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说暖气坏了,叫我们去娘家过年,除夕,我悄悄返回婆家傻眼了

楔子

“暖气坏了,今年你们回苏晚娘家过年吧。”

电话那头,婆婆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

苏晚攥着手机,看了一眼正在往行李箱里塞年货的陈屿。

往年这时候,婆婆早该催他们买票了,今年却主动往外推。

“妈,暖气什么时候坏的?修了吗?”

“修了,修不好。你们别折腾了,就这样。”

电话挂得干脆。苏晚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没吭声,只把婆家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了自己包的内层。

第一章 暖气坏了的电话

电话挂断之后,苏晚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

卧室里开着暖黄的灯,陈屿正蹲在地上跟行李箱较劲,腊肉、香肠、两盒茶叶、给苏晚父亲买的一条烟,塞得拉链都合不拢。他嘴里念叨:“我妈今年灌的香肠特别香,你爸上回说好吃,这回多带点。”

苏晚看着他后脑勺,忽然问:“陈屿,你妈今年灌香肠了吗?”

“灌了啊,上个月就灌了,还打电话问我回不回去拿。”

“那她怎么不让我们回去过年了?”

陈屿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扭过头来:“不是说了暖气坏了嘛,怕我们回去挨冻。咱老家那房子老,冬天全靠暖气撑着,一坏确实遭罪。”

“腊月二十八坏的?修不好也不找人再看看?”

“我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认准的事谁说都不听。”陈屿把箱子扣上,拍拍手站起来,“再说了,回你爸妈那儿过年也挺好,去年就是在我家过的,今年轮也该轮到你家了。”

苏晚没接这话。去年在婆家过年,从年三十到初五,婆婆忙前忙后张罗了五天整的饭,每顿都不重样,还专门给她炖了拿手的排骨藕汤。席间婆婆喝了点黄酒,脸红扑扑的,跟陈屿说“你爸走得早,妈就图个过年热闹”,说完自己先笑,眼眶却泛红。

一个把过年热闹看得比什么都重的老太太,忽然说“你们别回来了”——这怎么想都不对劲。

但苏晚没再往下说。陈屿这个人,对别的事都还算明白,唯独一牵扯到他妈,脑子就自动拐到“我妈不容易”那条道上。她要是追问紧了,他准得说“你想多了”。这种时候多说无益。

苏晚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漱。热水打在脸上,她闭着眼想,婆婆那天的语气,不像是在说暖气的事。像什么呢?像是急着要把什么人支开,又怕你问得太细。

她洗完脸出来,陈屿已经躺床上了,刷着手机嘀咕:“明天早点走,高速估计堵。你爸妈那边说了吧?咱几点到?”

“说了,我妈把被子都晒好了。”苏晚拉开衣柜,翻出明天要穿的衣服搭在椅背上,又去抽屉里找证件。

身份证、银行卡、社保卡——她一样一样往包的内层放。手指碰到抽屉最里面那个硬硬的东西时,顿了一下。

那是婆家的钥匙,两把,一把单元门,一把入户门。陈屿也有一串,平时挂在他车钥匙上。这串一直放在家里抽屉里,苏晚几乎没怎么用过,上次拿还是刚结婚那年,陈屿出差,她独自去婆家送东西。

苏晚捏着钥匙,想了想,放进了包内层的拉链袋里。

“你装什么呢?”陈屿在床上问。

“证件,明天顺路要用的。”

“嗯,早点睡吧,明天开长途。”

陈屿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呼吸就沉了。苏晚把包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道光,又没了。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婆婆那通电话。

修不好——可陈屿他二叔就是干水暖的,一个电话就能叫来。婆婆这人最怕麻烦别人,但家里的水管子坏了从来都是找二叔,从没说过“修不好”这种话。再者说了,就算暖气真坏了,买个电暖器、烧个炉子,哪怕白天开空调,怎么就不能过年了?

除非,暖气本来就没坏。

除非,婆婆是不想让他们回去,又不想说出真正的原因。

苏晚翻了个身,对着陈屿的后背,轻声说了句:“陈屿。”

“嗯?”

“你妈最近给你打电话多不多?”

“不多吧,就上周打了一个,问我啥时候放假。”

“没提别的?”

“没有啊。”陈屿的声音带着睡意,“你今天怎么了,老问妈的事。”

“没事,睡吧。”

苏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陈屿很快又睡着了,呼吸均匀。她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很久,心里的那个疑点像一粒沙子,硌得慌,却又说不清具体是哪。

她想起婆婆电话里最后那句“你们别折腾了”——不是“你们回来不方便”,不是“我这边忙不过来”,而是“别折腾了”。这话听着像是体谅,可语气里有一丝松口气的意味,像石头落地的声音。

苏晚在广告公司做了五年策划,每天跟各种方案和需求打交道,最擅长的就是听人说话时抓对方下意识绕开的那个点。婆婆那通电话,绕开的点太明显了。

如果暖气坏了是真的,婆婆不会一句“修不好”就带过。她会说“二叔来看了,管子冻了”“今年冷,老房子扛不住”。她甚至会委屈,会念叨两句。但婆婆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急匆匆地把事情定了性,然后挂断电话。

这不像她。

苏晚在黑暗中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腊月二十八,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她点开和陈默的对话框,光标闪了几下,又退了出来。小姑陈默嫁到省城,平时跟她关系不错,但这种没影的事,问也问不出什么。

她又点开婆婆的头像。上一次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婆婆发了一条语音,问她过年想吃什么,她好提前准备。苏晚回了个清单,婆婆回了个笑脸。

三天前还在准备年货的人,三天后忽然说“你们别回来了”。

苏晚锁了屏,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窗外安静下来,远处隐隐有炮仗声,有人提前放了烟花,闷闷地响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过另一件事:明天是腊月二十九,到娘家大概中午。除夕那天,按往年习惯,她妈会让她和陈屿去楼下超市再买点饮料。那家超市离地铁站不远,从娘家开车到婆家,走绕城高速的话,不到四十分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算这个时间。

只是那串钥匙躺在包内层,金属贴着拉链,冰凉的,沉甸甸的。苏晚在被子底下把包往床边又推了推,翻身睡觉时,手指碰到包外侧口袋,摸到一张折起来的纸。是上周去超市的小票,她本顺手扔的,忘了。这会儿她忽然想起来,小票背面有她随手记的一串数字——婆婆家门锁密码。那把电子锁是前年换的,陈屿设的密码,她一直没记住,上次去的时候怕忘,随手写在了小票上。

纸还在。

苏晚把小票重新折好,放回口袋。她侧过身,面对着墙壁,黑暗中慢慢呼出一口气。

明天回娘家,除夕想吃她妈做的红烧鱼,想跟陈屿去楼下超市买饮料,想安安稳稳过个年。

可她知道,这个年,不太平。

第二章 回娘家

腊月二十九早上八点,苏晚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行李箱。陈屿在客厅喊:“东西装好了没?我妈那边我打了电话,她说让我们别过去了,直接去你爸妈那儿。”

苏晚拉上拉链,拎着箱子出来:“打了多久?”

“就刚才,一分钟不到。”陈屿把手机揣兜里,接过她手里的箱子,“我妈说她约了师傅修暖气,家里乱,让我们别折腾。”

“约的哪个师傅?”

陈屿愣了愣:“没问。”

苏晚没再说什么,弯腰去穿鞋。婆婆住的老小区,物业维修队腊月二十八就放假了,私人水暖工这个点儿也基本收工了。她也只是想想,没说出口。

车子上了绕城高速,陈屿开车,苏晚坐副驾。后备箱里塞着给娘家准备的年货——两箱车厘子、一盒海鲜礼盒、一箱本地白酒。苏晚昨晚又往里面加了两盒阿胶糕,是之前给婆婆买的,一直没送出去,想着拿回娘家给妈也一样。

陈屿开了会儿车,忽然说:“我妈那个人,闲不住。暖气坏了也好,她一个人清净两天。”

苏晚“嗯”了一声。她看着窗外,高速两旁的杨树光秃秃的,田地里有零星的积雪,远处村庄上空飘着炊烟。她忽然想起个事——婆婆住的那套老房子,是陈屿他爸单位分的房改房,两室一厅,暖气管道是铸铁的,用了快三十年,往年冬天也出过毛病。去年腊月就停过一次暖,婆婆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她说“冻得我晚上盖两床被子”,然后陈屿赶过去找师傅修了两天。

那会儿婆婆可没提过让他们别回去。

苏晚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昨晚那张小票。门锁密码写在上面,她背了两遍,和自己手机密码串在一起记——都是六位数,前三位一样。这样不容易忘。

到娘家时快十一点。苏晚母亲刘慧兰正在厨房炸丸子,听见门响,围裙一擦就出来了,边接东西边念叨:“怎么才到?你爸八点就在阳台上看了好几回。”

苏晚父亲苏国强从书房探出头,推了推眼镜:“来了就行。陈屿,把车厘子搬阳台上去,那儿凉。”

陈屿应了一声,拎着箱子往外走。苏晚要帮忙,刘慧兰拦住她:“你歇着,让他搬。你最近瘦了是不是?脸色也不太好。”

“年底加班。”

刘慧兰不信,凑近了低声问:“跟婆婆闹别扭了?”

“没有。”苏晚摇头,“妈,真没有。”

“那你从进门就皱着眉头?”

苏晚怔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往厨房走,顺手帮妈剥蒜:“就是觉得婆婆今年怪怪的。前两天还好好的,昨天突然打电话说暖气坏了,让我们别回去过年。”

刘慧兰手上顿了一下:“不叫你们回去?”

“嗯。说修不好。”

“修不好也该让你们回去啊,过年呢。”刘慧兰把丸子从油锅里捞出来控油,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这个年纪的人特有的敏感,“她是不是有事不想让你们掺和?”

苏晚没接话。她妈跟婆婆认识也快五年了,两个亲家平时客客气气,逢年过节互相送东西,但真正交心的话不多。婆婆那人要强,从来不说自己难处。去年婆婆腰疼住院三天,愣是没告诉苏晚,还是陈默打电话说的。

苏晚剥完了蒜,又把葱切了段。厨房里暖融融的,油锅还在滋啦作响,窗外飘起了细雪。她妈在哼一段老歌,调子跑了,自己也没发觉。这个画面很安稳,可苏晚心里像搁了块石头。

下午贴春联。陈屿搬了把折叠梯上上下下,苏晚在下面递胶带和剪刀。苏国强站在门口看,背着手指挥:“左边高了,再往下一点。”陈屿脾气好,怎么指挥怎么来,这点苏晚一直觉得难得。

贴完春联,陈屿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走到阳台上接的。苏晚在客厅收拾茶几,余光扫过去,陈屿背对着她,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他挂了电话后,低头打字,打了挺长一段。过一会儿又打了一段。前后发了三四条。

等陈屿走回来,苏晚问了一句:“谁啊?”

“我妈。”

“说什么了?”

陈屿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拿了个橘子开始剥:“没说什么,我问她暖气修好没,她说明天再看。”

“你发了那么多条?”

陈屿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她:“怎么了?”

“没事。”苏晚笑了笑,拿起遥控器开电视,“新闻说今晚要降温,你一会儿给咱妈打个电话,让她注意点。”

她说的是“咱妈”,但两个人都知道,说的是哪个妈。

陈屿没说话,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一半。苏晚接过来,一瓣一瓣掰着吃,眼睛盯着电视,心思却全在别处。陈屿刚才那条“明天再看”的回答,跟婆婆一贯的作风不一样。婆婆那人,只要事情没解决,她不会说“明天”。她会说“正弄着呢”“找人看了”,让人知道她在积极处理。说“明天再看”的意思,其实是“这事不用你管了”。

天快黑的时候,苏晚去阳台收衣服,经过客厅,看见陈屿手机又亮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苏晚没刻意去看,但那个角度看得很清楚,是婆婆的头像。内容只有四个字——“别操心了”。

陈屿很快锁了屏,抬头看见苏晚站在阳台门口,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明天去楼下超市买点饮料吧,我看家里可乐不多了。”

“行。”苏晚抱着衣服走进来,经过他身边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你头发上有灰,刚贴春联蹭的吧。”

她语气自然,手上动作也轻。拍完就进了卧室,叠衣服去了。关上柜门的时候,她对着柜门上的穿衣镜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人表情平静,可她知道,刚才陈屿和婆婆的对话里,有一条信息很确定——婆婆在躲。

躲谁?躲她和陈屿。

苏晚拉开衣柜抽屉,把小票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串数字。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明天除夕,找个理由回去一趟。不需要告诉陈屿。她自己开车,来回也就是一个多小时。就算什么也没发现,至少能看一眼婆婆到底在不在家,暖气有没有真坏。如果确实是她多心,那就当是回去拿东西,顺路的事。

她合上抽屉,转身出去帮妈准备晚饭。厨房里刘慧兰问她要醋还是酱油,苏晚说都行。刘慧兰回头看了女儿一眼,没再追问。

晚饭吃得热闹。苏国强开了瓶酒,跟陈屿碰了两杯,聊起单位里的事。苏晚在旁边给两人添菜,偶尔接两句。她笑得自然,说话也正常,只是每次低头夹菜的时候,脑子里算的都是明天走绕城高速哪条路线最近。

她甚至想好了借口,就说身份证好像落在婆家抽屉里了。陈屿要是想跟,她就说“你帮妈包饺子吧,我快去快回”。

这个理由够充分,也够普通。不会让任何人起疑。

窗外又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远处有烟花在夜空里炸开,照亮了半边天。苏晚端着碗,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婆婆家阳台上那盆养了十年的君子兰。这个季节,该抽新箭了。往年过年她过去,婆婆总会指给她看,说“又长了一点”。今年那盆花,谁在浇水呢。

她收回目光,给陈屿碗里夹了块鱼。

明天除夕。她得早起。

第三章 除夕清晨的借口

除夕早上六点多,苏晚就醒了。窗外天还灰蒙蒙的,远处零星响着鞭炮,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硝烟味。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深灰色羽绒服,顺手把车钥匙塞进口袋。陈屿还侧躺着,呼吸均匀。

她拉开床头柜抽屉,装模作样翻了翻,然后推了推陈屿的肩膀:“陈屿,醒醒。”

“嗯?”陈屿翻了个身,眼睛眯着看她。

“我身份证好像落在咱家抽屉里了,今天要用——妈说社区登记那个什么信息,要传身份证照片。”苏晚声音压得低,语气随意,“我回去拿一趟,顺便看看暖气到底修好没有。”

陈屿坐起来,揉了一把脸:“我陪你去吧。”

“不用。”苏晚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冲他笑了笑,“你帮妈包饺子吧,昨天不是说好了要帮忙擀皮吗?我快去快回,走高速一个多小时,中午前肯定回来。”

陈屿犹豫了一下,点了头:“那你路上慢点。”

“知道了。”

苏晚出了卧室,到客厅时碰见她妈刘慧兰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煮好的饺子汤。刘慧兰愣了一下:“这么早出门?”

“回趟婆家拿点东西,妈,中午不用等我。”苏晚接过汤碗喝了两口,烫得直吸气,放下碗就往外走。

“那你开车慢点。”刘慧兰追到门口,看女儿已经按了电梯。

苏晚进了车,发动引擎,暖风还没上来,挡风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霜。她打开导航,看了眼中控上的时间——七点十二分。路上车很少,除夕早上的绕城高速几乎空荡荡的,远处有零星的烟花残影挂在城市天际线上。她开得不快,脑子里一直在盘算待会儿到了婆家,万一婆婆真不在家,她该怎么进门?她有钥匙。那是去年婆婆给她的,说“万一哪天我出门忘带钥匙,你们来能进去”。

当时苏晚还觉得婆婆想得周到。现在反过来想,这把钥匙也能打开一些婆婆不想让她看见的东西。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婆婆住的那个老小区。路两边停着不少车,都是赶回来过年的。她把车停在对面楼下的车位里,没有急着下车。透过前面两栋楼之间的空隙,能看到婆婆家厨房那扇窗户。窗户开着一条缝,有白色的热气往外飘,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薄雾。

苏晚攥着方向盘,手指发紧。暖气坏了,谁家还开窗户?热气能往外冒,说明屋里暖和得很。

她在车里坐了几分钟。小区里偶尔有人进出,拎着早餐袋,遛着狗。三楼那扇窗始终亮着灯,她能隐约看见有人影在里面走动,步子不快,像是在做什么日常的活儿。苏晚想起腊月二十八那个电话,婆婆的声音——平静、干脆,甚至带着一点催他们快走的急迫。

她深吸一口气,熄火下了车。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了,墙上贴着褪色的福字和几张水电通知。她走得不快,到三楼门口时,忽然闻到一股炖肉的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很浓。像是炖了有一阵子了。灶上坐着东西,却没人看火?苏晚从包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音,她尽量轻地推开门。

门开了。听见厨房里滋啦一声,随即是婆婆的声音:“火关小点,汤都溢出来了。”

苏晚没有出声。她侧身进来,反手把门轻轻带上。玄关处多了一双鞋。黑色的短靴,鞋底带着泥,鞋头朝着客厅方向,码数比婆婆的脚大一点。茶几上摆着三个盘子,一盘切好的酱牛肉,一盘炸带鱼,一盘花生米。旁边两副碗筷,都还没动过。

客厅正中的地上,放着一个行李箱,深红色,拉链开着,里面塞了几件衣服和两盒保健品。苏晚认得那包装——是南方那个牌子的阿胶糕。她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动也没动。

厨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婆婆和另一个人说着话。另一个声音比婆婆低一些,带点南方口音的尾音。苏晚听不清说什么,但紧接着她听见婆婆笑起来。那种放松的、不设防的笑,跟平时她在场时不一样。

苏晚退了一步,脚跟碰到鞋柜,发出极轻的一响。

厨房里立刻没了声音。过了两秒,婆婆的声音响起来:“谁?”

苏晚站直了,把钥匙攥在手里,让金属碰撞出清脆的响动。她一面走进去一面说:“妈,是我,苏晚。回来拿个东西。”

厨房门口,赵秀娥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锅铲,围裙系得板板正正。她脸上的表情从放松瞬间拧成了半惊半僵,嘴张了张:“你怎么——大过年的,不在你妈那儿待着,跑回来干什么?”

“身份证落家里了,要用。”苏晚目光扫过灶台。台面上摆着四个菜,有鱼有肉,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厨房的暖气片烧得烫手,整个屋子暖烘烘的。“暖气修好了?”苏晚问。

赵秀娥眼神闪了一下:“……昨晚上刚修好,物业来的人。”

“那挺好的。”苏晚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比我想的快。”

她转身往客厅走,经过餐桌时侧头看了一眼那两副碗筷,脚步没停。行李箱在客厅中间摊着,她已经看清楚了,没有多问。赵秀娥跟在她后面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指节发白。

“你拿完就赶紧回去吧,你爸妈那边等着你呢。”赵秀娥声音比刚才紧了不少。

苏晚走到卧室门口,推开虚掩的门,在抽屉里装模作样翻了翻,其实她的手根本没碰到任何证件。她只是在拖时间,脑子里飞快地转。另一个人的声音她听见了,厨房里明明还有一个人,但现在那人不在客厅,也不在厨房。门没响过。那就是在里屋。

婆婆的卧室门关着。

苏晚从卧室出来,手里空着,对赵秀娥说:“没找到,可能我记错了,是不是搁阳台那个储物柜里了?”

“别翻了别翻了。”赵秀娥拦在她前面,锅铲在手里晃得厉害,“回头我找着给你寄过去,你快走吧。”

苏晚看着她。婆婆的眼神在客厅和卧室门之间来回游移,手背上的青筋都起来了。苏晚忽然很确定,那扇关着的门后面,就是今天饭桌上多出来的那个人。她还没看到脸。但银镯子这件事,从陈默那里没问出来的答案,也许就在那扇门后面。

这时候,卧室门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

第四章 空荡荡的客厅与两副碗筷

苏晚没有动。

那声咳嗽很轻,像是被人用手捂住了嘴,但她的耳朵已经捕捉到了。她站在客厅正中间,目光落在茶几上。果盘擦得干干净净,苹果和橙子码得整整齐齐,瓜子糖堆满了两只青花小碟。茶壶搁在托盘里,壶嘴还冒着细细的一缕白汽。旁边两只茶杯都倒扣着,像是刚洗过还没用。这屋子她来过无数次,每次婆婆招待客人,茶具的摆法都是这样——杯子扣着,等客人到了才翻过来。

苏晚的呼吸慢了半拍。

她忽然明白了餐桌上那副青花碗是什么人用的。去年中秋赵秀娥过生日,陈默带回来一套餐具,骨瓷的,上面描着青花缠枝纹。赵秀娥当时嫌贵,骂陈默乱花钱,可后来家里来人,她都用那套碗。平时她自己吃饭,碗橱里那只磕了口沿的白瓷碗就够了。

所以今天来的客人,在婆婆心里,够格用那套碗。

赵秀娥跟着她身后,锅铲还在手里攥着,一步都不敢落后。“小晚,你听见没有?改天妈给你寄过去,你赶紧回你爸妈那边,别让他们等着。”

“妈,我不是来找身份证的。”

苏晚转过身,看着赵秀娥。她自己的声音很平,心跳却撞得胸腔发紧。婆婆的脸上闪过一层极快的东西,像是被吓了一跳,又像是早就知道这话迟早会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是来找身份证的。”苏晚重复了一遍,语速不快不慢,“腊月二十八你打电话说暖气坏了,可暖气片现在烫手。昨晚才修的,今天初几?大年三十,物业上哪找的人修暖气?”

赵秀娥嘴角抽了一下,握锅铲的手指蜷得更紧了。“你什么意思?我还能骗你们不成?”

“我没说你骗我们。”苏晚盯着她的眼睛,“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跟陈屿?”

客厅静了几秒。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是金属受热后的动静。赵秀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什么堵了回去。她的目光从苏晚脸上滑开,不自觉地瞥向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卧室门。

就这一眼。

苏晚什么都确认了。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朝那扇门走。她甚至往后退了半步,给自己留出了余地。卧室里的咳嗽声再没响过,说明里面的人已经控制住了,听见外面的对话了,也在等。谁在等赵秀娥?为什么要瞒着陈屿和她?又为什么特意选在除夕?

脑子里问题堆了一层,但苏晚的表情很稳。她忽然笑了一下,语气软下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行吧,那我先走了。妈,东西回头你找着再说。”

赵秀娥愣住。“……就走?”

“嗯。我爸妈那边还等着,我就是顺路拐一下。”苏晚已经转身去拿玄关柜上的钥匙,动作自然得像是真来取东西的。她弯腰穿鞋的时候,余光扫过鞋柜——多了一双不认识的短靴,深棕色,矮跟,擦得干干净净,摆在婆婆棉鞋旁边。码数比婆婆的小一号。

苏晚把钥匙串揣进兜里,直起身来。“妈,那我回去了。你自己在家别凑合,该吃吃。”

“啊……好,好。”赵秀娥明显松了一口气,甚至主动上前一步帮她拉开防盗门,“路上慢点,到了给你婆婆……给你妈打个电话。”

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间,苏晚站在楼道里,没有立刻走。

楼道里很静,声控灯灭了又亮。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呼出一口气。那双棕色短靴的主人是谁?赵秀娥的妹妹早年远嫁南方,陈默说两家十几年没来往了。可陈默说的就一定是全貌吗?陈默嫁出去也好几年了,她走的时候,姨妈还没回来过。

苏晚想起半个月前在婆婆家包饺子,赵秀娥接了一个电话,在阳台上说了很久,回来之后脸色不好,问她怎么了,她说打错了。当时苏晚没在意,现在回想,那通电话的时长和婆婆回来后的神情,都不像打错。

还有陈屿说过,他外公外婆的老房子前阵子听说要拆,他随口提了一句,赵秀娥立刻把话题岔开了。

拆迁。

苏晚在心里把这两件事拼到一起,脊背凉了一下。如果真是拆迁的事,涉及的就不是小钱。婆婆不想让她和陈屿知道,是因为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还是因为这笔钱有什么讲究?

她正想得出神,防盗门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苏晚屏住呼吸,贴近门板。赵秀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楼道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姐,你到底几点到……我让陈屿他们去亲家那边了,家里就我自己……你别跟孩子提钱的事,一分都别提。等我先跟他们说……”

姐。

苏晚的心跳顿了一拍。婆婆确实在跟人说话,那个“姐”字叫得又急又亲,尾音甚至带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这是苏晚从来没在婆婆身上听到过的语气。赵秀娥在陈屿面前从来是硬的、扛着的,可这一声“姐”,像是藏了很多年的东西露了一角。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赵秀娥又开口了,声音更低:“我知道,那件事是我做得不对,可老房子是爸妈留下来的……你回来过年,咱们好好说,别当着孩子的面。陈屿什么都不知道,小晚也是个好孩子,别让他们掺和。”

后面的话被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响盖住了。苏晚没有再听下去。

她踮着脚,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直到拐过弯,把三楼那扇门彻底甩在身后。声控灯在她头顶灭掉,整栋楼暗下来,只剩窗外远处零星的鞭炮声,提醒着这天是除夕。

苏晚走到单元门口,没有往停在路边的车走。她站在楼门洞的背风处,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干净得很,陈屿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妈包的饺子等你回来下锅。”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手指悬在键盘上。她把打好的“我马上回去”删掉了,重新写了一句:“你先吃,别等我。遇到点事,回去跟你说。”

发完,她把手插进口袋里,靠在墙上抬起头。暮色正在下来,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橘红。楼上的灯亮着,三楼的窗户里有人影晃了一下,很快又不见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往小区外面走。她要去便利店坐一会儿,把这件事的前前后后想清楚再做决定。婆婆在等的人,和她瞒着的那笔钱,还有那声“姐”里藏着的、她从未见过的赵秀娥——这一切都让她觉得,今天的除夕夜,远没有结束。

她经过便利店门口的垃圾桶时,看见里面扔着一只撕破的快递信封,寄件人姓名被雨雪打湿看不清,但收件人那一栏写着“赵秀娥”,地址就是婆家那栋楼。

苏晚脚步慢了一拍。

第五章 楼梯间的几个小时

苏晚在便利店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靠窗的位置正对着小区大门,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她用手指抹了一小块干净的区域,什么也不做,就盯着进出的人。便利店店员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偶尔抬头瞄她一眼,大概是觉得除夕夜一个人坐在便利店里的女人有点奇怪。苏晚买了一碗关东煮和一杯热豆浆,关东煮没怎么吃,豆浆倒是喝完了,胃里暖了一点,手指却还是凉的。

她一直在想那个“姐”字。

婆婆是独生女这件事,苏晚从来没听谁正式说过,但也没听婆婆提过什么兄弟姐妹。三年了,每年过年都是他们仨——婆婆、陈屿和她,最多加上小姑陈默一家回来吃顿饭。婆婆从没提起过自己有姐妹,一次都没有。陈屿也从没说过他有个姨妈。

可刚才电话里那声“姐”不像假的。那语气里有埋怨,有小心,还有一种很深的、藏了太久的亲昵。苏晚做策划这行,跟客户打过无数交道,一个人的语气是伪装还是真心,她大致分得出来。赵秀娥在电话里说“那件事是我做得不对”的时候,声音是往下沉的,像是一句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很多年的话,终于说出了口。

苏晚正想着,便利店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带进来一股冷风和零星的碎雪粒子。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侧身挤进来,手里拎着一只不大的深色行李箱,在货架前站定,挑了一瓶矿泉水,又拿了一包湿纸巾,然后走到收银台前结账。

苏晚的目光从玻璃上移开,落在那个女人身上。她穿一件驼色的羽绒服,头发盘得整齐,脖子上系一条墨绿丝巾,手腕上露着一只银镯子,款式旧但擦得亮。她说话声音不大,问店员有没有创可贴,左手食指上贴着一块已经脏了的创可贴,大概是路上划破了。店员指了方向,她走过去又仔细挑了一盒,动作不急不慢的,看得出是个做事有条理的人。

苏晚注意到她的眉眼。那个轮廓,跟婆婆有五六分像,尤其是鼻梁到嘴唇的那一段线条,几乎如出一辙。更让她心里一沉的是那只银镯子——宽面,上面刻着缠枝花纹,接口处缠着一小段红绳。苏晚太熟悉这只镯子了,婆婆右手腕上就戴着一只一模一样的,说是她母亲留下来的念想,从来不摘。她戴了三年,从没见婆婆换过别的首饰。

女人结完账,拎着行李箱出了便利店,往小区方向走去。苏晚隔着玻璃看着她过了马路,进了小区大门,穿过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最后消失在自家那栋楼的单元门里。

苏晚坐着没动,胸口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闷,但不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陈屿又发了一条消息:“怎么还没回来?妈打电话问我你是不是不舒服。”苏晚回:“快了,有点事。”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个女人上楼不到十分钟,苏晚就从便利店出来了。风比之前更冷,她裹紧围巾往小区走,进了单元门,没有坐电梯,一层一层走上去。走到三楼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楼道声控灯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隐约有说话声,但听不真切。苏晚站了几秒钟,抬手敲门。

里面的声音立刻停了。

隔了大概十几秒,门从里面打开。赵秀娥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暗红色的家居服,但头发明显是用手拢过的,不像平时那样随便扎着。她看见苏晚,脸上愣了一下,眼神往苏晚身后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别人跟来。

“小晚?你怎么回来了?”赵秀娥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苏晚平静地笑了笑:“妈,我身份证好像落家里了,明天要用,过来拿一下。”说着就往里走了一步。

赵秀娥侧身让开,但动作里有一瞬间的犹豫,手在门框上扶了一把。苏晚装作没看见,换了拖鞋进客厅。客厅里的暖气开得足,比外面暖和许多。茶几上摆着瓜子盘和果盘,两杯茶,一杯是她上次见过的、婆婆自己用的粗陶杯,另一杯是放在玻璃托盘里的青花瓷盏。餐桌上比上午她走的时候多了一副碗筷,青花碗里盛着汤,汤面还浮着热气。

沙发上,扶手上搭着一件灰色羊毛围巾,另一头垂在靠垫上。玄关鞋柜旁边多了一双半旧的女士短靴,整齐地摆在角落里。

所有这些,苏晚一眼扫过,鞋柜、餐桌、沙发、背影。她没有多看任何一样,径直往婆婆卧室旁边的抽屉柜走——她的身份证确实放在那里,上次来的时候随手塞进去的。她拉开抽屉,假装翻找了一下,从夹层里抽出身份证,转身的时候,看见赵秀娥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双臂抱在胸前,脸上挂着不太自然的笑。

“妈,家里来客人了?”苏晚问得随意,一边把身份证往包里塞。

赵秀娥的眼睛眨了一下,嘴角提了提:“没有,刚才有个老姐妹过来坐了坐,刚走。”

“哦。”苏晚点点头,“我进门的时候看见一双鞋,还以为谁来了呢。”

“对,就是她。”赵秀娥接过话,语速比刚才快,“以前的老邻居,过来送点东西,坐了会儿就走了。我让她别麻烦,非来。”她说着走过去把沙发上那条围巾拿起来叠了两下,动作利落得像在销毁证据。

苏晚没追问。她走到玄关换鞋,低头系鞋带的时候,目光落在鞋柜侧面。旁边的小矮柜上放着一个半开的布袋,里面露出一角纸面。她看见了两个字——“拆迁”,后面跟着一串编号。

她系好鞋带直起身,冲赵秀娥笑了笑:“妈,那我先回去了,陈屿还等着呢。”

“哎,路上慢点。”赵秀娥跟着她走到门口,伸手要帮她开门,又顿了一下,“你……刚才在楼下没碰见什么人吧?”

苏晚回头看着她:“没有啊,怎么了?”

“没事没事,随便问问。”赵秀娥拉开门,脸上又浮起那个不太自然的笑,“快回去吧,天冷,别冻着。”

苏晚说了声“妈再见”,往楼下走去。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婆婆站在门口,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她拐过楼梯弯。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苏晚停下来,靠在墙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她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手机,屏幕上亮着一条未读消息,是陈默发来的:“嫂子,过年好呀!你那边的年夜饭开吃了没?”

苏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拇指悬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她写的是:“默默,咱妈有没有跟你提过你有个姨妈?”

消息发出去,她握着手机站在昏暗的楼道里等。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远处的天空被烟花照亮了一角,又暗下去。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默回得很快:“有个姨妈,好多年不联系了,我妈都不让我提。嫂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苏晚看着这行字,心里那些零散的碎片终于开始往一起拼。她打字回复:“没事,就是今天在妈这儿看见个东西,随便问问。回头再说。”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下楼。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远处天边一朵烟花炸开,碎金似的落下来。苏晚往车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脑子里已经理出了一条线——那个戴银镯子的女人,那声“姐”,那句“钱的事别跟孩子提”,还有抽屉柜里那张写着“拆迁”的纸。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没有马上踩油门,而是先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我拿到身份证了,在回去的路上。你帮我跟爸妈说一声,我大概半个小时到。”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住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被烟花映亮的夜空,安安静静地想了一件事——婆婆想瞒住的东西,已经瞒不住了,但她需要一个合适的方式,让陈屿自己看见。

第六章 回到娘家之后

苏晚推开娘家楼道门的时候,饺子馅的香味混着炸带鱼的油气扑面而来。她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回来了”,她爸从沙发上站起来接她手里的包,嘴里念叨着“就等你了”。

陈屿从餐桌边迎过来,接过她脱下的外套:“怎么去了这么久?快一个小时了。”

“路上有点堵,年底车多。”苏晚笑了笑,把包挂在玄关的挂钩上,弯腰换鞋。鞋柜上摆着她妈刚炸好的藕夹,还冒着热气。她顺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扭头冲厨房喊:“妈,藕夹还是您炸得香!”

“去去去,洗手去。”苏晚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脸上的笑纹堆在一起,“就你嘴甜。”

陈屿看了苏晚一眼,没再追问。苏晚避开他的目光,去卫生间洗手。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嘴角沾着一点油星,眼神却不像刚才进门时那么轻快。她拧开水龙头,凉水冲着手背,心里那根线还在绷着,一会儿松一会儿紧。

年夜饭很丰盛,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苏晚爸爸开了瓶白酒,给陈屿倒了一杯,自己也满上,举杯说了几句吉利话。电视里放着春晚,小品正演到高潮,笑声一浪接一浪。苏晚妈妈一个劲儿往陈屿碗里夹菜,问他建材市场今年行情怎么样,年后有什么打算。陈屿一一答着,态度恭谨,回答得也实在。

苏晚埋头吃饭,偶尔插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她给陈默发的那条消息还悬在心里,那几句简短的回复足够让她确定一些事——婆婆确实有个多年不联系的妹妹,而且这件事在家里像是某种禁忌,连陈默都不让提。陈屿呢?他知道多少?

她看了看身旁的丈夫。他正跟她爸碰杯,仰头喝了一口酒,颧骨上泛起一层薄红。他表现得一切如常,好像今天下午她只是回婆家取了一趟证件,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没有撞破什么不该撞破的。可苏晚心里清楚,陈屿不是粗心的人,他只是在等。等她主动开口,或者等他妈那边彻底兜住这件事。

“小晚,怎么不吃鱼?”苏晚妈妈把清蒸鱼转过来,“你以前最爱吃这个。”

“吃着呢,妈。”苏晚夹了一筷子鱼肉,又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我看看陈默发消息没,她下午说今天包饺子的。”

她划开屏幕,陈默回了好几条,最后一条是:“嫂子,你要想知道啥,我回头慢慢跟你说。我妈这人不让我提,可我哥应该知道一点。你先别急着问我哥,他嘴紧,我妈交代过的事他打死不说。”

苏晚回了一个“嗯”,把手机翻扣在桌上。陈屿侧头看她:“陈默?”

“嗯,她说今天包了三种馅的饺子,韭菜鸡蛋、茴香猪肉,还有虾仁的。”苏晚把手机扣着没动,“她让我给她发咱家年夜饭的照片馋馋她。”

陈屿笑了一下,没再问。

可苏晚能感觉到,他的笑没到眼底。

十一点多,苏晚爸妈回房间休息了。客厅的灯暗了一盏,只留着电视的荧光和角落里落地灯的一圈暖黄。苏晚把碗筷收进厨房,陈屿跟进来帮忙,拿抹布擦桌子。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在一起,却谁也没先开口。水龙头哗哗响着,苏晚洗着碗,泡沫漫过指节,凉水一激,手上的温度全被带走了。

“你今天不对劲。”陈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平,带着一点压了半晚上的克制。

苏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洗。她把盘子冲干净,立在沥水架上,拿搭在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靠着水槽边看他:“没有啊,就是有点累。早上起得早,又开车来回跑。”

陈屿把抹布叠好放在台面上,正对着她:“你从进门就不对。以前回你妈家你话最多,今天一整晚说的话不到平时一半。你取个身份证取了一个小时,路上再堵也不至于堵成这样。我问你,你只说路上堵。小晚,你瞒不住我的。”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打在瓷面上,清脆又固执。苏晚看着陈屿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不解,还有一丝她不太确定的东西——好像是害怕。怕她发现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怕那个秘密砸到自己头上。

“你妈一个人在家过年。”苏晚开口,声音轻但稳,“我去取身份证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果盘和瓜子,电视开着也没看。那么大一个房子,就她一个人。”

陈屿的眼底动了一下。

“我想着,咱们回来之前她打电话说暖气坏了,修不好,可我今天回去——”苏晚顿了顿,“暖气片是烫的,屋里比咱们家还暖和。她开着窗户通风,厨房里还炖着肉。”

陈屿沉默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在消化这些话,又像是在拦着什么更深的情绪涌上来。好一会儿他才说话,声音低了些:“你觉得她有事瞒着我们。”

“我没有证据。”苏晚摇头,“我就是觉得……她那个电话打得太急了,急着要把我们支走。你想想,暖气坏了可以找人修,实在不行开空调、用电暖器,不至于非要让我们回娘家过年。她催得那么紧,好像我们多留一天就要耽误什么事。”

陈屿没有说话。他把手从眉心拿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苏晚看到他的反应,心里那根线又紧了几分。她知道陈屿大概猜到了什么,甚至可能知道得比她更多——他妈私下跟他说过什么,他瞒着她没提。但她不想在今晚逼他。今天是除夕,外面鞭炮声还没歇,她爸她妈在隔壁房间睡得正沉,这不是摊牌的时机。

“我就这么一说。”苏晚把事情往回收了一步,“可能是我想多了。妈一个人在家,我心里不踏实,年后咱们早点回去看看。”

陈屿抬眼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点头:“初三。”

“啊?”

“初三我们就回去。”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也比刚才稳,“不等到初五了。初二从我爸妈这边走了之后,咱们直接回城。”

苏晚“嗯”了一声,心里忽然松了半口气。她没有再追问,而是上前一步,伸手把他皱着的眉心按了按:“别想了,大过年的。去客厅坐会儿,我切点水果。”

陈屿抓住她的手,握了一下,没说话。他的掌心很热,力道也足,像是在传递某种说不出口的承诺。苏晚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身去开冰箱拿橙子。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又亮了一下。苏晚擦肩而过的时候瞥了一眼,是陈默发来的新消息:“嫂子,有个事我得先跟你说。我姨这些年一直在南方,跟我们家谁都不来往。但我妈年前给她打过电话,我偷听到的,好像是老家那套老宅子要拆了。你千万别跟我哥说是我说的,他知道了又该怪我妈瞒他。”

苏晚把冰箱门关上,橙子拿在手里,凉意渗进掌心。她抬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陈屿,他正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眉头又拧了起来。电视里主持人正在倒计时,窗外有人开始放新一波的烟花,光亮从窗玻璃上晃过去,一闪一闪的。

她走过去,把橙子放在果盘里,挨着陈屿坐下,削皮刀在手里转了一圈。“陈默又说什么了?”

“没什么,她问我明年有没有空去她那儿玩。”

陈屿“嗯”了一声,没抬头。

苏晚把橙子切好,摆成两排,一人一排。电视里钟声敲响,她爸她妈在隔壁房间喊了一声“新年好”,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闷闷的。苏晚拿起一瓣橙子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齿间炸开。她看着陈屿,轻声说:“新年快乐。”

陈屿抬头看她,嘴角终于弯了一下,虽然浅,但是真的。“新年快乐。”

苏晚把手机拿起来,给陈默回了一条:“知道了,回头再说。新年快乐,早点睡。”发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沙发上,和陈屿的那只并排放着,屏幕都朝下。

她心里已经拼出了一幅大概的图景——婆婆在偷偷接待一个多年不来往的妹妹,涉及老家拆迁的事,牵扯一笔钱。婆婆不想让陈屿和她知道,所以编了个暖气的谎,把他们赶去娘家过年。陈默不知全貌,但知道有姨妈和拆迁这两条线。陈屿大概率知道一点,起码知道姨妈的存在,但他顺从惯了,不会主动去拆穿他妈。

苏晚把最后一瓣橙子吃完,擦了擦手。她决定先不说破,等过了除夕和初一,看婆婆那边会不会主动松口。初三就初三,到时候回去,该看见的自然都会看见。

窗外烟花又亮了一波。苏晚靠在陈屿肩膀上,闭上眼睛,耳朵里是他平稳的心跳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过年特有的喧腾。

第七章 初一的电话

大年初一的阳光来得比平时晚一些。苏晚在娘家那张旧书桌前醒来时,窗外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树梢上挂满了红纸剪的窗花,是她妈前天晚上赶出来的。

陈屿还在旁边睡着,呼吸匀称,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苏晚轻手轻脚地从他臂弯底下抽出身来,披上外套,拿了手机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带拢了。

她翻出婆婆的号码,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六声她才接。

“妈,新年好!”

“哎,新年好新年好。”赵秀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亮,像是故意拔高了半度,“吃早饭了没?你妈那边饺子什么馅的?”

“还没吃呢,我妈说等会儿煮。您呢,您吃了吗?”

“吃了吃了,我六点就起来了,煮了一锅,一个人吃不了几个。”赵秀娥笑了两声,笑声后面,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她在转头看什么。

苏晚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些。她听见了,在那短暂的停顿里,背景中有极轻的窸窣声,瓷碗碰着桌面那种细碎的响动,还有人低低地清了一下嗓子。声音很轻,隔着电话线几乎像电流的杂音,但苏晚的耳朵平时就比别人灵,她在广告公司做策划的时候,光靠听客户的语气变化就能判断对方对方案的真实态度。

“妈,家里就您一个人啊?”苏晚尽量让这句话听起来像顺口的寒暄。

“嗯,就我一个。”赵秀娥回答得很快,“电视开着呢,中央三套,昨晚的晚会重播。”

苏晚“哦”了一声。那个清嗓子的声音她听不出男女,但肯定不是婆婆。婆婆嗓子粗,带点沙,像老式收音机的低音。她知道再追问会让婆婆警觉,于是笑着说了几句拜年的吉利话,又叮嘱婆婆天冷注意身体,便挂了。

挂断之后她没有马上回屋。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早起的孩子在雪地里跑,一边搓着手一边想:那个声音是谁?如果是赵秀兰,那她昨晚就住在婆婆家;如果不是,那至少说明婆婆家里确实有人,而且那个人刻意不出声。

她退回通讯录,找到陈默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三四声就接了。

“嫂子!新年好呀!”陈默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你这么早给我打电话,拜年红包呢?”

“红包一会儿微信转你。”苏晚笑了一下,压低声音,“陈默,你帮我个忙。你现在给你妈打个电话拜年,自然一点,别提我,也别提你哥,就正常聊天。然后你告诉我,你听到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嫂子,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陈默的声音清醒了不少。

“你先打,打完再跟我说。”

“行,你等着。”

苏晚把手机握在手里,看着窗外。她妈在厨房里开始剁饺子馅,咚咚的声响从楼下传上来,有节奏,让人安心。她靠在阳台栏杆上,哈出的白气被冷空气凝成一团。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手机屏幕亮了,陈默打回来。

“嫂子,我妈说她在家包饺子。”陈默的语气明显不对劲了,“电视声音开得挺大的,我跟她聊了大概五分钟吧。中间她走开了一会儿,可能是去厨房了。然后我就听见有人问了一句——醋在哪儿。”

苏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确定不是你妈的声音?”

“绝对不是。我妈嗓门大,那个声音低,反正不是她。”陈默顿了一下,“嫂子,我们家还有谁在我妈那儿?她一个人过年从来不会包饺子,她嫌麻烦,往年都是随便煮碗面。”

苏晚捏了捏手机,指尖有点凉。“我知道了。陈默,这事儿你先别声张,我跟你哥初二回去看看。”

“好。”陈默答应得干脆,末了又加了一句,“嫂子,有啥事你给我打电话,我妈那个人——嘴硬心软,有时候不说实话,但不是坏心。”

“我知道。”

苏晚挂了电话,把和陈默的通话记录删掉了。她不是想隐瞒什么,只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留下太多痕迹。婆婆能编暖气坏了的谎,说明她做了充分准备,如果察觉到被怀疑,可能会提前把该藏的都藏起来。

她推开阳台门,屋里已经暖和了不少。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在床边穿毛衣,头发还是乱的,见她进来,抬眼看了她一下。

“给谁打电话呢?”

“给我妈拜了个年。”苏晚说得轻描淡写,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顺手把他的毛衣领子理了理,“陈屿,我们初二就回去吧。”

陈屿扣扣子的手停了一下。“不是说初三回吗?”

“我想妈了。”苏晚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很平,没什么语气起伏,但她的眼睛看着陈屿,没躲。

陈屿和她对视了几秒。他这个人平时迟钝,但在一起三年,他学会了辨认苏晚认真时候的样子。她的嘴唇抿着,眼神定定的,不像是随便说说。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那一刻心里跟着沉了一下。

“行。”他点点头,“那我跟我妈说一声,咱们明天一早走。”

“先别说。”苏晚按住他拿手机的手,“给她个惊喜。”

陈屿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苏晚起身去开门,她妈正好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就喊:“快叫陈屿起来吃饺子了,一会儿坨了。”

“来了。”

苏晚帮着摆碗筷,余光扫过桌上那盘饺子,白胖胖的,整整齐齐,每个褶子都捏得一丝不苟。她想起婆婆一个人在家,桌上那两副碗筷——一副是她自己的,另一副是客用的青花碗。那个客人今天早上问了一句“醋在哪儿”。

她拿起筷子,咬了一口饺子,白菜猪肉的,她妈的手艺,汁水足,咸淡刚好。陈屿从卧室出来,头发总算理顺了,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碗喝了口汤,抬头对她笑了一下。

苏晚也笑了一下,低头吃饺子的时候,心里已经在盘算明天回去的路线和时间——初二早上七点出发,走高速,不堵的话十点半左右到婆婆小区。到了之后先别上楼,在楼下观察一会儿。如果家里真的有人,总会有动静。

她把这个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确认没有漏洞,才夹起第二个饺子。窗外又开始飘小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积成薄薄一层白。她妈在厨房里大声喊“醋呢”,她爸应了一声“在碗柜里”,两个人隔着屋子对喊,谁也不肯多走两步。

苏晚听着,忽然想起刚才电话里那个低低的、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她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赵秀兰。

初二很快就到。

第八章 初二返程

苏晚是被闹钟叫醒的。六点四十,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雪已经停了,地上一层薄白。她伸手把闹钟按掉,翻身坐起来。陈屿在她旁边动了动,含糊地问了句“几点了”,得到回答后把自己从被子里拔出来,坐在床沿上揉脸。

两人洗漱的动作很轻,但还是惊动了苏晚她妈。老太太披着棉袄出来,一脸不高兴:“大过年的,天不亮就走,饭都不吃一顿?”

“妈,我们路上买点就行。”苏晚把行李箱拉链拉好,“早走不堵车。”

“堵不堵车的,差这一顿饭功夫?”

苏晚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过去抱了抱她妈。老太太嘴里还在念叨,手却已经伸到她后背,拍了拍。她爸从卧室出来,只穿了件毛衣,站在走廊那头说:“路上慢点,到了给个信儿。”

陈屿把行李搬下楼。苏晚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落下东西,跟着下了楼。车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她妈站在单元门口,怀里抱着胳膊,远远地望着。苏晚朝她挥了挥手,老太太摆了摆手,转身进去了。

车子出了小区,拐上主路,直奔高速入口。路面上撒过融雪剂,黑乎乎的,两边的积雪也脏了。陈屿把暖风开到最大,握着方向盘,沉默地开了一段。苏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她原本以为陈屿会跟她聊几句回婆家的事,可一路上他只问了两次“导航上了没”,就再没开口。车里的安静渐渐有了重量,压得苏晚胸口发闷。

到高速口的时候,陈屿忽然说:“你今天不太对劲。”

苏晚微微偏头看他。他还是看着前面的路,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从昨天到现在,”他说,“你一直在想什么事。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苏晚,是不是我妈那边……”

“我觉得妈家里有人。”苏晚说得直接。她没有拐弯抹角,因为陈屿既然问了,就说明他心里也没底。“昨天电话里,我听见有别人说话的声音。今天早上拜年,背景里也有动静。妈说电视开着,但那个声音不像电视。”

陈屿抿紧了嘴,下颌的线条绷了起来。他没接话,眼睛盯着前方灰白的高速路。一辆大货车从旁边超过去,带起一阵风,车身轻微晃了一下。

“我不是要瞒着你什么,”苏晚放轻了声音,“我就是觉得,妈特意让我们去娘家过年,又说什么暖气坏了,这事不太对。暖气坏了可以修,修不好可以买个电暖器,再不行让我们住酒店也行——可她偏偏选了最绕的一种方式,让我们走。”

“你是说她在支开我们。”

“我是说她不想让我们知道家里有客人。”苏晚纠正他,“至于为什么不想让我们知道,我不知道。”

陈屿沉默了很久。前方的收费站出现在视野里,他减速,拿卡,过闸,动作机械而熟练。重新加速之后,他才开口,声音有点紧:“她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从来不跟谁来往。亲戚那边几乎都断了。能有什么客人?”

“见了就知道了。”苏晚说。

这句话之后,车里又安静下来。苏晚没再往下说。她心里有一种预感,这件事比预想的更复杂。但她不打算在路上把话说完,因为她自己也没想清楚。她只知道一件事——婆婆撒谎了,而且撒得很刻意。

十点四十分,车子下了高速,拐进市区。街道比娘家那边冷清不少,沿街的店铺大多拉着卷帘门,贴着“春节放假”的红纸。地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没怎么化,车轮碾过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到了婆婆住的老小区门口,陈屿放慢车速,准备拐进去。

“等一下。”苏晚说。

陈屿踩了刹车,转头看她。

“先别停单元门口,往前开一点,停在那边花坛旁边。”苏晚指了指前面。

陈屿没问为什么,照做了。车子停稳,苏晚解开安全带,往婆婆家的方向看。三楼厨房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有人影在厨房里走动,不止一个——苏晚看得很清楚,窗帘缝里,两个影子先后晃过去。

“厨房有两个人。”她轻声说。

陈屿也看到了。他的脸色沉下来,解安全带的动作停住了。过了几秒,他推开车门,大步往单元门走。苏晚快步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回荡。到了三楼,陈屿抬手敲门。笃笃笃,三下,间隔均匀。门里边没有立刻回应。苏晚听到有拖鞋蹭过地面的声音,由一个方向移动到另一个方向,然后停下来。接着是压低了的说话声,隔着防盗门听不真切,但她能分辨出是两个人。

“谁啊?”婆婆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妈,是我。”陈屿说。

门里边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锁芯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赵秀娥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鬓角用发卡别得紧紧的,身上穿着那件暗红色的家居服,但外面套了件针织开衫,像是刚穿上的。

“你们怎么回来了?”她问,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提前回来了。”陈屿说,目光越过他妈的肩膀往屋里看了一眼。

赵秀娥把门又开了些,侧身让他们进来。苏晚换鞋的时候闻到了那股味道——膏药,很浓,混着某种药油的气味。沙发那边坐着一个人。五十出头,短头发,穿一件深灰色羊绒衫,面色发黄,眼下有明显的青黑,眼眶有点浮肿。她的一条胳膊放在扶手上,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哑光的,刻着缠枝纹。

赵秀兰。

苏晚只在照片里见过这个人——陈屿老家相册里有一张全家福,赵秀娥和赵秀兰姐妹俩站在后排,年轻时候的眉眼跟现在差不太多。那个银镯子她也有印象,照片上赵秀兰手腕上就戴着它,赵秀娥手上也有一只同样的。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赵秀兰抬起头,看了苏晚一眼,又看了陈屿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赵秀娥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鞋柜,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尴尬还是慌乱。

“这是你们姨妈。”赵秀娥终于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像背书一样,“多年没见了,来住两天。”

陈屿没有动。他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过道上,肩膀绷得很直。苏晚看到他的侧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微收,眼神里有疑惑、有惊讶,还有一种苏晚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他回头看了苏晚一眼,只一眼,苏晚就读懂了他的意思。这里不对。眼前的场景不对——姨妈是“来住两天”的客人,却面色憔悴地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半杯水和一板拆开的药片。厨房里灶上炖着东西,咕嘟咕嘟地响,香气混着膏药味飘出来,腻得人喉咙发紧。

“姨妈。”苏晚先开了口,语气平和,甚至带了点过年该有的亲近,“过年好。不知道您来了,我们也没多准备什么东西。”

赵秀兰勉强扯了扯嘴角:“不用不用,是我来得冒昧。”

赵秀娥快步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板药片往自己口袋里塞,动作快得有点不自然。“你们先坐,我去倒水。”她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妈,”陈屿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来,不响,但很稳,“你跟我说暖气坏了,家里没法住人。所以把我们打发走了。”

赵秀娥的脚步停住了,背对着他们。

“暖气没坏。”陈屿继续说,“你也不是第一次撒谎了。”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厨房里锅盖被蒸汽顶起来的声响。赵秀兰抬手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手腕上的银镯子碰到扶手的木面,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苏晚站在陈屿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婆婆僵直的背影,看着赵秀兰低垂的眼睫,心里那个盘算了很久的疑问,终于有了落下来的迹象。

这个家里藏着的,远不止一个突然出现的姨妈。

第九章 姨妈和那笔钱

客厅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赵秀娥背对着所有人站着,一只手还按在口袋上,像是怕那板药片会自己跑出来。厨房里的锅又响了一声,她像是找到了出口,抬脚就要往厨房走。

“姐。”

赵秀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很沉的力道。赵秀娥的脚步骤然停住。

“你躲什么?”赵秀兰把手里的杯子放到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清脆得刺耳,“你儿子儿媳都到跟前了,你还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赵秀娥猛地转过身,脸上那层强撑的平静裂开了:“我瞒什么了?我让你来住两天,你跟孩子们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赵秀兰站了起来,个子比姐姐矮半头,气势却一点不输,“老房子拆了,补偿款下来了,八十万。你一个人攥着不撒手,连个招呼都不跟我打,是谁在瞒?”

苏晚感觉到陈屿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八十万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客厅。陈屿转过头看向母亲,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妈,什么拆迁款?”

赵秀娥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很快又抿紧了。她没有看儿子,眼睛直直地盯着妹妹:“你三十年没回来,现在来分钱?赵秀兰,你摸摸良心。”

“我没良心?”赵秀兰的声音拔高了,眼眶瞬间泛红,“当年爸妈走的时候,我出了三万块办后事,那会儿三万块是什么概念你不知道?你呢?房子你住着,地你种着,爸妈的退休金你拿着,我什么都没有。我走的时候连件像样的嫁妆都没有。”

“你出的三万块早让爸妈看病花光了!”赵秀娥也急了,几步走回来,指着茶几上的果盘,“你以为就你出钱?那几年爸住院花了多少你算过吗?你人不在跟前,你出过一分钱吗?你回来过一趟吗?”

赵秀兰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任由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她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张泛黄发脆,边缘已经起了毛。她把纸展开,推到茶几中央。

“这是爸妈当年写的分家契。”赵秀兰声音发颤,“两间正房,东西各一间,姐妹各一半,白纸黑字,上面有爸妈的签名和手印。你认不认?”

苏晚站在陈屿身后,目光落在那张分家契上。字迹模糊了,但格式规整,末尾两个鲜红的手印虽然褪了色,轮廓依然清晰。这是一份有法律意义的文书。

陈屿看着那张纸,喉结上下动了动。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叫了一句:“妈。”

赵秀娥没有看分家契。她盯着妹妹的脸,眼眶也红了,嘴角却绷得死紧。过了好几秒,她才哑着嗓子开口:“我照顾爸妈到老,你在哪儿?爸走的时候喊的是你的名字,你听到了吗?你回来了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赵秀兰的胸口。赵秀兰的嘴唇抖了抖,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硬撑着没有发出哭声,只是把下巴抬得高高的。

“我那时候……”赵秀兰说不下去了,偏过头去。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苏晚转身去了厨房,把灶上的火关小,拿了两个干净的杯子,倒上温水,端回客厅。她没有劝架,只是把一杯水轻轻放在茶几上赵秀兰那一侧,把另一杯端到赵秀娥手边。

“妈,喝口水。”苏晚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平时在家一样自然,“姨妈,水放这儿了,您坐。”

赵秀娥没有接水杯,也没有坐下。她看着苏晚,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猜苏晚到底听到了多少、又猜到了多少。苏晚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追问,只是又轻声说了一句:“妈,坐下说吧。站着累。”

赵秀娥终于坐下了,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和赵秀兰之间隔着整个茶几的距离。

陈屿一直站在原地。他的目光在母亲和姨妈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茶几上那张泛黄的分家契上。他走过去,弯下腰,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张纸的边缘,没有拿起来。

“姨,”陈屿抬起头看向赵秀兰,语气比苏晚预想的要平静,“这件事您和我妈之前为什么一直没提?”

赵秀兰吸了吸鼻子,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你妈不让说。拆迁办的人上门量房子,她都没告诉我。我是从以前的老邻居那里听说的,打电话问她,她还不承认。”

赵秀娥别过脸去,看着阳台方向。阳台上挂着两串红辣椒和一串风干的腊肉,在冬天下午的冷光里晃了晃。

“妈,”陈屿转向母亲,“姨妈说的是真的?”

赵秀娥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厨房传来的咕嘟声和时间走动的声音。最后,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板药片,抠了一粒出来,就着苏晚端来的水吞下去。吞完药,她的肩膀塌了下来。

“是真的。”赵秀娥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拆迁办去年秋天就来量了,补偿款腊月二十到的账。”

陈屿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

“你爸走得早。”赵秀娥终于开了口,声音慢慢稳下来,像是给自己找着支撑点,“这房子是你姥爷单位分的,后来房改买下来,写的是你姥爷的名字。你姥爷姥姥走的时候,把房子留给了我。你姨那时候在南方,户口迁走了,当时说好了不要。后来你姥爷写了那份契,说是给她留个念想——”

“那契上明明写的是各一半!”赵秀兰又开口了,但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带着委屈和疲惫,“我当时是说过不要,可那是气话。爸妈住院的钱我确实没出上力,我心里有愧。但房子是爸妈的,我应得的那一半,你不能一声不吭吞了。”

“我没说要吞。”赵秀娥反驳道,“钱在账上,我一分没动。我就是还没想好怎么分。”

“那你告诉我了吗?”赵秀兰把杯子重重放下,“腊月二十钱到账,腊月二十八你给儿子打电话说暖气坏了把人支走。你不就是怕我找上门来,让孩子看见吗?”

赵秀娥没有否认。

苏晚看到陈屿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只是看着母亲,很认真地说了一句:“妈,我跟小晚不是来分钱的。但这件事你不该瞒我。”

赵秀娥抬起头看儿子。她的眼圈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却往下撇,像一个被老师点名批评的小学生。

“我怕你为难。”她说,“你姨突然冒出来要钱,你要是知道了,帮哪边都不对。”

“可你不告诉我,我连为难的机会都没有。”陈屿说得不重,每个字却都落在了实处,“你一个人扛着这些,血压高了都不说,过年还得找借口把我们支走。妈,我是你儿子。”

客厅里又安静了。赵秀兰低头看着那张分家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赵秀娥坐在沙发上,胸口起伏得有些快,脸色不太好。

苏晚看了一眼婆婆的脸色,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边,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妈,您今天吃药了吗?”

赵秀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

苏晚转身去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翻出血压计——她记得上次回来看到过放在那里。她走回来,把袖带缠上婆婆的手臂,按下了开关。赵秀娥没有挣开,只是看着苏晚的动作,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血压计上的数字跳了跳,停在一百五十八。

赵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姐——”

“没事。”赵秀娥把手抽回来,语气又硬起来,“死不了。”

苏晚把血压计收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去厨房换了一杯温的。她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陈屿。陈屿会意地走过来,在苏晚身边低声问:“怎么了?”

“高压一百五十八,药还没吃。”苏晚说得很轻,“得让她先稳下来。”

陈屿点了点头,走到母亲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妈,姨妈,今天先说清楚一件事就行。那八十万在哪儿,有没有动过?”

赵秀娥抿着嘴:“在银行。定期,动不了。”

“行。”陈屿站起来,“那今天先不吵了。姨妈既然来了,住家里。明天我带你们俩去趟拆迁办,把该问的问清楚,该办的办了。”

赵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看陈屿,又看看苏晚,最后看了一眼姐姐苍白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赵秀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做过几十年饭菜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裂口。她慢慢把苏晚端来的水喝完了,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秀兰,你住东边那屋。床单是新换的。”

说完她进了卧室,门轻轻合上了。

赵秀兰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盯着那张分家契出神。陈屿坐到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问:“姨,您这次回来,是打算长住还是处理完就走?”

赵秀兰把分家契折好,塞回包里,动作很慢。

“我本来是想拿了钱就走。”她抬起头看着陈屿,眼里水光还在,“但你妈今天这样子……你让我再想想。”

第十章 陈屿的态度

陈屿看着姨妈把分家契收好,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了母亲卧室门口。他敲了两下门,里面没应声,他又敲了两下。

“妈,是我。”

过了几秒,门开了条缝。赵秀娥站在门后,没开灯,手里攥着一块湿毛巾。她的眼睛有点红,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硬邦邦的表情。

“什么事?”

“我跟您说几句话。”陈屿没等她让,侧身进了屋。卧室里暖气开得足,床头柜上摆着一板没拆封的降压药,旁边是一杯凉透的水。陈屿看了一眼那板药,拿起来看了看日期,没说什么,放回原处。

“妈,我不是来争钱的。”

赵秀娥坐在床边,把毛巾叠了又叠,叠成一个方块,又抖开。

“那是来干什么的?给你姨当说客?”

“我是您儿子。”陈屿在她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您一个人扛着,还把我们支走,这不对。”

赵秀娥叠毛巾的手停了。屋里安静了好几秒,暖气片发出细细的水流声。

“我不想让你们操心。”她的声音低下去,不像刚才在客厅里那么冲,“这钱我自有安排。你姨三十年没回来,一回来就要分一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您安排可以,瞒着算什么?”

赵秀娥没接话,把毛巾搭在床头,伸手去够那杯凉水。陈屿先一步拿起来,出去换了杯热的端回来。他把水递过去,赵秀娥接了,捧在手里,没喝。

苏晚站在卧室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客厅里赵秀兰还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没怎么动过的果盘上。苏晚看了她一眼,倒了一杯温水端过去。

“姨,喝点水。”

赵秀兰抬头看了看她,接过来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轻声说了句:“你婆婆年轻时脾气没这么硬。”

苏晚没接话,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卧室门开了,陈屿先出来,侧身让母亲走在前面。赵秀娥回到客厅,在长沙发中间坐下,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最后目光落在妹妹身上。

“你说吧。你今天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秀兰坐直了,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脖子。苏晚的目光落在她的动作上——她注意到赵秀兰穿的是件高领毛衣,大冷天在屋里也没脱,领口遮得严严实实。但刚才她低头拿分家契的时候,领口稍稍滑下去一点,锁骨上方有一道淡红色的细痕。

赵秀兰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缓了些:“姐,我不是来闹事的。老房子有我的份,这话我该说,但也不全为了房子的事。”

她顿了顿,手指还按在脖子上。

“我查出甲状腺有结节,大夫说不太好,得做手术。南方那边医院我已经排了床位,年后就住进去。手术费加后续治疗,不是小数目。”她看着姐姐的脸,“我这些年做生意看着还行,其实手里没攒下多少。这钱我要是不张嘴,手术就得往后拖。”

空气一下子沉下来。苏晚的余光扫过婆婆——赵秀娥的手搭在膝盖上,听到“手术”两个字的时候,食指和中指猛地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

赵秀兰继续说:“我本来想,拿了钱就走,不给你添麻烦。但今天看你吃药的架势,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咱爸咱妈走得早,我就你一个姐了。”

赵秀娥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声音沙哑:“查的什么医院?大夫怎么说的?”

“市一院,甲状腺外科。穿刺过了,说大概率是恶性,好在发现得早,切了就没事。”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秋天。”

赵秀娥猛然抬头:“去年秋天?你去年秋天就知道,到现在才来说?”

赵秀兰不说话了。

苏晚这时候轻声开口:“妈,姨一个人在外面,查出这种病,怕也是不想让您担心。就像您不想让我们担心一样。”

这句话落在客厅里,像是把什么东西翻了个面。赵秀娥看看苏晚,又看看妹妹,攥着膝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些。陈屿站在窗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走过来,在母亲旁边坐下。

“妈,我们今天来,不是要跟姨争什么。分家契在那儿摆着,老房子有姨的份,这事儿您可以不认,但道理上不占优。反过来,您手里这八十万,一分不动,也不是办法。您有高血压,心脏也不好,万一——”

“你咒我呢?”赵秀娥瞪他。

“我不是咒您。”陈屿的声音很稳,“我是在说,钱的事您别一个人担。该怎么分、该怎么用,咱们坐下来算。您不想让姨拿一半,那就拿出个章程来,不是拍桌子说‘不行’就完了。”

赵秀娥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她大概从来没见过儿子这样跟她说话——不吼不吵,但一句是一句,让她找不到话去接。

苏晚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妈,姨,我能说两句吗?”

两个人同时看她。

“八十万不是小数目。我的想法是,先紧着姨的手术,该花多少花多少。剩下的,妈您留一部分养老,一部分存起来。具体比例咱们今天不用急着定,但至少得让姨先把住院的事安排好。年后我们一起把拆迁手续和分家契的事弄清楚,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赵秀兰怔怔地看着苏晚。赵秀娥也没说话,但她的头微微偏了偏,像是在消化这些话。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身,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摸出一张银行卡。

“这张卡,是你姨夫当年还给我的。”她把卡放在茶几上,推过去,“里头有五万。不多,你先拿着去医院把床位定了。”

赵秀兰看着那张卡,眼眶一下子红了。

“姐——”

“拿着。”赵秀娥别过脸去,不看妹妹,“我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手术做了,身体养好,以后慢慢还。”

苏晚和陈屿对视了一眼。陈屿微微点头。赵秀兰伸手拿起那张卡,攥在手里,嘴唇抖了好几下,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赵秀娥已经站起来往厨房走了,边走边丢下一句:“几点了还不做饭?都杵在这儿等着喝风呢。”

冰箱门打开又合上,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赵秀兰低头擦了擦眼角,站起来跟着进了厨房。苏晚听到婆婆在里面说了句“你出去坐着,拿刀都拿不稳”,语气凶巴巴的,却比刚才软了不少。

陈屿走到苏晚身边,低声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没走。”陈屿看着厨房的方向,两个女人的身影在玻璃门后晃动,“你要是没回来,今天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苏晚把手机收进口袋,没说话。厨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夹杂着赵秀兰一句“姐你这盐放多了”,和赵秀娥不耐烦的回嘴。锅热了,菜下了锅,滋啦一声响,油烟气漫出来,混着窗外零零星星的鞭炮声。

陈屿把茶几收拾了一下,把那杯凉掉的水倒进水池。苏晚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住了三个人的老房子——暖气片上烘着几双手套,电视柜上的全家福还是陈屿初中时候拍的,窗台上那盆吊兰抽了新枝,垂下来长长的一条。

她的目光落在阳台角落一个旧柜子上。柜门半掩着,里面露出一角红绸布,像是包着什么东西。

苏晚没过去看。她想,有些东西,等婆婆自己愿意打开的时候再说吧。

厨房里传来赵秀娥一声喊:“陈屿!去楼下小卖部买瓶醋,家里的用完了!”

陈屿应了声,拿了钥匙出门。苏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头望向厨房。赵秀兰正低着头切葱,赵秀娥站在灶前翻菜,侧脸被热气熏得发红。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厨房的瓷砖墙上,有点重,也有点近。

第十一章 高血压

赵秀娥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手还没从盘沿上松开,身子忽然晃了一下。

她伸手去够沙发扶手,指尖没够着,整个人往旁边偏了半步。苏晚正从茶几上拿遥控器,余光扫到这一幕,遥控器啪地掉在地上。

“妈!”

苏晚三步并作两步过去,一把扶住赵秀娥的手臂。婆婆的胳膊在她掌心里发沉,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一点血色都看不见,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没事。”赵秀娥嘴里说着没事,手却紧紧攥住苏晚的胳膊,指节泛白,“起猛了,站一会儿就好。”

苏晚没松手,另一只手探过去摸婆婆的额头,凉的。

“陈屿,血压计。”

陈屿已经站起来了。他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紧张只用了半秒,转身就往卧室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膝盖在茶几角上磕了一下也没停。赵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一看这架势,锅铲往灶台上一扔,快步走过来。

“姐,你坐下,快坐下。”

赵秀娥被苏晚和赵秀兰一左一右搀着坐到沙发上。她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呼吸又短又急,一只手捂着心口。苏晚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腕数脉搏,快,乱,像敲一面绷得太紧的鼓。她没说话,抬头看了赵秀兰一眼。

赵秀兰脸色也变了。她没等苏晚开口,转身就去翻自己放在玄关柜上的包,拉链拉开,里面一堆东西乱糟糟的,她手抖着翻来翻去。

“药,降压药……我包里应该还有半盒……”

陈屿拿着血压计跑回来,袖带往赵秀娥胳膊上一缠,收紧,盯着水银柱。客厅里安静得只剩血压计气囊捏放的噗嗤声和赵秀娥粗重的呼吸。水银柱一格一格往上跳,陈屿的眉头越拧越紧。

“一百七。”

他声音很低,但这两个字在安静的客厅里像砸在地上一样重。赵秀兰翻包的手停了一下,转头看姐姐。赵秀娥还是闭着眼,眼皮底下的眼珠微微颤动,额角的汗已经淌到了下颌。

苏晚站起来,语气平稳得不像在紧张:“陈屿,去倒杯温水。妈平时的降压药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里,白色瓶子的。”

陈屿立刻起身。苏晚又转向赵秀兰:“姨,您包里的药先给我看看。”

赵秀兰把半盒硝苯地平递过来。苏晚扫了一眼有效期,没拆封,她摇摇头,把药盒还回去:“这个留着,先吃妈平时吃的那种,量好控制。”

陈屿把药瓶和水杯拿过来了。苏晚倒出一片,托着赵秀娥的后脑勺,把药片送到她嘴边。赵秀娥微微睁开眼,嘴唇动了动,含住药片,就着苏晚的手喝了两口水。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咕咚一声,声音大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躺下。”苏晚把靠垫在沙发扶手上垫好,扶着赵秀娥慢慢躺下去。婆婆的身子软下来,脑袋搁在靠垫上,脸色还是白,但呼吸比刚才匀了一点。

赵秀兰站在沙发边,一直没动。她看着姐姐躺在那儿,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一点点泛红。锅铲还扔在灶台上,厨房里传来焦糊味,她也像是没闻到。

“姐。”赵秀兰开口,声音哑了,“你别吓我。”

赵秀娥没睁眼。她的右手搭在沙发上,手指无力地蜷着。过了一会儿,那只手慢慢挪动,一寸一寸往赵秀兰的方向靠,最后攥住了赵秀兰的袖口。指头攥得不紧,松松地捏着,但没松开。

赵秀兰低头看着那只手。她蹲下来,在沙发边蹲着,肩膀微微发抖,一只手覆上姐姐的手背,轻轻拍了拍。赵秀娥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但攥袖口的手指紧了紧。

苏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弯腰把地上的遥控器捡起来,放在茶几上,然后轻轻拉了拉陈屿的胳膊,往阳台方向偏了偏头。陈屿跟她走到客厅另一头,靠着阳台拉门站着。

“血压一百七,不能大意。”苏晚压低声音,“降压药吃了,先观察半小时。如果半小时后还降不下来,得去医院。”

陈屿点点头,脸色沉得像窗外的夜色。他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母亲的身影,声音里带着懊恼:“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

“情绪波动大,血压一下子就上去了。”苏晚打断他,“今晚我们不能走。”

“本来也没打算走。”陈屿说。

“你听我说完。”苏晚看了眼沙发那边,赵秀兰还蹲在姐姐跟前,两个人的头凑得很近,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今晚你看着妈,我出去买点粥。她这情况,油腻的东西吃不了,晚饭得清淡点。顺便去药店再买一瓶备用的降压药,家里的剩得不多了。”

陈屿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下。”苏晚说,“万一妈醒了要找人说事,你在跟前方便。万一再有什么情况,你比我会处理。我去去就回,楼下就有粥铺,药店也在旁边。”

她说着已经走到玄关,从衣架上取下外套。经过沙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脚步。赵秀娥躺在靠垫上,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呼吸也平稳了,但还是闭着眼。赵秀兰蹲在旁边,一只手握着姐姐的手,另一只手在给她掖毯子角。

苏晚轻声说:“姨,我去买粥,很快回来。妈要是醒了您叫我。”

赵秀兰抬头看她,点了点头,眼里有感激,也有别的东西,说不上来。苏晚没去细想那是什么,拉开门出去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苏晚站在楼梯口,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消息:“咱妈血压突然高了,一百七。现在吃了药躺下了。你明天能回来吗?”

发完消息,她看着屏幕上的时间,深深呼了一口气。外面有零星的鞭炮声,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咻的一声冲上天,炸开一朵金色火花,又很快暗下去。除夕夜的风刮在脸上很冷,苏晚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快步往小区门口走。

粥铺还开着。老板正收拾东西准备打烊,听说要粥,有点犹豫,但看苏晚神色着急,还是给她热了一碗小米粥,又加了一笼蒸饺装进保温袋。苏晚道了谢,转身去旁边的药店。药店卷帘门拉了一半,她弯腰钻进去,在货架上拿了瓶硝苯地平,付了钱又匆匆往回走。

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家阳台。灯亮着,窗玻璃上映出两个淡淡的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挨得很近。苏晚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冷风把她耳根吹得发疼。

她想起赵秀兰蹲在沙发边握住姐姐手的画面,想起赵秀娥攥住袖口时那个固执的、不肯松开的动作。这两个女人,多少年没见了,见了面吵,吵完了怒,怒完了发病,可攥住袖口的还是那只手。

苏晚没急着上楼。她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粥凉到合适的温度,等药店买来的药在口袋里捂得没那么冰,才抬脚上楼。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明显松下来一些。赵秀娥已经坐起来了,靠着靠垫,脸色虽然还白,但比刚才多了一点活气。赵秀兰坐在沙发另一头,给姐姐削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薄一片厚一片。陈屿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像是随时准备打急救电话。

“妈,好点了吗?”苏晚把粥放在茶几上,打开保温袋,小米粥的热气冒出来,混着蒸饺的面香,客厅里一下子暖和了不少。

赵秀娥看了她一眼,声音有点哑:“好多了。折腾你了。”

“先喝点粥。”苏晚把粥碗递过去,又回头看了陈屿一眼,“你帮姨把苹果切一下吧,这么大一块妈咬不动。”

陈屿接过苹果和小刀。赵秀兰往旁边让了让,看着陈屿低头切苹果的样子,忽然说了句:“陈屿,你小时候你妈给你喂苹果泥,也是这个架势。”

陈屿的手顿了一下。赵秀娥没抬头,舀粥的勺子停在碗沿上,过了一会儿才说:“多少年的事了,提它做什么。”

苏晚没接话。她坐在赵秀娥对面,看着婆婆一小口一小口喝粥,看着赵秀兰把切好的苹果推到姐姐面前,看着陈屿把水果刀收好放在茶几底下够不着的地方。窗外的鞭炮声停了,夜色很安静,只有勺子碰在碗沿上的轻响。

粥喝到一半,赵秀娥放下碗,忽然转过头看着赵秀兰:“你那个床位,约的是初几?”

赵秀兰愣了一下:“初五。”

“初五之前你就住这儿。”赵秀娥说完又低头喝粥,好像这句话跟“酱油没了”没什么区别。

苏晚和陈屿对视了一眼。陈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把苹果块又往姨妈那边推了推。赵秀兰低头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小口,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很闷的声响。

第十二章 姐妹夜谈

赵秀娥靠回沙发,粥碗还端在手里,眼皮却开始往下沉。药劲上来了,她含含糊糊说了句“我歇会儿”,脑袋一歪,靠在沙发靠垫上,呼吸变得绵长。

赵秀兰伸手把碗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到茶几上,又扯过旁边搭着的薄毯,抖开,盖在姐姐身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陈屿站起来,低声说:“姨,你今晚睡我屋吧,我跟苏晚在客厅凑合。”

赵秀兰摇摇头:“我坐会儿,陪你妈。”

苏晚拉了拉陈屿的袖子,朝卧室方向使了个眼色。陈屿会意,两人轻手轻脚进了卧室,虚掩上门。苏晚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又拿了两个枕头,陈屿接过去在客厅地板上铺开。两人谁也没提睡觉的事,都知道今晚这场合根本睡不着。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苏晚靠着门框,透过没关严的门缝往外看。赵秀兰坐在沙发边的小板凳上,背对着卧室方向,一只手搭在姐姐的胳膊上,像是在搭脉,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姐,”赵秀兰的声音很低,苏晚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片段,“你睡着了没?”

赵秀娥没应声,呼吸很沉。

赵秀兰自顾自往下说:“你记得爸走那年不。腊月二十三,小年,医院走廊里就咱俩。大夫出来说不行了,你没哭,我也没哭。后来办葬礼,花了三万八,你拿了三万,我拿了八千。当时我没觉得少,后来亲戚在背后说闲话,说我嫁出去了,拿这点钱是打发叫花子。”

她停了一下,把毯子往姐姐肩膀处拢了拢。

“我那时候年轻,听不得这话,跟你吵了一架。你说‘你日子过得好,多拿点怎么了’,我说‘我日子过得好是我自己挣的,又不是大风刮来的’。两句话就顶上了,越吵越凶,把咱妈气得在床上躺了三天。”

苏晚靠在门框上没动,手攥着门框边缘,指节发白。

“后来咱妈走,你没告诉我,等我从南方赶回来,人都下葬了。我在坟前站了半天,一句话说不出来。再后来村里说宅基地要确权,我托人捎话给你,想把户口本上的名字说清楚。你托人回话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没你的份’。”

赵秀兰声音发涩,像是嗓子里堵了东西。

“那句话我记了三十年。三十年哪,姐。”

沙发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声。苏晚看得清清楚楚,赵秀娥没有睁眼,但眼角有光,顺着太阳穴往下滑,消失在鬓角的白发里。她压根没睡着。

赵秀兰也看见了。她没去擦,只是把手从姐姐胳膊上收回来,在膝盖上摊开,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银镯子。镯子很旧了,接口处磨得发亮,上面刻着缠枝莲纹,被岁月磨得只剩下浅淡的轮廓。

“这只镯子,是咱妈给我的。另一只给了你。你记得不,我出嫁那天,妈把镯子撸下来塞给我,说‘姐俩一人一只,走到哪儿都别忘了有个姐姐妹妹’。”

她说着,把镯子从手腕上褪下来,金属刮过皮肤,发出很细的声响。她把镯子放在赵秀娥枕着的靠垫边上,就搁在她手能够到的地方。

“三十年我没戴过。今天戴来,本来是想给你看看,也是想跟你说——那宅基地我早就不计较了。我计较的是你一声不吭就把妈埋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我计较的是你托人捎的那句话,好像我赵秀兰回来就图那点东西。”

赵秀兰的声音终于哽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

“那年是我嘴不好,说了伤你的话。你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陈屿才多大,陈默还在怀里抱着,我当妹妹的没帮上忙,还跟你计较那些。后来每年过年,我都想给你打个电话,号码拨到一半又摁了。我怕你听见我声音就把电话挂了。”

沙发上的赵秀娥眼皮动了一下,嘴唇翕了翕,没张开。但那只垂在毯子外面的手,慢慢翻了个方向,手心朝上,搁在靠垫旁边,离银镯子不过一寸远。

赵秀兰看见了。她没有去拿镯子,也没有去握姐姐的手。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心,看着上面成年累月干活磨出来的茧子。然后她把自己的手也摊开,搁在毯子另一头,两只手隔着那枚银镯子,像隔着三十年的河水对望。

苏晚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卧室冰凉的墙面。她听见陈屿在床上翻了个身,压着嗓子问:“怎么了?”

苏晚摇摇头,走过去坐在床沿,压低声音说:“你姨妈在跟妈说话。”她停了一下,“说了很多以前的事。”

陈屿坐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发。苏晚抓住他的手,攥得很紧,好一会儿才松开。

“我去倒杯热水。”苏晚站起来,拉开抽屉拿了一次性杯子,动作很轻,但还是弄出点声响。她推开门,客厅里的赵秀兰抬起头看她。

苏晚没提刚才听到的,只是端起茶几上凉了的粥碗,轻声说:“姨,再坐会儿还是去躺躺?沙发可以拉开当床,我帮你铺。”

赵秀兰摇摇头,看了眼姐姐:“让你妈睡踏实点,我就在这陪她。你俩去睡吧,明天初一,还得早起拜年。”

苏晚点点头,把碗收进厨房,出来时顺手把客厅的顶灯关了,只留了玄关一盏暖黄的小灯。光线暗下来,沙发上的两个人影变成模糊的轮廓。赵秀兰把小板凳挪了挪,靠在沙发沿上,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就那么在姐姐脚边趴下来。

苏晚回到卧室,轻轻带上门。陈屿已经躺回去了,给她留了靠墙的那半边。她钻进被子,脸朝墙,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无声无息的,枕头湿了一小片。

陈屿从背后伸手过来,搭在她腰上,没问怎么了,就那么搭着。苏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声说了句:“你妈和你姨,都挺不容易的。”

陈屿“嗯”了一声,下巴抵在她头顶,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以前觉得我妈就是脾气硬,跟谁都不服软。今天才知道,她不是硬,她是没人可以软。”

窗外又响起零星的鞭炮声,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苏晚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只银镯子搁在靠垫边的画面,全是赵秀兰那句“三十年我没戴过”。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婆家过年,赵秀娥在厨房忙了一下午,端上桌八个菜,嘴上还嫌她“不会做饭将来怎么办”。那时候她觉得婆婆嘴厉害,现在才咂摸出另一层味道来——那八个菜,赵秀娥一个人做的,没人帮忙,也没人夸。

她又想起赵秀兰说“走到哪儿都别忘了有个姐姐妹妹”。苏晚没有姐妹,她是独生女,从小羡慕别人有伴。现在看着婆婆和姨妈,她忽然明白了,有些东西断了三十年,其实一根线还牵着,只是没人肯先伸手去够。

夜越来越深,客厅里一点动静也没有。苏晚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她站在一条河边,河上有一座很窄的桥,桥那头两个白发女人面对面站着,中间搁着一枚亮闪闪的银镯子。

凌晨五点不到,苏晚被厨房里的响动惊醒。她披了件外套出去,看见赵秀兰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饺子,热气把窗玻璃蒙上一层水雾。赵秀兰听见脚步声,回头笑了笑:“醒了?饺子快好了,待会儿给你妈端一碗,初一吃饺子,图个吉利。”

苏晚走过去帮忙摆碗筷。赵秀兰从锅里捞饺子,手腕上那只银镯子又戴回去了,碰着锅沿,叮当一声脆响。

沙发上的赵秀娥翻了个身,慢慢睁开眼睛,目光先落在厨房方向,又移到沙发扶手上——那里放着一只青花碗,碗里盛着刚出锅的饺子,冒着热气,旁边还搁了一小碟醋。

她没说话,撑着沙发扶手坐起来,端起碗,低头吃了第一口。

第十三章 陈屿的愧疚

厨房里赵秀兰把饺子盛进碗里,又舀了一勺汤,放在托盘上端过来。赵秀娥伸手要接,赵秀兰没给,直接搁在茶几上,嘴里说:“烫,别端。”

赵秀娥看了妹妹一眼,没吭声,低头吃饺子。苏晚站在厨房门口,觉得这场面有点说不出的古怪——两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一个坐着吃,一个站着看,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争抢一碗吃食的年纪,又隔了三十年的生分。

陈屿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他头发还没梳,站在客厅中间愣了两秒,看见赵秀兰在厨房里擦灶台,又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端着碗,眉头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苏晚给他递了个眼神,意思是别急着开口。陈屿点了点头,在餐桌边坐下来,赵秀兰给他也盛了一碗饺子。

“谢谢姨。”陈屿接过碗。

赵秀兰多看了他一眼,说:“长得像你姥爷。”

赵秀娥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

吃完饺子,赵秀娥量了血压,一百三十多,虽然还偏高,但比昨晚好多了。苏晚把药片从锡纸里抠出来递过去,赵秀娥接的时候指尖碰了碰苏晚的手背,就那么一下,没说话。

上午九点多,陈屿给陈默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这边的情况。陈默在电话里声音很高:“啥?我还有个姨?妈从来没跟我说过啊。”

“你小声点。”陈屿压着嗓子,“妈昨晚血压都高了,你那边先别急着打电话问她,等我们商量出个大概再说。”

陈默那边安静了几秒,语气变了:“哥,那钱的事……咱妈是不是怕我们惦记才瞒着的?”

“不是惦记不惦记的事。”陈屿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外面的天色,“是她一个人扛惯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赵秀兰收拾完厨房,拎着行李箱要往门口走,被苏晚拦住了:“姨,再住两天吧,妈身体还没稳当,你们姐妹这么多年没见,多待一天是一天。”

赵秀兰站在玄关那儿,看了看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的姐姐,嘴上说了句“我那边还有事”,脚却没往外迈。赵秀娥也没抬头,但苏晚注意到她端着水杯的手悬在半空,没往嘴边送。

陈屿开口了:“姨,今天初四,你至少过了初五再走。”

赵秀兰把行李箱又拎回了客房。

中午苏晚做了四个菜,赵秀兰在灶台边站着看了半天,忽然说了句:“你妈做饭那两下子,你倒是学了不少。”

“跟婆婆学的。”苏晚盛菜装盘,“她做红烧肉不放糖,用腐乳提色,我一开始吃不惯,后来回去自己试了几次,做出来了。”

赵秀兰没再说话,但吃饭的时候,她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圈有点红。赵秀娥看见了,筷子往桌上一搁:“好吃就多吃,哭什么。”

“谁哭了。”赵秀兰低头扒饭。

陈屿这时候插了一句:“姨,那个拆迁补偿的事,我和苏晚大概知道了。我妈怎么想的,我们还没正式聊过,但我想说,这事你不用回避,我也不会回避。”

这话在饭桌上落下去,空气一下紧了。赵秀兰放下碗,坐直了身子,看向陈屿,又看向赵秀娥。

赵秀娥搁下筷子,脸色沉了沉:“陈屿,妈的事妈自己处理——”

“妈。”陈屿抬起头,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不是要跟你争。我是说,你一个人扛着,我不放心。你昨天血压飙到一百七,万一我姨没来,万一苏晚没回来,你一个人在家怎么办?”

这句话像根钉子,扎在了最要紧的地方。赵秀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晚没插嘴,安静地夹菜吃饭。她知道这顿饭的意义不在于把话说透,而在于把口子撕开——剩下的,陈屿得自己跟母亲谈。

下午赵秀娥回屋休息,赵秀兰坐在阳台晒太阳,客厅里只剩下陈屿和苏晚。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窗外有孩子在楼下放摔炮,啪地一声,闷闷的。

陈屿双手交握,手肘撑在膝盖上,盯了一会儿地板,才开口:“我一直以为我妈就是性子硬,跟谁都不服软。以前你跟我说她说话冲,我还劝你多担待,说她一个人把我跟我妹拉扯大,不容易。我以为我知道她不容易,其实我不知道。”

苏晚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昨天她坐在那儿,跟姨妈一笔一笔算老房子的账,什么年份、多少钱、谁出了多少力,记得清清楚楚。我听着听着就反应过来,她不是最近才想这些事的,她想了十几年、几十年了。老房子拆迁的消息一下来,她第一个念头就是瞒着我们,自己把这事摁下去。”陈屿抬起头,眼睛看着对面墙上那幅挂了很久的挂历,“我在她眼里,可能还是那个需要她护着的孩子。”

“她不让你知道,不全是这个原因。”苏晚的声音很轻,“她是怕你知道以后为难。一边是她,一边是姨妈,都是亲人,让你站哪边?她不想让你面对这种选择。”

陈屿转过头看她。

苏晚继续说:“你妈这个人,越是在意的人,越不肯示弱。她要是真不在乎你,直接通知你一声就行了,何必编个暖气坏了的借口,把你支到我妈那边去?她是怕你知道了以后跟姨妈对上,伤了你们之间的情分。”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喉结动了动:“可我已经为难了——我差点就听她的话,真的在你家过完年,让她一个人面对。要不是你回去看了一眼……”

“现在你知道了,不晚。”苏晚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陈屿翻手把她的手攥住,攥得有点紧,过了一会儿才松开,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天亮以后,不,就今天晚上,我找妈正式谈一次。不是争钱,是谈怎么一起处理。那八十万怎么分、姨妈那边怎么算,我得在场。”

苏晚点头:“我陪你。”

“嗯。”陈屿应了一声,站起来往赵秀娥的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看苏晚,“你说妈会不会觉得我是在怪她?”

“她要觉得你在怪她,你就说‘妈,我不是怪你,我是想帮你’。”苏晚靠在沙发上,姿势没动,“她嘴硬归嘴硬,心里那根弦比谁都细。你好好说,她能听进去。”

陈屿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母亲的房门。

“妈,你醒着吗?我想跟你聊聊。”

屋里安静了几秒,传来赵秀娥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进来吧。”

陈屿推门进去,顺手带上了门。苏晚坐在客厅里,听见里面一开始是沉默,然后陈屿说了句什么,很低,听不清。再后来是赵秀娥的声音,有点发颤:“你以为我愿意瞒?你姨那脾气,当年为了老宅的事跟我拍桌子,她拍了桌子就走,三十年没回头。我是姐姐,我能怎么办……”

苏晚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外面的摔炮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栋楼安安静静的。她听见身后那扇门里,母子俩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有时候停很长时间,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阳台上的赵秀兰翻了个身,塑料椅腿在瓷砖上磨出轻微的声响。苏晚回头看了一眼,赵秀兰面朝外坐着,肩膀一动不动,像是在看楼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天色慢慢暗下来,屋里没开灯。苏晚坐在半明半暗的客厅里,忽然想起自己昨天写的那个梦——窄桥上,两个白发女人面对面站着,中间搁着一枚银镯子。现在她觉得,也许那座桥没有她以为的那么窄。

第十四章 商量

初三早上,天刚蒙蒙亮,苏晚就醒了。客厅的窗帘透进一层淡淡的白光,陈屿在旁边沙发上睡得很沉,一只手还搭在她手背上。昨晚两个人挤在这张沙发上守着,谁也没回屋。

厨房里有动静。苏晚轻手轻脚起身,走过去一看,赵秀娥正站在灶台前熬小米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枣红棉袄,背影比前两天瘦了一圈,肩膀微微塌着,不像除夕那天在楼道里看到的挺直腰板穿新衣的样子。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我来吧。”苏晚走过去。

赵秀娥没回头,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躺着也是躺着,睡了十几个小时,骨头都硬了。你们年轻人多睡会儿。”

苏晚没接话,站在旁边帮忙拿碗。赵秀娥盛粥的手顿了一下:“小晚,昨天……吓着了吧。”

“没有,妈。血压高不是大事,按时吃药就能稳住。陈屿昨晚在网上查了,回头我给你买个电子血压计,每天早晚量一次。”

赵秀娥没再说什么,把粥盛好端到桌上。这时候陈屿也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赵秀兰从卧室出来,气色比昨晚好了不少,看见妹妹在摆碗筷,愣了一下,自己拉椅子坐下了。

四个人围坐一桌,谁都没先开口说话,只有勺碰碗的声音。粥喝到一半,陈屿把碗放下了。

“妈,”他声音不高,但很稳,“那八十万的事,我想说两句。”

赵秀娥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应声,手里的勺子攥紧了。

“钱是你的,怎么用你说了算,这个没人跟你争。”陈屿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两下,“但我和小晚想先去查一下分家契,还有拆迁那边的政策文件。姨妈到底有没有份,咱们按规矩来。有,就按规矩办;没有,也把话说清楚,别稀里糊涂的。”

赵秀兰放下勺子,看了看陈屿,又看了看姐姐。她开口时语气比前天软了不少:“陈屿,我不瞒你说,我这次回来,心里也不是非要那四十万。当年爸妈走的时候,老宅说好姐妹俩一人一半,后来说拆迁就拆迁了,你妈一个人办的,连个电话都没给我打。我心里过不去的是这个坎。”

她说到这儿停了停,拿纸巾擦了擦嘴:“昨天夜里我想了半宿。我这次做手术花了七八万,医保报完自己负担没多少,手里也攒了些。其实够花了。”

赵秀娥低着头,粥碗里的勺子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说:“分家契上写了,老宅东厢归你,西厢归我。后来爸妈走了,东厢一直空着,我住西边那两间。拆迁的时候人家按整院算的,八十万没分那么细。我想着……我这边给陈屿攒着,你那边你自己有本事,用不着。”

“用不用得着是我的事,你问没问过我?”赵秀兰语气又有点往上顶。

“我不是不想问,”赵秀娥终于抬起头,眼圈发红,“我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当年你摔门出去,我想打电话,拨了号又挂了。一年拖一年,三十年就过去了。我拉不下那个脸。”

苏晚一直没插话,这时候轻轻开了口:“妈,姨妈,我提个建议,你们听听行不行。”

两个人都看向她。

“妈,你先别急着说分。这笔钱你先拿出一部分看病、养老,血压这事不能掉以轻心,后头还要定期检查。剩下的,我们帮你做个稳妥的安排——存个定期也好,买点稳妥的理财也好。表妹在银行工作,她懂这些,回头我问问她的意见,看怎么安排最合适。”

她顿了顿,又转向赵秀兰:“姨妈那边该得的那份,该怎么算怎么算。分家契上写了东厢归姨妈,拆迁补偿里对应的部分咱们算清楚。但姨妈你自己也说了,身体刚恢复,钱不急着这一时半会儿。你们姐妹先把账理明白,什么时候打款,按你们商量的来。”

陈屿接过去:“对。不搞一笔糊涂账,也不搞得跟分家似的。妈,你跟姨妈这些年不来往,说到底不是钱的事,是话没说开。现在话开了,钱的事按规矩办就是了。”

赵秀娥看着儿子,又看了看苏晚。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挤出一句:“小晚,你不怪妈?除夕那天把你和陈屿支走……”

“妈,”苏晚放下筷子,语气很平,“你那天让我们去我娘家过年,我心里是有点不舒服。但我回来看到你和姨妈坐在一起,我就明白了。你不是想瞒我们,你是怕我们为难。这件事换了我,可能也张不开嘴。”

赵秀娥的眼眶一下子湿了,她别过头去,用手背飞快抹了一下。

赵秀兰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姐,你那儿媳妇比你明白事。”

“你少说风凉话。”赵秀娥嘴上怼了一句,声音却软了。

陈屿起身去厨房烧水,路过苏晚身边的时候,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苏晚抬头看他,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里那股紧绷的劲儿松了不少。

上午十点多,苏晚给表妹打了个电话。表妹在电话那头说,拆迁补偿款如果是整院算的,可以调当时的评估报告和分家契对照着看,东厢的面积折算下来大概占整院的三分之一左右。具体数字她可以帮忙算,回头拉个小清单。

苏晚把这话转述给客厅里的人。赵秀兰听了点点头:“三分之一也行,二十六七万,我认。剩下的你留着养老,给陈屿他们小两口也行,我不眼红。”

赵秀娥没说话,但点了一下头。

陈屿从厨房端着水壶出来,给每个人杯里续了水,最后在苏晚身边坐下。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姨妈,声音不高但很清楚:“那就这么定,表妹把账算出来之前,谁也别急着动。妈你要是同意,回头咱们一起把分家契找出来,该复印复印,该去房管那边问就去问,我请假陪你去。”

“你去上班,让你姨跟我去。”赵秀娥说,“自己的事自己办。”

赵秀兰哼了一声:“你腿脚还没我利索呢,谁陪谁啊。”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再说话,但苏晚注意到,赵秀娥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中午苏晚下了面条,四个人围着桌子吃完。赵秀娥回屋睡午觉,赵秀兰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陈屿靠在沙发扶手上,翻着手机查拆迁政策,时不时念两句给苏晚听。

苏晚端着一杯温水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有人在放小烟花,几个小孩追着跑。阳光照进来,落在赵秀兰手腕上,那枚银镯子泛着淡淡的光。

她想,那座桥,也许正在慢慢变宽。

第十五章 年夜饭补上了

初三一早,赵秀娥的血压降到了一百四,人还是有点虚,但精神明显好了。她坐在沙发上偶尔指挥两句,声音不大,家里人都顺着她。

苏晚在厨房里忙活。冰箱里赵秀娥备的年货不少,排骨、带鱼、炸好的丸子、泡发的木耳,还有一袋冻着的荠菜饺子。苏晚挽着袖子,把排骨焯了水,切了葱姜,打算中午做个红烧排骨,再炒两个热菜,把前几天的冷清补一补。

陈屿站在水池边削土豆皮,削得坑坑洼洼,一片厚一片薄。苏晚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土豆,像被狗啃过一样,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成果,也笑了,“我打下手你还嫌。”

“没嫌,继续。”苏晚把排骨下了锅,热油滋啦响起来。陈屿把土豆放案板上,问切丝还是切块。苏晚说切片吧,省事。

赵秀兰在阳台晒太阳,听到厨房里的动静,扭头往里头看了一眼。她手里攥着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剥着,没有要进来帮忙的意思,但嘴角一直挂着点笑意。

赵秀娥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盖着薄毯。她看着厨房里两道背影一左一右地忙,一个炒菜一个递盘子,配合得顺当。看了一会儿,她慢慢把毯子掀开,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

“你去哪儿?”赵秀兰从阳台探过头问。

“倒水。”赵秀娥回了一句,扶着墙慢慢往厨房走。其实她不渴,茶几上就有半杯温的。走到厨房门口,她停下了。

苏晚正背对着门往锅里加酱油,陈屿站在旁边剥蒜,一瓣一瓣地往小碗里扔。赵秀娥看着苏晚的侧脸,嘴唇动了动,那话在喉咙口滚了两遍,才出了声。

“小晚。”

苏晚手上翻炒的动作没停,回了下头:“妈,怎么了?要喝水?”

“那天你回来,是不是都听见了?”

苏晚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陈屿剥蒜的手也停了,扭头看他妈。厨房里只剩下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苏晚把火调小了一点,转过身来,手上还攥着铲子,想了想,点了下头:“听见了一些。”

赵秀娥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她没化妆,头发也没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碎花棉袄,跟除夕那天苏晚在楼道里看到的那个穿戴整齐、准备见客的婆婆完全不是一个人。

“我不是故意骗你。”赵秀娥的声音比平时低,眼睛看着灶台,不跟苏晚对视,“你姨那事……我不想让你们知道,家里这些烂账,陈芝麻烂谷子的,说出来丢人。你们年轻人过你们的日子,我不想因为这个让你们心里头有疙瘩。”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暖气那事,是我编的。”

陈屿站起来,手上还沾着蒜皮:“妈,这事你昨天不是说过了嘛,咱们——”

“我跟你媳妇说话呢。”赵秀娥打断他,眼睛终于抬起来,看向苏晚。

苏晚把铲子放到锅边,认真地看着婆婆。赵秀娥的眼圈已经红了,不是昨天那种难受的红,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出了口、人有点撑不住的那种红。

“妈,”苏晚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天我回来,站在楼道里,说实话我挺生气的。我想不明白,一家人干嘛要绕这么大弯子。我嫁过来三年,您有难处不跟我说,是拿我当外人,还是怕我帮不上忙?”

赵秀娥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后来我听见您跟姨说话,听见您说不想让陈屿为难,不想让我跟着操心。”苏晚顿了顿,“我就明白了。您不是拿我当外人,您是把自己当外人。您觉得这些事是您一个人的,扛得动就扛,扛不动也不能让孩子跟着受累。”

赵秀娥别过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没说话。

“妈,我跟陈屿是一家人,您也是。下回再有这种事,您直接跟我们说,咱们一块儿想办法,比您一个人憋着强。”苏晚说完,往锅里看了一眼,及时把火关了,排骨差点糊底。

赵秀娥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鼻音:“你这孩子,早看出我不对劲了吧?大年三十还专门回来一趟。”

“看出来了,”苏晚把排骨盛到盘子里,递到陈屿手里,侧头看了婆婆一眼,“您电话里说话太平静了。您平常打电话,三句里有两句要嫌陈屿这个那个的。”

赵秀娥被这话堵了一下,脸上却松动了,嘴角扯了扯:“你就编我吧。”

“真的。”苏晚把围裙解下来,走到赵秀娥面前,伸手把婆婆鬓角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妈,下回别这样了。您高血压,气坏了身子,我们才真麻烦。”

赵秀娥终于点了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陈屿端着排骨站在旁边,半天没吭声。这会儿插了一句:“妈,我也有不对。我平时光顾着顺着你,没看出来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以后你有事直接跟我说,别老拿我当小孩。”

“你本来就是小孩。”赵秀娥瞪了他一眼,语气却软了,带着点当妈的本能,“行了,端菜去,别在这儿杵着。”

赵秀兰不知什么时候从阳台进来了,靠在厨房门框另一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等赵秀娥转头瞧见她,她才慢悠悠地说了句:“姐,你儿媳比你还会说话。”

“你今天翻来覆去就这一句是吧?”赵秀娥没好气。

赵秀兰耸耸肩,伸手从盘子里捏了一块排骨,烫得直甩手,还是塞进了嘴里,边嚼边点头:“小晚手艺不错。”

陈屿把排骨端上桌,又摆了几个盘子。赵秀娥刚要坐下,苏晚拦住她:“妈你歇着,我来摆,你坐好就行。”赵秀娥没再坚持,坐回了自己常坐的位置。她看着苏晚进进出出地端菜摆筷,忽然说:“小晚,那个青花碗,你收起来吧。”

苏晚手上拎着筷子,回头看婆婆。

“那是我留着给你姨用的。她走了,不用摆了。”赵秀娥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平静了很多。

苏晚点了点头,从碗柜里把那只青花碗拿出来,擦干净,放回了最里面一格。再摆出来的,是五个一模一样的白瓷碗。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陈屿去开门,门外站着陈默,裹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脚边一个行李箱,鼻子冻得通红。

“哥,嫂子!”陈默拖着箱子进来,一眼瞧见客厅里的赵秀娥和阳台上的赵秀兰,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大声喊了一句,“妈!姨!你们俩和好啦?”

“什么和好不和好的,”赵秀娥嘴硬,“本来也没怎么样。”

陈默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跑过去先抱了抱她妈,又跑到阳台抱了抱赵秀兰。赵秀兰拍拍她的背:“长高了。”

“姨,我都二十六了还长呢!”陈默笑着坐到沙发上,转头看苏晚,“嫂子,我收到你信息就一直在想这事。我爸这边还有个姨?我妈从来没提过。”

“你妈嘴严。”赵秀兰看她一眼,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过去,“吃糖。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牌子的。”

陈默接过来看了看糖纸,是南方一个老牌子的椰子糖。她抬头看了赵秀兰一眼,笑了笑,没再多问。有些事情不用问全,知道人还在、还能坐在一起,就行了。

傍晚五点半,天已经暗透了。楼下的院子又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远处不知道谁家在做晚饭,飘过来一阵葱姜爆锅的香味。

五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桌上是苏晚和陈屿忙了一下午的成果:红烧排骨、糖醋带鱼、蒜蓉油麦菜、木耳炒鸡蛋、一盘荠菜饺子,中间还摆了个小砂锅,炖的是赵秀娥年前就备好的老母鸡汤。

赵秀娥坐在正中间。左边是赵秀兰,右边是陈默。陈屿挨着苏晚坐在下首,五个人把不大的餐桌围得满满当当。

“妈,说两句?”陈屿给每个人倒上饮料。

赵秀娥端起杯子,看了看赵秀兰,又看了看苏晚和陈屿,最后看了看陈默,想了半天,只说了五个字:“都回来就好。”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苏晚喝了一口饮料,夹了一筷子排骨。她想起除夕那天晚上,自己在娘家饭桌上心不在焉的样子,想起陈屿问她怎么去了那么久,想起楼道里那扇半掩的门。不过三天,好像过了很久。

赵秀兰夹了一块带鱼,吃了一口说:“太咸了,陈屿你放的盐?”

“我嫂子放的。”

“小晚放的那就是正好。”赵秀兰面不改色地把剩下半块也吃了。

赵秀娥在旁边哼了一声:“马屁精。”

一桌人都笑了。陈默笑得最大声,差点把嘴里的鸡汤喷出来。苏晚看着桌边的这几个人,觉得今天的鸡汤比往年哪一年都热乎。

第十六章 银镯子与春天

初五早上,苏晚是被厨房里剁馅的声音叫醒的。

她摸过手机一看,才七点出头。身边的陈屿还沉睡着,呼吸均匀。这两晚他睡得比之前踏实多了,不再翻来覆去。

苏晚披了件外套走出卧室,闻到一股熟悉的韭菜香。赵秀娥站在厨房里,正低头切韭菜,动作比前两天利索了。灶上坐着一口小锅,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东西。

“妈,起这么早。”

“睡不着了,躺着也是躺着。”赵秀娥头也没抬,“初五得吃饺子,老规矩。”

苏晚走过去帮着擀皮。案板旁边还摆着一碗虾皮,一小盆炒好的鸡蛋碎。馅料拌得匀匀的。

“姨呢?”

“阳台上打电话呢,跟她南边那些人交代事。”赵秀娥顿了顿,“她今天得走了,说初六南方那边有个铺子要谈租金,耽误不得。”

苏晚嗯了一声,手上没停。饺子皮一张张从擀面杖下出来,圆得差不多。

赵秀兰从阳台回来时,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头发在脑后挽得整整齐齐。她年轻时应该挺好看,现在也好看,只是眉眼间能看出风霜。

“姐,给我下二十个饺子就行,我路上吃。”赵秀兰坐到餐桌边,看了一眼苏晚,“小晚手巧,这皮擀得比我强。”

赵秀娥往锅里下饺子,没接话。苏晚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正用围裙角擦手,动作慢吞吞的。

饺子还没出锅,陈默先醒了,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房间里出来,一屁股坐到赵秀兰对面:“姨,你真走啊?这两天我都没跟你待够。”

“你好好上班,五一回来,我先提前把铺子的事安排开。”

“那说好了啊,五一我回来,你得还来。”

“来。”

陈屿也起来了,靠着厨房门框看了会儿,说:“妈,吃完饺子我送姨去车站。”

赵秀娥盛好饺子端上桌,三大盘,冒着白气。她坐下来看着赵秀兰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姐,你吃。”赵秀兰夹了一个放她碗里。

赵秀娥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说:“你下回回来,提前打电话。别跟这回似的,突然就站门口了。”

“打了你也不会让我来。”

“那你也打。”

赵秀兰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低头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饺子。

吃完饭,赵秀兰回屋收拾行李。苏晚在厨房洗碗,陈屿在旁边擦桌子。隔着半堵墙,她听见赵秀娥和赵秀兰在卧室里小声说话,听不太清,只偶尔有几个词飘过来,像是“够用”“你留着”“药”之类的。

过了一会儿,赵秀兰拎着箱子出来了。走到客厅中间,她停住,把箱子放下,抬起左手。

苏晚看过去,那只银镯子已经戴回了赵秀兰手腕上。

“姐。”

赵秀娥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走近了,苏晚才看清,是一只一模一样的银镯子,只是颜色更亮些,款式稍旧。

“这只我一直收在柜子里,”赵秀娥的声音有些闷,“本来有两只,那只你拿走了,这只我一直没舍得戴。想着哪天你来了我再戴。”

“那你就戴啊。”

“我戴着给谁看。”

赵秀兰没说话,把右手伸过去。赵秀娥把那只镯子慢慢套进她自己的手腕。两只镯子在同一双手上,旧的那只暗一些,新的那只亮一些。

赵秀兰举起两只手,腕上的银光并排晃了一下。她转头对陈屿说:“小屿,给我俩拍张照。”

陈屿拿手机对准两人。赵秀娥有些不自在,别了一下头,被赵秀兰一把拽回来:“看镜头,姐。你又不是没拍过证件照。”

赵秀娥瞪她一眼,但嘴角还是松了下来。快门声响起,两个头挨在一起的身影留在屏幕上。苏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恍惚,她认识赵秀娥三年,从没见过婆婆对谁露出这样毫无戒备的表情。

拍完照,赵秀兰把箱子拉好,看了看表,说:“走吧,再磨蹭赶不上车了。”

陈屿提上箱子先下楼。苏晚跟出去送。赵秀兰走在后面,经过赵秀娥身边时,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姐,以后我每年回来。真的。”

赵秀娥嘴唇动了动,半天说:“知道了。”

“药记得按时吃。那个降压的,一天两次,别停。”

“你比我还能唠叨。”

赵秀兰笑了一声,出门了。

楼下有些清冽,天却蓝得很干净。冬天憋了这么久,空气里隐约有一点泥土松动的气味。赵秀兰上车前,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个信封递给苏晚:“这是给妈看病的,你收着。别让她知道我给的。”

苏晚接过来,信封不厚。她看着赵秀兰:“姨,你自己也保重。”

“我有什么好保重的,身体比你婆婆强多了。”赵秀兰拉开车门,又停住,转过身来,“小晚,初三那天的事,你做得对。”

苏晚没问她说的是哪件事。

车子拐出小区大门,很快看不见了。苏晚站在原地,把信封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才上楼。

回屋时,赵秀娥坐在沙发上,两只银镯子还戴在手腕上,叠在一起。她看见苏晚进来,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妈,镯子不摘了?”

“戴着吧。”赵秀娥顿了顿,“反正家里也没别人看。”

苏晚在她对面坐下来。陈屿送完人回来了,正在玄关换鞋。陈默凑过来挤到她妈旁边。

“妈,你那八十万商量得咋样了?”陈默问得直接。

赵秀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苏晚和陈屿,说:“之前不是说了,六十万我留着看病养老,给你姨二十万。昨天又跟你姨商量了一下,她说十万就行,剩下的十万让我留着买药调理。她那边铺子生意还行,不缺这点。”

“那就是姐你拿七十万。”赵秀兰的声音从苏晚脑子里闪过。

陈屿坐下来:“妈,这钱你自己管着。我跟你嫂子商量了,你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要不你跟我们去城里住一阵?家里暖和,买菜看病也方便。”

“我在这住惯了。”

“先住一段,就当帮我们看看房子。”苏晚接过话,“我跟陈屿白天上班,家里有个人我们心里踏实。”

赵秀娥低头想了想,说:“那行吧,过了元宵再去。”

“别过了元宵了,明天就跟我们走。”陈屿说,“姨走之前给我打电话说,你这血压得有人盯着。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赵秀娥张了张嘴,看了儿子一眼,没再犟。

陈默拍了下手:“那我在家待两天也回城里。五一我回来,咱们全家去我那聚。”

“你那租的房子能坐下几个人。”赵秀娥说。

“能坐!到时候我提前收拾。”

苏晚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的院子空旷,几棵光秃秃的树还没发芽。她看得仔细,才发现其中一棵的枝头鼓出了几个极小的苞,青灰灰的,不留意根本看不见。春天确实快来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屿走过来,和她并排站着。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苏晚侧了侧头,靠着他的肩,“就觉得今天天挺清的。”

陈屿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再说话。远处的天边,有云彩慢慢散开,露出一大片浅浅的蓝。楼下的风吹上来还有凉意,但已经不那么刺骨了。

身后客厅里,赵秀娥和陈默在商量着要带什么东西去城里,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家常的琐碎。银镯子偶尔碰到茶几上,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叮响。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