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走的那年,我六十五。
他走得急,心梗,头天晚上还跟我说想吃韭菜盒子,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他的医保卡,卡上他的照片还笑着,我盯了半天,眼泪没掉下来。掉不出来。
儿子在深圳,打电话回来,声音哑着,说妈你过来吧,别一个人待着了。我没去。我在这个县城住了四十年,街坊邻居都熟,菜市场卖豆腐的都认得我。去了深圳,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后来儿媳打电话来,说她爸也是一人在老家,要不两家并一家,搭个伙,互相有个照应。她爸姓周,退休前在粮站上班,老伴也是前几年走的。我见过几回,人挺干净,话不多,来儿子家过年的时候,还帮我择过菜。
我想了想,说行。
老周搬来的那天,带了一个编织袋,一个旧皮箱。编织袋里是被褥,皮箱里是衣服和几本书。我给他收拾了朝北那间屋,他说挺好,凉快。头一个月,相安无事。他早上出去遛弯,顺便买早饭回来。我做饭,他洗碗。下午他看书,我看电视。晚上一起在小区里走两圈,各回各屋。
第二个月,变了。
他开始挑我毛病。说我炒菜油放多了,说我拖地没拖干净,说我电视声音开太大。有一回我买了条鱼,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说这鱼不新鲜,鳃都发黑了。我说卖鱼的说刚到的,他说你被人骗了。那顿饭我没吃好,他倒是吃了两碗。
这些我都忍了。更让我不舒服的是,他开始管我的钱。我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他四千多。我们说好一人拿一千五出来当生活费,剩下的各管各。可他总问我剩的钱花哪了,我说买衣服了,他说你衣服够穿了。我说给孙子包红包了,他说你儿子比你有钱。
有一回我妹妹生病,我拿了两千去看她。老周知道了,三天没跟我说话。第四天他坐在客厅里,跟我说,咱们搭伙过日子,钱得透明。我说透明可以,你把你那张存折给我看看。他不吭声了。
我把这些事跟儿子说了。儿子说,妈你忍忍,周叔就是节省惯了,人不坏。儿媳也说,爸就是嘴碎,心是好的。我心说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可嘴上没再说什么。
真正让我受不了的是上个月。
那天我买菜回来,看见老周在我屋里,拉开我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那里面有个铁盒子,盒子里是我的金镯子、金项链,还有老孙留下的一块老手表。他听见我进来,手缩回去,站起来说,我找剪刀。我说剪刀在厨房。他哦了一声,出去了。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这几个月,他占我便宜的那些事。吃我的用我的,挑三拣四,管东管西,现在还翻我东西。我越想越气,爬起来,坐在客厅里,把灯打开。他听见动静出来了,站在走廊里看着我。
我说,老周,你明天搬走吧。
他愣了一下,问为啥。
我说你心里清楚。你吃我的,住我的,还翻我东西。我不欠你的。
他没说话,转身回了屋。第二天早上,他真走了。编织袋和皮箱都没拿,只背了个随身的小包。我站在窗口,看着他走出小区大门,心里又气又空。
他走后的第三天,我收拾他那间屋。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那几本书,我翻了翻,是《三国演义》和《水浒传》,书页都泛黄了。枕头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我打开,里面是一沓钱,用皮筋扎着,一万整。还有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这个月的伙食费,还有上个月的,一起补上。落款是周。
我拿着钱,坐在他床上,半天没动。
后来儿媳打电话来,说她爸回老家了,住进了镇上的养老院。我问为啥去养老院,她说她爸把老房子卖了,钱给了她和她弟,一人一半。她说爸说,他这辈子没攒下什么,就那套房子还值点钱,趁他还在,分清楚,免得以后麻烦。
我问她,你爸身体怎么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查出来肺癌,中期。他不让告诉你们。
我拿着电话,站在阳台上。楼下小区里,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有说有笑。风吹过来,晾衣架上的床单鼓起来,又落下去。
我想起老周在我家的那些日子。他挑我毛病,管我花钱,翻我东西。可他每天早上出去遛弯回来,都会带两个包子,放在我门口。他知道我起得晚。他知道我爱吃韭菜馅的。
他走的那天早上,门口也放了两个包子,用塑料袋装着,还热着。我当时没注意,现在想起来了。
我回屋,把那本《三国演义》拿过来,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孙秀英同志惠存,周德明赠。日期是一九七八年。
一九七八年。那时候我还不认识老孙。
我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太阳一点一点移过去,照在我手上,那沓钱还攥着,皮筋勒得手指发白。
我松开手,站起来,去厨房做饭。锅里的水开了,面条下进去,咕嘟咕嘟响。
我多下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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