了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萝卜本身没有变,换了个坑,就长得精神了。

三是拓宽了用人思路,给困难企业非常有益的启示,具有划时代意义。

过去我们讲用人,常常是非黑即白,要么行,要么不行。可现实中的人,大多数是在行与不行之间。你说他不行,他有些方面还真行;你说他行,他有些方面还真差一点。70%的用人观,其实就是承认了这种中间状态,也给了这种中间状态一个机会。对于困难企业来说,最缺的不是人才,而是让人才冒出来的机制。你总想着去外面挖一个现成的,可现成的未必看得上你;你把手头的人用好了,手头的人就可能变成现成的。这个道理,放在今天,仍然不过时。

当然,“三七”用人观也不是没有边界。70%是底线,不是终点。用了之后,还要有培养、有考核、有退出。如果用了之后就不管了,那70%可能永远停在70%,甚至往下掉。鲁局长当年提出这个思路,背后其实还有一套配套的做法,比如大胆授权、压担子、传帮带。这些做法,和“三七”用人观是一体的。光有观念,没有落地的方法,观念就容易变成口号。

说到底,用人这件事,最怕的就是拿一把完美的尺子去量人。尺子越完美,量出来的人越不合格。反过来,把尺子放一放,先看这个人能干什么,再看这个人还缺什么,缺的东西能不能在干的过程中补上。这样看人,人就有了奔头,企业也就有了活路。中建五局后来的发展,证明了鲁局长当年的眼光。而那些在困难时期被“三七”用起来的人,很多也成了五局后来的顶梁柱。这大概就是用人最大的辩证法:不是先有人才,再有事业,而是先用起来,事业和人才一起长出来。

(李苏章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