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离婚证是暗红色的,跟结婚证一模一样的色调,只是里面的字换成了离婚。
我站在民政局门外的台阶上,把那本小本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钢印压在照片上,把我的脸挤出一道凹痕。
照片是三年前照的,我穿了一件枣红色毛衣,嘴角往上提了提,勉强算个笑。
贺铮站在我旁边,中间隔着差不多两步的距离,眼睛盯着马路对面的早餐摊,好像在看人家炸油条。
他今天套了件深灰色夹克,拉链拉到最顶上,领子卡在下巴那儿。
那件夹克我认识,结婚第二年我陪他在夜市淘的,三十五块钱,他穿了六年,袖口的松紧带早就松垮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十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吹得我后脖颈一阵发紧。
我穿了件薄衬衫,早上出门太匆忙,忘了披件外套。
贺铮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不是红塔山,是那种十块钱一包的黄果树,他这两年消费降级了,以前抽十五块的。
打火机按了两下没点着,他用拇指蹭了蹭砂轮,第三下才蹿出火苗。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被风一吹,散了一半扑到我脸上。
我往后仰了仰身子,没躲开,那股呛人的味道钻进喉咙,我咳了一声。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东西你那份我装好了,搁阳台。"
他说话的时候烟灰掉了一截在鞋面上,他也没弹掉,就那么夹着。
我点了点头,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嗯不出声来。
他又抽了一口,把烟头往地上一弹,用脚尖碾了碾,碾出一个黑色的印子。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往后别跟人提我。"
声音不大,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记得出门把垃圾带下去。
可那几个字砸进我耳朵里,比什么都沉。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也是",或者"凭什么",或者随便什么话。
可我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他转身走了,夹克后背上有一小块油渍,是昨天还是前天蹭上的,他从来不在意这些。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过马路,拐进巷子口,消失了。
他走路的样子跟八年前一模一样,微微驼着背,步子迈得很大,左手插在兜里,右手偶尔甩一下。
结婚那天他也是这么走的,从婚车上下来,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婚纱拖了一地,差点绊倒,他也没回头。
我站在台阶上,把离婚证塞进挎包里。
包是去年搞活动的时候抢的,四十九块九,人造革的,背了不到一年,四个角全磨破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纤维。
拉链有点卡,我使劲拽了两下才拉上。
我往公交站走,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咯噔咯噔的,整条街就这一个声响。
那双鞋是结婚时候买的,杏色的,跟高五厘米,鞋跟上的皮磕掉了一块,拿502粘过,粘了又掉,掉了又粘。
公交车来了,302路,我站在站牌底下没动。
车门开了,司机探出头看了我一眼,我摆了摆手。
车门关上,一股黑烟喷在我小腿上,车屁股一扭,拐过弯就不见了。
我掏出手机。
屏幕碎了一道纹,从左上角拉到右下角,是上个月跟贺铮吵架的时候摔的。
那天我喊了一句"你除了挣钱还会干什么",他把手里的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拍,我顺手抓起手机就摔了。
摔完我就后悔了,换个屏要一百八,我舍不得。
微信弹了一条消息。
"办完了?老地方。"
发消息的人叫沈越。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我按了一下又亮起来。
胸口那个地方突突跳了两下,不是紧张,是那种坐过山车爬到顶端、还没往下冲的感觉。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再打,又删。
最后我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兜里。
老地方在城南,一家叫"半糖"的奶茶店,门面不大,夹在一家打印店和一家修手机的小铺子中间。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那种很廉价的玻璃珠子碰在一起的声音。
沈越坐在靠窗那个位置,面前摆着两杯,一杯杨枝甘露,一杯柠檬水,柠檬片贴在杯壁上,冰块还没化完。
他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有点黑的皮肤。
看见我进来,他笑了,眼睛眯起来,嘴角往上挑,那种笑很轻,像怕吓着人似的。
"热吧?给你点了柠檬水,少冰。"
他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停了一下,没收回去。
我坐下来,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酸得腮帮子发紧,但那股凉意顺着喉咙下去,把胸口闷着的那团东西冲淡了一点。
"办完了?"他问。
"嗯。"
"顺利吗?"
"顺利,二十分钟。"
他伸手过来,把我散在脸旁边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腹蹭过我的耳廓,有点凉。
"往后咱俩好好过。"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没抽回手,让他那么拨着。
贺铮从来不碰我。
不是不碰,是不在人前碰。
结婚八年,他在外面没牵过我的手,没搂过我的肩,连走路都隔了半臂远。
唯一一次牵手是婚礼上,司仪说"请新人牵手",他伸手过来,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握了大概两秒钟就松了。
我那时候想,他可能是紧张。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紧张,他是觉得丢人。
他妈从小跟他说,大老爷们儿在外面别拉拉扯扯的,让人笑话。
沈越不一样。
他会在超市里帮我推车,会在我试衣服的时候站在帘子外面等着,会说"你穿这个好看"。
这些事贺铮一件没做过。
贺铮只会说:地拖了没?碗洗了没?这个月水费怎么又多了三块?
我跟沈越是在超市认识的。
那天是周六,贺铮加班,我一个人去买米。
我拎了一袋十斤装的大米,走到半路,塑料袋底下裂了个口子,米哗啦一下漏出来,撒了一地。
我蹲在那儿捡,一粒一粒往破了的袋子里捧,手上全是白粉。
旁边有人蹲下来,也帮我捡。
是沈越。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浅色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捡米的动作很慢,很仔细,连嵌在地砖缝里的都拿指甲抠出来。
捡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冲我笑了一下。
"住这附近?我帮你拎上去。"
我应该拒绝的。
一个陌生男人,帮你拎米上楼,这不对。
可那天我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也许是那袋米太重了,也许是那天太热了,也许是他蹲在地上帮我捡米的样子太认真了。
他帮我把米拎到楼下,没跟着上来,把米放在单元门口,说了句"走了",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的背影,蓝格子衬衫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后背上。
后来又在超市碰见过两回。
一回是在鸡蛋柜台前面,他挑鸡蛋挑得很仔细,一个一个拿起来对着灯看。
一回是在收银台排队,他在我前面,买了一瓶酱油和一包挂面。
第三回碰见的时候,他主动跟我打了招呼,说"又买米啊",我笑了一下,说"上回那袋还没吃完"。
他问我住哪个小区,我说了。
他说他也住附近,然后掏出手机说"加个微信吧,以后超市碰见了好打招呼"。
我犹豫了两秒钟,扫了码。
头一个月我们就是偶尔聊几句,他发超市打折的信息给我,我回一个"谢谢"。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聊多了。
他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四千五。
他说他在一家装修公司跑业务,不固定,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七八千,差的时候两三千。
他问我结婚没有,我说结了。
他顿了一下,发了个"哦",然后没再提这个话题。
可从那之后他发消息的频率变了。
以前隔两三天一条,后来变成一天两三条。
早上发"今天降温了多穿点",晚上发"吃了吗",偶尔发一张他做的菜的照片,炒个西红柿鸡蛋,摆盘歪歪扭扭的。
贺铮从来不问我吃没吃。
他下班回来,我把饭端上桌,他坐下就吃,吃完把碗一推,说"今天菜有点咸",或者"怎么又是土豆"。
沈越会在微信上发"想你了"三个字,后面跟一个抱抱的表情。
我第一次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正在厨房洗碗,手上全是泡沫,我拿手背蹭了一下屏幕,盯着看了十几秒。
心跳得很快,像做了亏心事。
事实上我就是在做亏心事。
越界是在认识两个月之后。
那天下了大雨,我去超市买菜,出来以后雨更大了,没带伞。
沈越发消息说他在附近,问要不要来接我。
我说好。
他骑了辆电动车过来,后座上绑了一件雨衣,让我披上。
雨太大了,雨衣根本挡不住,我坐在他后面,整个人贴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形状。
到了他住的地方,一室一厅,在老小区的顶楼,没电梯。
屋里很小,客厅摆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有个没洗的碗,旁边扔着半包方便面。
床单是灰格子的,洗得起了毛球,被子叠得歪歪扭扭。
他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捧在手里,手指头冻得发白。
后来的事我不想细说。
完事之后我穿衣服,手抖得扣子系不上,他坐在床边,说了句"别怕"。
声音很轻,像哄小孩。
我没怕。
我就是觉得,这事要是让贺铮知道了,他会杀了我。
不是真的杀,是那种眼神,那种沉默,那种能把人压死的沉默。
贺铮这个人,平时不吭声,可他要是真怒了,不骂不打,就是看你一眼,那一眼能把你的骨头看穿。
我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拿起包,说"我走了"。
他送我到门口,说"路上慢点"。
我下楼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
外面雨还在下,我站在单元门口,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地上砸出一排小水坑。
我掏出手机,贺铮发了条消息:"米快没了,周末买一袋。"
就这一句。
没有"你在哪儿",没有"怎么还不回来",没有"外面下雨了带伞了吗"。
就一句"米快没了"。
我站在雨里,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跑进了雨里。
后来的三个月,我每周去沈越那儿一到两次。
贺铮没发现。
他每天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半到家,吃完饭看半小时新闻,九点上床睡觉。
周末去超市买菜,回来把菜往厨房一放,说"够吃一礼拜"。
他从来不说"我给你买了菜",就说"够吃一礼拜"。
好像那菜是自己长腿走进来的。
发现那天是个周三。
我下班回来做了饭,贺铮吃了两碗米饭,说"今天这个豆角炒得还行"。
这是他八年来夸我做饭最接近表扬的一句话。
我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拿毛巾擦着,走到客厅。
贺铮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他平时不用我手机,那天是看时间,他手机没电了。
屏幕亮着,上面是沈越发来的一条消息。
"昨晚你叫得真好听。"
我站在客厅中间,毛巾还搭在头上,水顺着发梢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
贺铮没抬头。
他就那么坐着,手机举在面前,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形容不出来。
不是愤怒,不是伤心,不是震惊。
是一种很空的东西,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什么都没有了,就剩四面墙。
"多久了?"他问。
声音是平的,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我没说话。
他又问了一遍,还是那个调子。
"三个月。"我说。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不是扔,是放,很轻,像怕摔坏了似的。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不是摔门,是轻轻合上的,咔嗒一声,锁舌弹进去。
我站在客厅里,毛巾从头上滑下来,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他睡卧室,我睡沙发。
沙发是那种老式的弹簧沙发,坐上去嘎吱响,我翻了一整夜,弹簧响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起床,洗脸刷牙,穿鞋,拎起公文包,出门。
经过沙发时他瞥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拉开门走了。
晚上他到家,手里多了个牛皮纸袋。
他把纸袋搁餐桌上,抽出一叠A4纸,打印件,离婚协议书。
"财产对半分,房子归我,车归你,存款一人一半。"
他念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份采购单。
我拿起笔,黑色签字笔,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我签了名字,日期,身份证号。
签完我把笔搁下,他拿起协议书,对折两下,塞回纸袋,拉好封口。
"明天去民政局,八点半。"
"行。"
就这两个字。
八年的婚姻,从"在一起多久了"到"明天去民政局",中间只隔了一个晚上。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也没睡,我听见卧室里打火机咔哒咔哒响了好几回,他一根接一根地抽。
烟味从门缝里钻出来,呛得我眼睛发酸。
第二天到了民政局,工作人员问"确定了吗",贺铮嗯了一声,我也嗯了一声。
钢印盖下去,结婚证被收走,离婚证递到手上。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我坐在半糖奶茶店里,把这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按了快进键。
沈越坐我对面,拿吸管搅着杯里的杨枝甘露,芒果粒被搅散了,浮在奶白色的汤面上。
"想啥呢?"他问。
"没什么。"
"后悔了?"
"没有。"
他笑了笑,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掌心是暖的。
"那就别想了,往前看。"
我点了点头,把柠檬水喝完了,杯底剩一片柠檬,被吸管戳得稀碎。
他结了账,两杯一共三十四块。
他扫码的时候我瞄了一眼他手机屏幕,余额显示两千三。
我没多想。
出了奶茶店,他说晚上请我吃火锅。
我说好。
火锅在一条巷子里的小馆子,铜锅涮肉,锅底是清汤,飘着几段大葱和几颗枸杞。
他点了两盘羊肉、一盘毛肚、一盘土豆片,又要了两瓶啤酒。
吃到一半他干掉一瓶,脸有点泛红,开始聊以后的打算。
"我攒攒钱,明年把租的房子退了,咱俩租个大点的。"
"嗯。"
"等再攒攒,首付够了,买个小两居。"
"嗯。"
"你喜欢养花,到时候阳台上给你留一块地方。"
我夹了一筷子毛肚在锅里涮,七上八下,捞出来蘸了麻酱,塞进嘴里。
毛肚有点老,嚼着费劲。
可我还是嚼了,咽了,笑了笑。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贺铮——不对,是送回原来那个家。
我还没搬走,东西都还在。
到了楼下,他拉了一下我的手,说"明天我来帮你搬"。
我说好。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瘦瘦的一条。
我上楼,开门,屋里黑着,玄关鞋柜上摆着贺铮的拖鞋,灰色的,鞋底磨薄了。
他大概在公司加班,或者在哪个朋友那儿。
也可能在别的地方。
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茶几上那个月饼铁盒子还在。
嫦娥奔月的图案,铁皮掉了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
我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零票,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我数了一下,一千七。
都是贺铮攒的,卖纸壳子的钱,买鸡蛋找零的钱,偶尔加班发的几十块补贴。
他每个月工资转给我,自己留八百块。
八百块,抽烟、加油、中午在外面吃碗面,到月底能剩个一百两百,就塞进这个盒子里。
我盯着那盒子看了一会儿,把盖子合上了。
没拿。
第二天沈越来帮我搬家,他借了辆面包车,后斗里铺了张旧床单。
我东西不多,几箱衣服,一箱书,锅碗瓢盆装了两个纸箱,那袋没吃完的米也搬上了。
贺铮不在家,他请了假,不知道去了哪儿。
冰箱上贴了张纸条,他的字,方方正正的:"微波炉你拿走,我用不着。"
我把微波炉从台面上搬下来,放进纸箱里。
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沙发还是那个沙发,弹簧的,坐上去嘎吱响。
茶几上那个月饼盒子还在。
阳台上码着一摞纸壳子,整整齐齐,用绳子捆着。
我关了门,下楼。
沈越在楼下等着,靠在面包车旁边抽烟,看见我下来,把烟掐了,拉开后斗的门。
"都装上了?"
"嗯。"
"走吧。"
面包车发动的时候抖了一下,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
我坐在副驾驶,安全带卡扣有点涩,我拽了两下才扣上。
沈越伸手过来,在我膝盖上拍了拍,说"新的开始了"。
我点了点头,看着窗外,那栋住了八年的楼越来越远,三楼的窗户关着,纱窗拉下来了。
我搬进了沈越的一室一厅。
比我原来的家小一半,厨房窄得只能站一个人,转个身胳膊肘就碰到墙。
灶台上积了一层油垢,黑乎乎的,我用钢丝球擦了一下午,手上磨出两个红印子。
抽油烟机也是油的,滤网拆下来泡在热水里,水面上浮起一层黄。
沈越下班回来,看见厨房亮堂堂的,从背后搂了我一下,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有个女人就是不一样。"
这话听着舒坦。
贺铮从来不说这种话。
贺铮只会把脏袜子团成一团扔在沙发扶手上,喊一声"洗衣粉没了,记得买"。
可舒坦这东西,是有保质期的。
我搬进去不到半个月,味儿就变了。
头一回是晚上九点,他回来说公司加班。
我说"吃了吗",他说"吃了"。
我热了饭他不吃,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十一点,洗了睡了。
第二回是十一点,他说陪客户吃饭。
我等到十点半把菜热了一遍,又等到十一点把菜倒了。
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酒味,不重,但闻得出来。
第三回他干脆没回来。
我打他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那头有音乐,有碰杯的声音,有女人笑。
我说"你在哪儿",他说"同事聚会,你先睡"。
我说"几点回来",他说"不一定"。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屏幕上的画面一明一暗,照在对面墙上。
茶几上摆着他下班前买的一杯杨枝甘露,说是给我带的。
十八块。
吸管没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往下淌,在桌面上洇了一小片。
我拿起来喝了一口。
太甜了。
甜得嗓子发齁,像吞了一口糖浆。
我想起贺铮。
贺铮不喝奶茶。
他夏天喝凉白开,冬天喝热茶,茶叶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二十九块五一斤,能喝俩月。
他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手机银行转给我,自己留八百。
从来不问"这个月花了多少",从来不问"钱够不够"。
就转过来,然后该干嘛干嘛。
我把那杯杨枝甘露放在茶几上,没再喝。
水珠还在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出更大的一片。
我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直到电视里开始放购物广告,一个女人在喊"不要九九八,只要九十八"。
我关了电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有猫叫,尖尖的,像小孩哭。
我躺下,没脱衣服,就那么和衣躺着,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树叶,边缘发黄。
我盯着那片树叶看,看了不知道多久,睡着了。
沈越回来的时候我醒了,门响,灯亮,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坐起来,看见他站在玄关换鞋,衬衫领子上有一块浅红色的印子。
"这什么?"我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拿手指搓了搓。
"红酒,洒的。"
我没再问。
我把那件衬衫脱下来,扔进洗衣机,倒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洗衣液。
洗衣机轰隆隆转起来,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一户人家晾出来的被单。
白底子,碎花,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呼吸。
我忽然想起贺铮的衬衫。
他从来不穿白的,说不耐脏。
他的衬衫全是深灰、藏青、黑的,领子洗得发白也不换。
我给他买过一件浅蓝的,他穿了一次,说"太扎眼",塞柜子底下了。
那件浅蓝的衬衫后来一直在那儿,叠得整整齐齐,标签都没剪。
我搬走的时候没拿。
洗衣机停了,我把衬衫晾在阳台上,那块红印子淡了,但还在。
第二天沈越穿了一件新的白衬衫出门,那件洗了的就挂在阳台上,风一吹,袖子晃来晃去。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那件衬衫一会儿,转身进屋,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我开始记账。
买菜,二十八块五。
洗衣液,十二。
垃圾袋,三块五。
给他买的剃须刀,四十五。
水电燃气,三百六。
一笔一笔,往下记。
记完了我算了一下,搬进来不到一个月,我花了三千二。
沈越给过我一次钱,一千五,说"贴补家用"。
说完这话的时候他正在系鞋带,头也没抬。
一千五。
剩下的,他就不管了。
我离婚的时候分了八万三。
八万三,听着不少。
可搬过来之后,没添过一件新衣裳,没买过一双新鞋,全填进柴米油盐里了。
我翻出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七万九。
不对,七万九是搬进来第一天的数。
我重新算,三千二减一千五,我自己贴了一千七。
才一个月。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灶台上那口锅。
锅是贺铮的,搬过来的时候我顺手带了,不锈钢的,锅底烧黑了一圈。
贺铮用这口锅煮了八年的面,白水煮面,放点盐,卧个蛋,撒把葱花。
他吃面的时候不出声,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吃,吃完了把汤也喝了。
我坐在那个小厨房里,闻着油烟味,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不是难受,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吃了一口很甜的东西,甜完了,嘴里剩下的是苦。
那天晚上沈越又没回来。
我等到十一点半,给他打电话。
响了七声他才接,那头很吵,有音乐,有骰子碰桌子的声音,有人在喊"六六六"。
"你在哪儿?"
"唱歌呢,同事聚会。"
"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你先睡。"
"你喝了多少?"
"没多少,行了我挂了啊。"
电话断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屏幕暗下去,屋里又黑了。
我没开灯。
就那么坐着,黑暗里只能听见冰箱嗡嗡响,还有窗外偶尔过一辆车,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扫过来,在墙上划一道白,又没了。
我坐了很久。
久到腿麻了,我换了个姿势,把脚蜷在沙发上。
手机又亮了,不是沈越,是一条推送,"秋季养生,多喝热水"。
我笑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贺铮从来不给我发这种东西。
他要是想让我多喝水,他会直接倒一杯放在我手边,什么都不说。
我想起有一年冬天,我感冒了,烧到三十八度五。
贺铮下班回来,看我缩在被子里,什么也没说,去厨房烧了壶水,切了几片姜,煮了一碗姜汤端过来。
碗放在床头柜上,他说了句"趁热喝",然后出去了。
那碗姜汤很辣,我喝了两口就出了一身汗。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他已经在厨房煮粥了。
他没说"你好了没有",就说"粥好了,起来吃"。
这些事我当时不觉得什么。
现在想起来,一件一件的,像钉子,一个一个钉在心口上。
不疼,但拔不掉。
凌晨一点多,沈越回来了。
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两下才打开,他进门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了鞋柜。
鞋柜上放着一盒草莓,是他昨天买的,十八块,红艳艳的。
他撞了一下,盒子滑了滑,没掉。
他换了拖鞋,走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等你。"
"不用等我,你睡你的。"
他往卧室走,路过我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混合的味道,酒、烟、还有一股香水味。
不是我的香水。
我没有香水。
"你身上什么味儿?"我问。
他停了一下,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
"饭局上沾的,一屋子人抽烟,熏的。"
我没说话。
他推开卧室的门,衣服一件件往下褪,窸窸窣窣的。
床咯吱响了一下,然后就没声了。
我窝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外头起风了,晾衣架上的铁衣架撞来撞去,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我就那么坐了一整夜。
隔天一早沈越起床的时候,我已经在厨房熬粥了。
他晃进来,从后面环了我一下,说了句"昨晚辛苦了"。
我搞不懂他这句辛苦指的是什么。
是等我等到半夜的辛苦,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我没追问。
粥熬好了,我盛了两碗端上桌,他坐到折叠桌前尝了一口,说"再咸点就好了"。
我嗯了一声。
贺铮从来不会嫌我做的菜咸。
他顶多说一句"今天这个菜还行",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讲,闷头吃完。
沈越吃完把碗往旁边一推,抽了张纸巾擦嘴,说"晚上可能又得晚点"。
"干什么?"
"见客户。"
"天天见客户?"
他抬眼扫了我一下,那个眼神我太熟了,就是那种"你怎么事儿这么多"的意思。
"工作嘛,没办法。"
他拎起公文包,换了鞋,推门出去了。
门一关,屋子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收拾碗筷,刷了锅,抹干净桌子,又把地拖了一遍。
干这些活儿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
沈越对我好,到底好在哪?
一杯杨枝甘露,十八块。
一句"想你了",三秒打完发出来的。
一个从背后搂我的动作,撑死两秒。
一句"有个女人就是不一样",五个字。
拢共就这些。
可我为他干了什么?
做饭,洗衣服,拖地,买菜,交水电费,买剃须刀,买衬衫,买袜子。
我给自己算了一笔账,搬进来一个月零三天,我花出去三千四百二。
他给了我一千五。
差了一千九百二。
这一千九百二,是我从八万三里头抠出来的。
八万三,是我跟贺铮过了八年婚姻换来的。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抹布,盯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是说沈越不好。
是我在拿贺铮的钱,养着沈越。
这个念头一蹦出来,我手里的抹布直接滑到了地上。
我弯腰去捡,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下。
我蹲在地上,捏着那块抹布,忽然想笑。
笑自己真蠢。
笑自己八年的日子都没活明白,跑出来喝什么杨枝甘露。
可我还是把抹布捡了起来,拧干水,接着擦灶台。
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我回不到贺铮那里了。
他亲口说的,"往后别跟人提我"。
那句话不是随口一说的。
那是他划出来的一条线,线的这边站着他,线的那边站着我,从今往后,各不相干。
我擦完灶台,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水珠一滴一滴落进不锈钢盆里。
我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瞅了一眼余额。
七万六千八。
又少了一截。
我锁了屏幕,坐到厨房的小板凳上,盯着那口锅看。
贺铮的锅。
锅底那层黑垢我刷了三遍都没刷掉,那是八年火苗一口一口舔出来的印子。
我伸手摸了摸锅沿,冰凉的。
那天下午我跑了一趟银行,从卡里转了五万出来,存了个定期。
剩下的两万多搁在活期里,应该够撑一阵子。
从银行出来,太阳晒得挺大,十月的日头照在身上不算热,但晃眼。
我眯着眼站在台阶上,看见马路对面那家超市门口贴了张促销海报。
鸡蛋三块五一斤,每人限购两斤。
我站在海报前头看了好一会儿。
贺铮每个周末早上都去排队买鸡蛋。
六点就爬起来,骑电动车赶过去,排半个钟头的队,拎回来一兜,往厨房台面上一放。
"够吃一礼拜。"
他从来不说"我给你买了鸡蛋"。
就这一句,"够吃一礼拜"。
好像那鸡蛋是自己排完队、自己付完钱、自己走进家门的。
我站在海报前面,看了好久,直到旁边一个大妈挤过来,说"姑娘你买不买,不买别挡着"。
我往旁边让了让,走了。
手机响了,沈越发来的:"晚上想吃什么?"
我没回。
把手机塞回包里,顺着路往回走。
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一个收废品的大爷,三轮车停在路边,车上堆满了纸壳子和旧报纸。
车把上挂了个小喇叭,循环播放:"收破烂嘞——收旧书旧报纸旧家电——"
我停下了脚步。
我想起贺铮攒纸壳子的样子。
快递盒子、牛奶箱子、装鸡蛋的纸托,他一样不落全攒着。
一个一个拆平了,码在阳台角落里,码得整整齐齐,跟砌墙似的。
攒够一摞了,拿绳子捆结实,叫收废品的上门,卖个十块八块。
那钱他不花,塞进月饼铁盒子里。
我以前笑话他,说"你至于吗,十块钱"。
他说"十块钱不是钱?"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拆一个快递盒子,手指头沿着纸箱的接缝划,划得特别仔细,不划破,完整地拆下来。
我站在三轮车旁边,看着那堆纸壳子,风一吹,一股旧纸的霉味儿飘过来。
我掏了掏口袋,摸出一枚一块钱硬币。
顺手扔进大爷的铁皮桶里,哐当一声。
大爷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谢谢啊"。
我点了点头,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等沈越。
我十点半就躺下了,没开灯,穿着衣服躺在床上,脸冲着墙。
墙皮有点鼓包,裂了一条缝,像一条干透了的河。
沈越十二点才回来,我听见门锁响了一下,没动。
他进屋,瞥了我一眼,没开大灯,摸黑脱了衣服,躺下了。
床响了一声。
他没碰我。
我也没碰他。
我们背对着背,中间隔着大概十厘米的距离。
那十厘米,比八年的婚姻还远。
我睁着眼,盯着墙上的裂缝,看了很久。
裂缝尽头有一只小虫子,慢慢地爬,爬到墙皮鼓起来的地方,停住了,触角动了动,又接着往前爬。
我看着那只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六。
沈越睡到十点才爬起来,我已经在厨房忙了一个多小时了。
粥熬好了,咸菜切好了,馒头也热上了。
他坐到折叠桌前,咬了一口馒头,说"今天出去逛逛?"
"去哪?"
"随便走走,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大点的。"
我嗯了一声。
我们出了门,沿着街走,他走在前头,我跟在后面,差了半步。
跟贺铮走路一个样,一前一后,并排的时候少。
可贺铮走前面是因为他腿长、步子大,我追不上。
沈越走前面,是因为他懒得等我。
我们看了两处房子,一处一室一厅,月租一千六,比现在这间大不了多少。
一处两室一厅,月租两千三,朝南,阳台上能晒到太阳。
沈越看了那处两室一厅,说"这个行"。
我说"两千三,加上水电,一个月得两千五"。
他说"我出一千,你出一千五"。
我没接话。
一千五。
我现在一个月工资四千五,房租一千五,水电燃气三百,买菜一千五,日用品两百。
四千五,剩两百。
两百块钱,我连件像样的内衣都买不起。
我说"我再想想"。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奶茶店,不是半糖那家,是另一家。
他说"进去坐坐"。
我说"不了,回去做饭"。
他顿了一下,说"行吧"。
语气里带了一点点东西,不是生气,是那种"随便你"的无所谓。
贺铮也有这种语气。
每次我说"今天不想出去",他就说"行吧",然后自己窝沙发上看新闻。
可贺铮的"行吧"后面,会跟一句"那我去阳台坐会儿"。
沈越的"行吧"后面,什么都不跟。
他转身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
我跟在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像背了一袋米,走了很远的路,袋子破了,米漏了一半,可你还得把剩下的背回去。
到了楼下,他先上去了,我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
掏钥匙的时候,手指头碰到包底那个磨破的角,灰白色的纤维扎着指尖。
我上了楼,开门,沈越已经坐沙发上了,手机横着,在打游戏。
"你做饭吧,我打完这把。"
"嗯。"
我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择菜。
水龙头拧开,水冲在手上,凉的。
十月份了,水开始凉了。
贺铮在的时候,十月份他会在厨房装一个小厨宝,三十块钱,插上电,水就热了。
他从来不跟我说"我给你装了小厨宝"。
就是某天我洗手的时候,水忽然变热了。
我愣了一下,他坐在客厅看电视,头也没回,说了句"天凉了,别冻着手"。
就这一句。
我站在水龙头前面,凉水冲着手指头,冲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关了水,拿抹布擦了擦手,开始切菜。
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
沈越在外面喊了一声"好了没"。
我说"快了"。
他说"快点啊,饿了"。
我把火开大,油在锅里滋滋响。
油烟升起来,呛得我眼睛发酸。
不是油烟呛的。
我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继续炒菜。
那天晚上吃完饭,沈越说出去走走。
我说"我洗碗"。
他说"那你快点"。
我洗了碗,擦了灶台,拖了地,又洗了两个人的袜子。
忙完快九点了。
他还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头也不抬。
我说"我下去走走"。
他嗯了一声。
我换了鞋,下楼,出了小区。
天黑了,路灯亮着,把树影子投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我沿着马路走,不知道往哪儿走,就是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一瓶水,两块钱。
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的,跟贺铮夏天喝的凉白开一个味道。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车灯一闪一闪的,晃眼睛。
手机响了。
沈越:"走到哪了?"
我回:"在楼下。"
他:"回来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说:"好。"
我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了。
我不想回去。
不是不想回那个房子,是不想回去面对他。
面对他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的样子,面对他衬衫领子上那些说不清的印子,面对他每次说"你先睡"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可我还是回去了。
因为我没地方去。
我上了楼,开门,沈越已经把灯关了,卧室门虚掩着。
我换了拖鞋,轻手轻脚走进去。
他睡了,呼吸很均匀。
我没开灯,摸黑脱了外套,躺在他旁边。
床很窄,他的胳膊搭在被子外面,我侧过身,尽量不碰到他。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听见窗外的风声,还有楼下谁家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的。
我想起贺铮睡觉的习惯。
他打呼噜,不是很响,是那种闷闷的,像喉咙里含了一口水。
我嫌他打呼噜,有一阵子让他睡客厅。
他抱了个枕头出去,在沙发上躺下,弹簧嘎吱响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已经做好了早饭,粥和咸菜,摆在桌上。
他什么也没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来我再也没让他睡过客厅。
我翻了个身,沈越的呼吸声很轻,没有呼噜。
我忽然发现,我不记得沈越睡觉什么样。
我们在一起三个月,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听过他睡觉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贺铮的呼噜声。
闷闷的,像远处的雷。
那个声音陪了我八年。
八年,两千九百多个夜晚。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沈越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很香,是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洗衣液,九块九一大桶。
贺铮的枕头没有味道。
就是棉花的味道,晒过太阳的味道。
他的枕头用了六年,中间塌了一块,我说换一个,他说"还能用"。
我闭上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我在超市买米,袋子又破了,米撒了一地。
我蹲在地上捡,捡了半天,抬头一看,旁边蹲着的人不是沈越。
是贺铮。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低着头,一粒一粒帮我捡米,手指头上全是白粉。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继续捡。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发不出声音。
然后我醒了。
天亮了,沈越不在床上,被子叠得歪歪扭扭。
我坐起来,听见厨房有动静。
我走过去,沈越在煮面,锅里水还没开,他拿筷子搅着。
"醒了?"他头也没回。
"嗯。"
"我煮了面,你吃吗?"
"吃。"
他夹了两筷子面条出来,盛进碗里,淋了点酱油,别的什么都没加。
我坐在折叠桌前,盯着那碗面。
清水煮面,一点酱油,没卧蛋,也没撒葱花。
贺铮煮面总会卧个荷包蛋,抓一把葱花,偶尔还滴两滴香油进去。
我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吹凉了些,送进嘴里。
面没什么味道,酱油搁少了,吃着发寡。
我慢慢嚼着,咽了下去。
沈越坐在我对面吃,动静很大,吸溜吸溜的。
贺铮吃东西从来不发出声音。
我低着头,把那碗面吃完了。
碗底还剩一点汤,我端起来抿了一口。
已经凉透了。
我放下碗,说了句"我去上班了"。
沈越嗯了一声,还在吸溜面条。
我换了鞋,拎起包,出了门。
楼道里静悄悄的,隔壁门关着,门缝里飘出一股煎鸡蛋的香味。
我下了楼,推开单元门,十月的风直接扑到脸上,凉飕飕的。
我拢了拢衬衫领口,朝公交站走去。
手机震了一下。
沈越:"晚上想吃什么?"
跟昨天一模一样的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锁了屏,没回。
公交车到了,我挤上去,投了两块钱,哐当两声。
车里人挤人,我被夹在中间,脸贴着一个大叔的背包,包上全是汗味。
我闭上眼,跟着车晃来晃去。
到站了,我下了车,朝公司走。
路过一家包子铺,热气直往上冒,老板娘在蒸笼前忙个不停,一屉一屉往外端。
我买了两个肉包子,一块五一个,一共三块钱。
咬了一口,馅儿偏咸,皮也厚。
贺铮从来不吃外面的包子,他说"不知道馅儿是什么做的"。
他自己动手包,周末的时候,和面、剁馅、擀皮,忙活一上午,包出来的歪歪扭扭,丑得不行。
但真的好吃。
我站在包子铺门口,把第二个包子吃完了,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
纸巾上沾了一小块油,我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然后继续往公司走。
路上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了几盆菊花,黄的白的,开得正旺。
我停下来看了一眼。
贺铮不送花。
结婚八年,他就送过我一次,是结婚一周年那天,他从路边摘了朵月季,红的,有点蔫了,递给我的时候说了句"路上看见的,挺好看"。
那朵月季我插在一个玻璃杯里,搁在窗台上,撑了三天,第四天花瓣就落了,只剩一根绿杆子。
我没扔,又多放了两天,直到叶子也干透了,才拿起来丢掉。
我站在花店门口,看了一会儿菊花,然后走了。
到了公司,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处理表格。
同事小陶端着杯子走过来,趴在我隔断上,说"姐,你脸色不太好"。
我说"没睡好"。
她说"是不是跟那个……"
她没说完,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公司里知道我离婚的人不多,小陶算一个。
我说"没事,干活吧"。
她哦了一声,端着杯子走了。
我盯着电脑屏幕,表格里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根本看不进去。
我打开备忘录,翻到记账那页。
搬进来到现在,一个月零九天。
我花了三千八百六。
沈越给了一千五。
差额两千三百六。
我关掉备忘录,打开表格,继续干活。
数字在眼前跳,我一格一格地填,手指在键盘上敲,哒哒哒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陶又过来了,端着一盒外卖,坐到我旁边。
"姐,你真没事?"
"真没事。"
"那你晚上干嘛?"
"回去做饭。"
"你那个……男朋友,对你好不好?"
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嚼,说"还行"。
小陶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懂,就是那种"你骗谁呢"的意思。
她没再追问,低头吃她的外卖。
下午三点多,我去了趟洗手间,站在镜子前洗手。
镜子里的我,头发扎了个马尾,碎发贴在额头上,脸色发黄,眼底一圈青。
衬衫领子有点皱,我伸手拽了拽,没拽平。
我想起贺铮说过一句话。
有次我出门前照镜子,他说"你衬衫领子没翻好"。
我说"哪儿",他走过来,伸手帮我把领子翻了一下,指尖碰到我的脖子,凉凉的。
然后他就走了,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
我站在镜子前,把领子翻了一下。
翻完又觉得没意思。
给谁看呢。
我洗了手,甩了甩水,回工位了。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十月份天黑得早。
我出了公司,站在路边等公交,风变大了,吹得衬衫贴在身上。
手机响了,不是沈越。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喂,是嫂子吧?"
我愣了一下。
"我是老贺同事,他让我给你打个电话,说你有个箱子还在他那儿,什么时候来拿?"
老贺。
贺铮。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交站台上,风灌进领口,凉得我缩了一下脖子。
"什么箱子?"
"就你那些东西,他说还有一箱在阳台上,纸壳子底下压着。"
"哦,我知道了。"
"他让你今天去拿,他今晚在家。"
"好。"
电话挂了。
我站在站台上,公交车来了,我没上。
又一辆来了,我也没上。
我站在那儿,看着一辆辆公交车从面前开过去,车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道白光。
我打了一辆车。
十八块钱,到城北。
车开了十五分钟,我在小区门口下了车。
楼还是那栋楼,外墙刷的米黄色涂料,雨水冲出一道道痕迹,像哭花了的脸。
三楼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出来,落在楼下的桂花树上。
桂花开了,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甜得发腻。
我站在楼下,抬头望着那扇窗户。
窗户里晃过一个人影,是贺铮。
他走到窗边,拉开纱窗,往外弹了弹烟灰,然后又拉上了。
他大概看见我了。
也可能没看见。
我攥着包带,指甲掐进掌心。
我想上去。
可脚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上去说什么?
说沈越对我不好?
说我想回来?
说我发现那杯杨枝甘露是甜的,可甜完之后嘴里全是苦的?
我没那个脸。
我在楼下站了十几分钟,桂花香熏得我头疼。
然后我转身走了。
我没上去。
我走到小区门口,打了一辆车,回了沈越那儿。
进门的时候沈越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说了句"回来了"。
我说"嗯"。
他问"吃什么了"。
我说"外面吃了"。
他哦了一声,继续打游戏。
我去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睡衣是贺铮买的。
纯棉的,浅灰色,领口洗得有点松了。
去年冬天他说"你那件睡衣领子都垮了,换一件吧"。
我说"还能穿"。
他说"换一件"。
过了两天下班回来,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件新的,扔在床上。
"十九块九,打折的。"
我穿上试了试,刚好合适。
那件旧的我也没扔,塞在柜子最底下。
搬过来的时候顺手带了过来,一直没穿。
今天翻了半天,翻出来了,穿上了。
纯棉的,贴着皮肤,软软的。
沈越进来了,看了我一眼,说"这睡衣挺旧的"。
我说"穿着舒服"。
他哦了一声,躺下了。
灯关了,黑暗里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树叶形状的水渍还在,比上回看着好像又大了一点。
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我翻了个身,脸朝向墙壁。
墙上那条裂缝还在,小虫子不在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暖黄色的光,桂花树的影子,纱窗拉开又合上。
他弹烟灰的动作,跟八年前一模一样。
手腕往外一翻,烟灰落下去,被风一吹,就散了。
我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我没哭。
我就是睡不着。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
第二天是周日。
沈越说下午有饭局,中午就出门了。
他出门前穿了件白衬衫,对着镜子照了照,用手抹了抹领子。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你最近怎么老穿白衬衫?"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好看啊,你不觉得?"
"贺铮从来不穿白的。"
这句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沈越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我不是他"。
他拿了钥匙,出门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跟那天贺铮关卧室门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那声咔嗒在耳朵里反复回响。
然后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沈越的衣柜里清一色的白衬衫,五件,每件都熨得平平整整。
我伸手摸了摸,面料滑滑的,不是棉的,是那种化纤的,不吸汗。
贺铮的衬衫全是棉的,他说"化纤的穿着痒"。
我关上衣柜,坐到床沿上。
床头柜上摆着沈越买的那对杯子,印着两个人的卡通头像,说是情侣款。
我拿起印着他头像的那个,翻了翻底部。
底部贴着一张价签,没撕干净,上面印着:9.9元。
我那个杯子底下也有一张,同样是9.9。
两个九块九。
两杯杨枝甘露的钱。
我把杯子放回去,站起来,走到客厅。
茶几上那杯杨枝甘露还在,是前天他买回来的,我没喝。
杯壁上的水珠早就干了,芒果粒沉在底下,颜色发暗。
我拿起来,拧开盖子,倒进了垃圾桶。
液体流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我把杯子洗干净,放回茶几上。
然后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沈越的对话框。
往上划,划到刚认识那会儿。
他发过一条语音,我点开。
"你是我见过最温柔的女人。"
声音软软的,带着笑,尾音往上挑。
我当时听了三遍,心里甜得像灌了蜜。
现在再听,跟听陌生人说话一样。
没什么感觉了。
我把语音关了,继续往上划。
划到贺铮的微信。
我们的聊天记录停在离婚那天。
他发的最后一条是:"明天八点半,别迟到。"
我回了个"好"。
再往上翻,全是些鸡毛蒜皮。
"回不回来吃饭。"
"买瓶酱油。"
"电费交了。"
"你妈打电话来了。"
"米快没了。"
"明天降温,把那件厚外套找出来。"
一条一条,干巴巴的,没有一个表情包,没有一句"想你"。
可这些字堆在一起,堆了八年,就是日子。
我一条一条地翻,翻到第三年的时候,有一条他发的:"今天加班,晚点回,不用等我吃饭。"
我回了:"给你留了菜,在锅里。"
他回了:"嗯。"
就一个字。
可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把锅里的菜热了,吃了,碗洗了,然后把灶台擦了一遍。
他从来不让我擦灶台,说"你擦不干净,我来"。
我翻着翻着,翻到第一年。
他发了一条:"明天去民政局,带身份证。"
我回:"好。"
他回:"早点睡。"
那是他发过的最接近温柔的话。
早点睡。
三个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看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我按了一下,又亮了。
又暗了。
我没再按。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阳台上晾着沈越的衬衫,白的,风一吹,袖子晃来晃去。
我伸手把衬衫收下来,叠好,放在沙发上。
然后我拿起包,换了鞋,出门了。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
我就是不想待在那个房子里。
我下了楼,出了小区,沿着马路往前走。
天阴了,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我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我停下来等。
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拎着一兜菜,菜叶子从塑料袋里露出来,绿绿的。
她看了我一眼,说"姑娘,你穿这么少不冷啊"。
我说"还行"。
她说"降温了,别冻着"。
我笑了一下,说"谢谢阿姨"。
绿灯亮了,我过了马路,继续走。
走到一个公交站,我停下来,看了看站牌。
302路,到城北。
我站在那儿,盯着站牌上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上了车。
投了两块钱,哐当两声。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树、楼、马路,一个一个往后退。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到站了,我下了车。
站在城北那个小区门口。
雨点落下来了,砸在马路上,一个一个黑印子。
我仰头望向三楼那扇窗。
纱窗半敞着,外头搭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子垂下来,被风一吹,轻轻晃。
那是贺铮的衬衫。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领口洗得泛白的那件深灰色衬衫。
我站在楼下,雨丝落在发间,顺着脸颊往下滑。
我深深吸了口气,迈步走进楼道。
楼梯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角落里堆着几辆积了灰的旧自行车。
我一阶一阶往上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台阶上,咯噔咯噔地响。
到了三楼,门没有关严。
我推门走了进去。
贺铮在厨房里,背冲着我,灶上搁着一口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他听到门响,没有转身。
"箱子里还有一双你的鞋,棉的,冬天穿的那双,你也一并带走吧。"
我说:"好。"
我走到阳台上,纸箱码得齐齐整整,比我走的时候摞得还高。
箱子被压在最底下,我把它抽出来,上面蒙了一层灰。
我拍了拍,灰尘扬起,在窗外漏进来的光线里打着旋。
贺铮端着锅从厨房走出来,往碗里盛面条。
清水煮的,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微微颤着。
他撒了一把葱花,又淋了两滴香油。
他把碗放在餐桌上,说:"吃了没?没吃锅里还有。"
我抱着箱子,站在客厅中央。
茶几上那个月饼铁盒还在,嫦娥奔月的图案更旧了,锈斑又往外扩了一圈。
盒子旁边放着一把钥匙。
是我从前那把,系着一根红绳,绳结打了三圈。
我没吭声。
把箱子搁在地上,走过去,在餐桌旁坐了下来。
贺铮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筷子架在碗沿上。
面条的热气升上来,白茫茫的,带着葱花的香气。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就是白水煮面的味道。
没什么特别的。
可吃着吃着,鼻子就发酸了。
我低着头,没让眼泪掉进碗里。
贺铮坐在对面,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就叼在嘴边,来回转着。
他含含糊糊说了句:"阳台那摞纸箱,明天收废品的来,能卖十二块。"
我嗯了一声。
他又说:"你那双棉鞋,我洗过了,晾在楼顶,忘了收,等会儿上去拿。"
我把嘴里的面咽下去,说:"我自己去。"
他没再接话。
我把那碗面吃完了,汤也喝光了,碗底剩了几片葱花。
放下筷子的时候,手不抖了。
窗外那件深灰色衬衫被风掀起,袖子扬了一下,又落回去。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停了,安静了几秒,又重新响起来。
贺铮把嘴里叼着的那根烟取下来,搁在桌上,始终没点。
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起身,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拧开了,水声哗哗地响。
我坐在餐桌前,盯着那个月饼铁盒。
嫦娥奔月,铁皮掉了漆,锈迹一圈一圈往外蔓延。
我伸手碰了碰盒盖,冰凉的。
贺铮在厨房里洗碗,碗碰着碗,轻轻响了一下。
我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他背对着我,弯着腰,手里拿着丝瓜瓤在刷碗。
他后背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在深灰色家居服上,颜色深了一些。
那件家居服我认得,结婚第三年买的,穿了五年,袖口磨出了毛边。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刷碗。
他刷完了,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拿抹布擦了擦手。
转过身来,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客厅,拿起桌上那根没点的烟,又叼上了。
我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贺铮。"
他嗯了一声。
"那个月饼盒子里的钱,还在吗?"
他看了我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走到茶几旁,打开盒子。
里面还是那些零票,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块的。
我数了一下。
两千一。
比上回多了四百。
他这几个月又攒了四百。
我看着他,他看着盒子,谁也没开口。
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
那件深灰色衬衫在风里晃着,袖子扬起来,又落下去。
贺铮把盒子盖上,放回茶几上。
他说:"你拿走吧。"
我说:"不拿。"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我弯腰去搬那个箱子,他伸手过来,帮我抬了一下。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凉的,粗糙的,指腹上带着茧。
我愣了一下。
他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收了回去,说:"棉鞋在楼顶,你自己去拿,晾衣杆最右边那根上面挂着。"
我说:"好。"
我抱着箱子,走到门口,换了鞋。
拉开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贺铮站在客厅中间,嘴里还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目光朝着门口的方向。
不是看我。
是看门。
好像门一关上,他就要把什么东西永远锁在里面。
我说:"走了。"
他嗯了一声。
我出了门,把门带上。
咔嗒一声。
锁舌弹了进去。
跟那天他关卧室门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抱着箱子站在楼道里,楼道灯是声控的,我不动,它就灭了。
黑暗中我站了几秒,灯灭了,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我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我下楼,一步一步的,箱子磕在台阶上,砰砰作响。
出了单元门,雨小了,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抱着箱子站在雨里,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
我没打伞。
我走到小区门口,把箱子放在地上,掏出手机。
沈越发了三条消息。
"你在哪?"
"怎么不接电话?"
"饭局结束了,我回来。"
我看完,锁了屏。
又亮了。
又锁了。
我蹲在箱子旁边,雨落在箱子上,纸箱子被淋湿了,边角软了。
我伸手摸了摸箱子的边角,湿漉漉的,指腹上沾了一层纸浆。
我站起来,打了个车。
回了沈越那儿。
进门的时候沈越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瓶空啤酒,电视开着,声音开得很大。
他看见我,把电视关了。
"你去哪了?电话也不接。"
"去拿东西了。"
"什么东西?"
"我的东西。"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怀里的箱子上。
"你还留着那些?"
"嗯。"
我把箱子放在玄关,进了卧室,换了衣服。
出来的时候沈越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罐啤酒,没开。
"你吃饭了没?"他问。
"吃了。"
"在哪吃的?"
我没回答。
他看了我两秒钟,把啤酒打开了,喝了一口。
"你最近不太对劲。"他说。
"没有。"
"你心里是不是还想着他?"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
他坐在那张折叠沙发上,白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
他长得好看,这一点我得承认。
贺铮不好看,方脸,眉毛粗,鼻子大,笑起来嘴角往下撇,跟哭似的。
可贺铮会在我感冒的时候煮姜汤,会在天冷的时候装小厨宝,会在周末的早上排队买鸡蛋。
沈越会什么?
他会说"你是我见过最温柔的女人"。
他会买十八块的杨枝甘露。
他会买九块九的情侣杯。
我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觉得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又来了。
"沈越。"
"嗯?"
"你衬衫领子上那些印子,到底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跟你说了吗,红酒,橙汁。"
"你上次说是红酒,上上次说是橙汁,上上上次说是咖啡。"
"那你想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他站起来了,把啤酒罐往茶几上一放,罐底磕在玻璃上,响了一声。
"你什么意思?"我问。
"我没什么意思,你别没事找事行不行?"
"我没事找事?"
"你最近天天阴阳怪气的,我加个班你问,我出去吃个饭你问,我回来晚了你问,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把你当什么了?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说"我出去走走"。
门开了,又关了。
咔嗒一声。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远了,下楼了。
我走到阳台上,雨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味道。
对面楼那户人家的被单还晾着,白底碎花,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趴在阳台栏杆上,看着那床被单,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
不是沈越。
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是……贺铮的爱人吧?"
"我不是了,我们离婚了。"
"哦,那你是那个……小沈的对象?"
我愣了一下。
"你谁啊?"
"我是贺铮他妈,他让我给你打个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灌进来,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阿姨,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说:"他住院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灌进衬衫里,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阿姨,你说什么?"
"住院了,市二院,消化内科,胃出血。"
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嚼一颗硬糖。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怎么……怎么住院了?"
"胃溃疡,老毛病了,这回严重了,吐了一回血。"
她停了一下,又说:"他不让告诉你,我偷着他手机打的。"
我说:"我马上过去。"
她说:"你来不来的我不管,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他要是死在这儿了,你别怪我没通知你。"
电话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上显示"未知号码,通话时长一分零三秒"。
一分零三秒。
贺铮住院了。
胃出血。
我把手机塞进兜里,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越不在,他说出去走走。
我拿起包,换了鞋,出门。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
出了单元门,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的光照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打了个车,说"市二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走哪条路"。
我说"快点就行"。
车开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坐在后座,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胃出血。
贺铮的胃一直不好。
结婚第二年他查出来浅表性胃炎,医生让他少喝酒、按时吃饭、别熬夜。
他不喝酒,但他不按时吃饭。
加班的时候就在公司啃个面包,或者干脆不吃,回来我给他热饭,他说"不饿了",喝杯凉白开就睡了。
我说过他,说"你不吃饭胃受得了吗"。
他说"没事,老毛病了"。
后来我就不说了。
说了也没用,他该怎样还怎样。
车到了市二院,我付了钱,下车。
医院门口的灯白惨惨的,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
我小跑着进了门诊楼,电梯太慢,我爬的楼梯,六楼,消化内科。
楼梯间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点血腥气,不知道是不是我闻错了。
到了六楼,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响,地上是浅绿色的胶皮地板,踩上去软绵绵的。
我站在护士站前面,说"我找贺铮"。
护士翻了翻本子,说"三十二床,最里头那间"。
我往里走,经过一间一间病房,有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躺着的人,有的门关着,门上的小窗透出灯光。
三十二床在走廊尽头,靠窗。
门虚掩着,我推开门。
贺铮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脸侧着,朝着窗户那边。
他瘦了。
离婚到现在不到三个月,他瘦了至少十斤。
脸颊凹下去一块,颧骨突出来,眼窝也深了,眼底下青黑一片。
手腕上扎着针,输液管连着床头挂的瓶子,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的水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
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一件暗红色的棉坎肩,手里织着什么东西,毛线团搁在膝盖上。
贺铮他妈。
我站在门口,她抬头看见我,手里的毛线针停了一下。
"来了?"
"嗯。"
她从头到脚扫了我一遍,视线在我身上那件薄衬衫上多停了一秒,什么也没讲。
我走到病床旁边,贺铮像是睡过去了,呼吸又轻又浅,嘴唇干得裂了一层皮。
我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冰凉的,骨节硌手,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看得清清楚楚。
他身子动了一下,没醒。
他妈站起身,把毛线针插回毛线团里,说"你看着,我去打壶热水"。
她拎着暖水瓶出了门,棉坎肩后背有个小洞,里面旧棉花露了出来。
我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输液瓶里的药水还剩小半瓶,一滴一滴往下掉,节奏慢得让人心慌。
我盯着那滴药水看,大概看了两分钟。
贺铮忽然动了动,眼皮颤了几下,慢慢睁开了眼。
他看到我,怔了一下。
不是那种"你怎么来了"的惊讶,是那种"我是不是在做梦"的恍惚。
他眨了两下眼,又闭上,再睁开。
"你……"
"你妈打电话告诉我的。"
他眉头皱了一下,没吭声。
我给他倒了杯水,搪瓷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我跑到走廊热水器那儿接了半杯热的,回来兑温。
我把杯子递到他嘴边,他偏了下头,自己伸手接过去,抿了一口。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他用手背蹭了蹭。
"你不用来。"他说。
"我来了。"
"我说了不用来。"
"你妈说了,你要是不让我来,她就天天给我打电话。"
他瞥了我一眼,不再开口。
(老公知道我婚内出轨后,我反而完全放下,离婚手续办好立马去找情人。上部分,后续已完结在主页合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