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月9日上午,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的法庭里,审判长念完了一段判决。
站在被告席上的这个人叫褚时健,那年71岁,是玉溪红塔集团的董事长、总裁。
20年前他刚到玉溪卷烟厂的时候,那还是个设备老旧、产品积压的地方小厂。
但到了褚时健手里,“红塔山”已经是中国最值钱的香烟牌子,厂子一年上缴的利税,顶上云南全省财政收入的一半还多。
判决念完,一条是贪污罪,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财产人民币20万元。另一条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有期徒刑5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
一个人怎么把厂子做得那么大,又怎么在最后几年栽了下去,这份判决书写得清清楚楚。
功是功,过是过。
判决书里认定的钱一共两笔,一笔是厂里的公款,一笔是家里的钱。
第一笔发生在1995年6月到7月间,褚时健和当时的玉溪卷烟厂总会计师罗以军、副董事长兼副总裁乔发科,利用职务之便,共同私分公款355.1万多美元。
法庭认定这构成贪污罪。褚时健在共同犯罪中起决定、组织作用,是主犯,要对组织、参与的全部犯罪负责。
第二笔是他家里的钱。他的财产中明显超过合法收入的那部分,有人民币403万元、港币62万元,他说不清是从哪儿来的,这构成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
判决书里还有一句话讲的是量刑,这些年来一直被很多人忽略。
它写着:所犯罪行情节特别严重,论罪本应判处死刑,但鉴于褚时健有自首和重大立功表现,赃款已全部追回、国家的经济损失已经挽回,依法减轻处罚。
死刑两个字,最后没有落下来,减轻处罚的依据白纸黑字写在了判决书上。
还有一条指控,很多后来讲这件事的人都漏掉了:公诉机关当时还指控他单独贪污1156万美元,法庭审理以后认为证据不足,没有认定。
最后定他的,是这两笔查得有据的钱,那个更大的数字并没有算进去。
1979年,褚时健到玉溪卷烟厂当厂长,那年他51岁。厂子当时的底子很薄:设备旧,牌子杂,烟卖不动,职工的福利也欠着一大截。
他上任以后先抓两头。一头是设备,引进当时最先进的卷烟生产线;一头是分配,把工人的收入和产量、质量挂上钩。
厂里推的是“单箱卷烟工资奖金含量包干”,多干的能多拿,干得好的能多拿。
他还去国外看过“万宝路”是怎么做起来的,回来得出一个结论:好烟要有好设备,要有好烟叶,还得有一套让人肯下力气的机制。
1986年,他兼了玉溪地区烟草专卖局局长和烟草分公司经理。收烟叶、卖香烟这两头握在手里,厂子第一次能自己定烟叶怎么收、烟往哪儿卖。
他有个说法,叫“把烟田当作第一车间”。厂里出钱帮烟农修水渠、换良种,烟叶的质量一年比一年好。当年去厂里采访的记者写过,那是个几乎没有库存的烟厂。
到90年代,玉溪卷烟厂成了亚洲第一的烟草企业,红塔山成了全国名牌。厂子一年上缴的利税超过200亿元,占到云南全省财政收入的六成上下。
换成大白话:当年云南400多个农业县的财政收入加在一起,才顶得上玉溪卷烟厂这一个厂。
这一段是明摆着的事实,判决书前面的那几页,写的就是这些。
案子查到最后,褚时健自己交代过一段话,被公开报道记了下来。
他说,刚当上玉溪烟厂的厂长时,玉溪烟厂和昆明烟厂、上海烟厂的情况差不多。干了十几年,结果是一个玉烟厂等于四个昆烟厂,或者四个上海烟厂。
接着是那句要紧的话,他的交代里写着,有人跟他说你拿少了,于是心里就不平衡。
给他辩护的律师马军,后来对记者讲:褚时健走向犯罪,主要是心态失衡。云南大学一位教授的说法差不多,付出和所得差得太远,出事很难避免。
马军算过他的收入,在玉溪卷烟厂的17年里,工资加奖金一共80多万元,平均每月3000元左右。
一个把厂子做到亚洲第一的人,17年拿到手的,就是这么多。
那几年厂里的烟有两种价,谁能拿到烟、以什么价拿,全凭褚时健手里那支笔。
褚时健自己把那个转折点说到底了:厂子越做越大,耳边“你拿少了”的声音也越来越多,心里那道坎就没过去。
“后悔”两个字,他本人没在公开场合说过。能查到的,就是那句“心里就不平衡”,还有律师那句“心态失衡”。
2001年前后,褚时健因为严重的糖尿病获准保外就医,回到家里养病,那年他已经70多岁。按公开报道的说法,那阵子他的活动范围还限制在老家一带。
2002年前后,他和妻子在玉溪市新平县的哀牢山承包了一片荒山,种起了橙子。
这片山有多大,公开报道里有两个数:2400亩,前后种下约34万棵橙树。2400亩换成能看的东西,相当于两百多个足球场那么大。
他把管烟厂的那一套搬到了山上:定标准,抠品质,算成本。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剪枝,都有讲究。
橙子树是第4年才挂果的。2006年第一次挂果,2400亩地只收了14吨,他后来发现是树种得太密,光照不够。他就砍树,剪枝,一遍一遍试,最后定下一亩地种70到80棵。
2012年11月,“褚橙”第一次通过电商卖到北京等地,很快卖完。他种的橙子,标上“褚时健种的橙”几个字,一斤能比别人的橙子贵3元。那一年他85岁,外面开始叫他“中国橙王”。
2015年,有人抱怨褚橙个头小、味道淡。他听说以后,在报纸上公开道歉,说这一年确实没做好,随后砍掉了3.7万株果树。
从烟草到橙子,他做的是同一件事:认准一样东西,一层一层往里抠。
2019年3月,褚时健在云南玉溪去世,享年91岁。
从玉溪卷烟厂的车间,到哀牢山上的橙园,中间隔着的那一段,是判决书。
判决书管他在法庭上的那两笔钱,荒山上的橙子树管他最后的十几年。判决书和荒山上的橙树,这两样东西都摆在那儿,谁也盖不住谁。
如果当年有人劝住了他,红塔山会走到哪一步,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有答案的,是1999年1月9日那天念出来的那几行字:贪污罪,无期徒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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