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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6月27日，杭州艮山门车站。那天暴热，突然下起了中雨。9点44分，一声长长的汽笛划破雨幕——运送烈士骨灰的列车，进站了。
站台上，南京军区和军里的首长来了，浙江省和杭州市党政军的领导来了，还有闻讯自发赶来的群众。哀乐低回，花圈一层挨着一层。
而就在一个月前，这支部队还沉浸在凯旋的喜悦里。打了胜仗、凯旋归建的"江南水乡第一师"，用这样一场大雨中的仪式告诉杭州：胜利回来了，可胜利的代价，是336个再也回不来的名字。
01
凯旋归建：336个名字压在肩上
先交代一个背景。在老山地区防御作战中，陆军第1师共牺牲336人——其中干部22人、战士314人，还不含12名实习学员。烈士们来自河南、湖北、湖南、江西、广东、山东、甘肃、浙江、江苏、安徽、福建、上海等12省1市的64个县。
1985年5月25日下午，师政治部干事韩亚青离开新街返回砚山，老山战地火化组的工作就此结束。车轮东行，南疆的红土渐渐远去，但336个名字，从此压在了他的肩上。
部队凯旋杭州归建后，1师党委对烈士善后工作高度重视，专门召开由师党委常委参加的接待、善后和安置工作会议，迅速成立3个小组：秘书接待组、烈士伤员善后工作组、后勤保障组。李继松政委、刘广平副师长、梅松林副政委对这项工作提出了具体要求。
早在部队下阵地休整时，师里就办了1期150人的善后工作集训班，让每一个人把烈士生前事迹和各种政策规定背熟吃透。5月底，这批同志组成若干小组，分赴有关县市，走进336户烈属家里走访慰问。韩亚青，就是第一批回杭打前站的人。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烈士数量多、分布面广，东到一个县、西到一个市，条件差异极大；烈士亲属有的想见儿子的战友，有的想问清牺牲的经过，有的只为等一句"他是怎么走的"。每一户的需求都不一样，每一句话都要说准、说暖。韩亚青后来回忆，那段日子，他们白天跑县市民政局、走访烈属，晚上对着名册核对信息，常常忙到深夜——336个名字，每一个都不能出错。
〔凯旋开进·1985〕滇南某公路约N23°36′ E104°18′（资料照片）：一辆辆军卡列队待发，车斗里坐满打完仗的战士——仗打赢了，他们即将踏上回家的路。
〔凯旋时刻·1985〕驻地营区（资料照片）：胸前戴着红花的官兵列队鼓掌，身后"欢迎凯旋"的红色横幅高高挂起——胜利的喜悦，写在每一张年轻的脸上。
02
6月27日：老天和我们一起哭泣
骨灰回杭的仪式，定在1985年6月27日上午。此前，关科长带着韩亚青向留守的姜海春、梅松林两位副政委汇报，随后首长们向浙江省委、杭州市委、省军区和军分区作了汇报。省军区两次召开迎接骨灰入杭仪式协调会，韩亚青都参加了——会上确定的部队领导迎接词和感谢词，就由他起草。
协调会开得很细：哀乐几点起、花圈怎么摆、灵车走哪条路、车队时速控制在多少、沿途哪些路口要疏导，一条一条过。所有的人都明白，这场仪式面对的不是普通的后勤转运，而是336个家庭的托付，也是一座城市对子弟兵的交待。
9时44分，在低沉庄重的哀乐声中，运送烈士骨灰的列车进站了。那天暴热中突然下起了中雨。10点半，迎接骨灰仪式在艮山门车站9号货运站台举行：姜副政委代表全师官兵致词，省政府一位领导讲话，部队一位基层指挥员发言。之后，伴随着哀乐，军队和地方4大班子敬献了花圈。
仪式自始至终，老天都和人们一起哭泣。欢迎仪式结束，天也晴了。
随后，各级领导乘车护送灵车离开艮山门。这是一支100多辆车、前后绵延数公里的庞大车队——堪称杭州历史上的首例。车队最前面是护送开道的警车和两辆摩托；第1台是哀乐车，第2台是花圈车；第3至7辆是灵车，每车4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护卫，骨灰覆盖军旗；后面，是依次排列、缓缓送行的党政军领导车队。汽车以每小时5公里的速度，缓缓通过杭州市区。
〔凯旋门下·1985〕杭州入城口约N30°18′ E120°10′（资料照片）："解放军指战员辛苦了，杭州人民欢迎您"的横幅横跨凯旋门，军车缓缓驶过，道路两旁站满捧着鲜花的群众——这座城，用最高的礼遇迎接子弟兵。
〔凯旋归建路线要图〕1985年5月—7月（示意图）：砚山战地善后展开→6月16日20:20昆明登车→6月27日9:44骨灰艮山门进站、雨中迎灵→百车护送时速5公里穿城→7月13日师直单位追悼会。
当车队走到天目山路杭州大学门口时，突然传来一片哭声。韩亚青从拉花圈的大轿车里拉开遮窗的黑纱往外看——1000多名杭大、浙大的学生哭着跟车送行，尤其是女生，哭得更厉害，车队几乎停行。
为了不惊动群众，按照预案，部队一律没有通知外部人员参加。至今他也弄不清，那天怎么会来了那么多自发送行的人。
1师打了胜仗，杭州的百姓早就从赴前线慰问的人员那里获悉。然而，这座城首次迎接的，竟是这么多骨灰盒——的确让人震撼，也由此让他们联想到前方血雨腥风的战场。
03
7月13日：那一幕如刀刻般印在脑海
1985年7月13日上午9点，师部大礼堂举行师直单位对越作战烈士追悼会。到会的人很多：南京军区和浙江省军区、杭州军分区的首长，浙江省委省政府、杭州市委市政府领导，军首长和几个师的代表，还有有关省市县民政部门的同志和烈士亲属。送花圈和致唁电的领导及单位，数不胜数。
会议的具体过程，已在记忆中渐渐模糊。但有一个细节，如刀刻般印在韩亚青的脑海里——追悼会结束后，战士们列队护送骨灰盒通过军人服务社时，烈士亲属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和难以行走的身影。那一幕，至今每每想起，仍让他夜不能寐。
巧合的是，这令人心碎的一幕，又被他刚刚来队的母亲和姐姐撞见。烈士的家属还未晕倒，他的母亲已经躺倒在地上，让姐姐着实紧张了半天。
后来他从姐姐那里得知：1985年春节刚过，县委书记带着县乡有关领导到家里慰问，母亲误以为是送烈士通知书的来了……听邻居讲，他在前线一年，母亲在家整整哭了12个月。每当看到老人满头的白发和消瘦沧桑的脸庞，他心里满是愧疚。这样的母亲，又何止一个？
〔英模事迹展·1985〕师部展览馆（资料照片）：官兵们在英模事迹展板前列队参观，一排排照片背后，是一段段出生入死的经历。
〔烈士墓前·资料照片〕烈士陵园约N23°08′ E104°50′：老兵俯身在战友墓碑前，碑上的名字年轻得让人心碎——有的人，没能和部队一起回家。
04
善后账本：地方的暖，与地方的痛
面对烈士数量多、分布面广、地区条件差异大的复杂局面，师党委多次强调善后工作要"不求形式、突出实效，认真扎实、不出差错"。部队尽了最大努力，地方政府也付出了巨大心血——最让人动容的，是那些把烈属当亲人的地方。
上海青浦县有4位烈士，县委书记亲自布置，在全县广泛宣传，烈士的名字和事迹家喻户晓。一等功臣王春龙烈士家里，政府安排了4个招工指标；住房紧张，政府又专门为他们盖房。江苏六合县委提出"四服务"活动，调动学校、机关、企业开展"我为烈士家属办好事"。江苏溧水赵落落烈士，姐姐被安排到公社妇联，妹妹高考复习，县里专门指派教师辅导；替儿子、替弟弟缴纳党费的，已有20多户，最多的一直交到60多岁。
可也有让人心寒的角落。江苏某县，陈和平烈士父母长年患病申请医疗费，部队工作组在场时地方答应解决，部队一走就不认账，公社书记还在干部会上说"2000元抚恤金已经足够了，还想怎么着"。广东某县，县民政局负责人嫌部队慰问组带的100元太少，竟要部队把招待费、烟钱、车费都拿出来，否则"不准见家属"。河南某县，为"保密"竟把部队慰问组的介绍信收了起来，一直不通知烈属。
部队迅速派出第2批工作组逐一解决。此时，韩亚青已接到军校深造的通知书，于8月底离开部队。至此，他所经手的烈士工作，告一段落。
05
哪个母亲希望战争？
336个名字背后，是336个家庭的破碎，是336位母亲的白发与泪痕——她们中，有人哭了一整年，有人因一声敲门而双目失明，有人把儿子的党费一直交到60多岁。
哪个母亲希望战争？没有。
但为了安宁，这些伟大的母亲毅然决然地把儿子送到了前方。这份朴实无华的牵挂、这份难以上纲的情感，其实正是支撑中华民族赖以生存的坚实脊梁。伤感之余，韩亚青为有这样众多的母亲感到骄傲——能做她们的儿子，更是无比自豪。
这一幕又一幕的记忆，虽历经时光冲刷，却愈发熠熠生辉。那些英勇的烈士，用生命谱写了一曲曲壮丽的赞歌。他们的奉献与牺牲、忠诚与担当，是我们永远的精神财富。
凯旋门下有掌声，艮山门站有泪雨。当一座城市同时拥抱凯旋与牺牲，和平这两个字，才算真正有了重量。
四十多年过去，杭州变了模样，艮山门的老站台早已不在。可那年6月27日雨中的哀乐、天目山路上哭成一片的学生、以每小时5公里缓缓前行的车队，被韩亚青一笔一笔写进了回忆录，也应当被我们写进记忆。
战争的账，从来不止在战场上算。凯旋的部队带回了荣誉，也带回了336份没能送达的团圆；一座城市用眼泪接住了这份重量，把胜利与代价一起收进了城市的历史。
愿我们永远铭记这些英雄，让英雄们的灵魂在心中永生，让他们的精神在行动中传承。（本文根据韩亚青回忆录整理）
你的家乡有对越自卫还击战的烈士陵园吗？清明时，愿你我都能去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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