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和田市桥头玉巴扎的长条铁柜前已经站满了人。阿不都力米提·艾买尔从河坝赶过来,鞋帮上还带着玉龙喀什河的沙。他今年三十八岁,二十岁起跟着老乡在河里挖玉、卖玉,后来改收玉。他说,早晨九点就出门了,去河坝收石头去了。
河坝离这儿不远。可河坝里那些石头,早就不是他小时候那些石头了。
河床上还有人在翻石头
阿不都力米提在河坝上挖过四年玉,他讲过,那是要耐得住酷寒和时间的活。后来他改收玉,2007年自己做贩卖生意,收好料雕成挂件卖给游客,头两年赔过两三次本,慢慢才学会识别真假。
"不但喜欢而且还要有一些经济效益。"他笑着说。他不在精品店里买,主要在摊贩手里收原石,理由是原石能自己加工,想雕什么雕什么,利润空间大些。
河床边的景象这些年变了。八月的一个周末上午十一点,玉龙喀什河边趴着一排捡石头的人,从三岁的小女孩到披着丝巾的阿姨,都盯着脚下。九零后的王霏站在人群外面。她是库尔勒人,家里做玉石生意,在抖音、快手、小红书开了账号叫宝石猎人王霏读玉,全网粉丝超过一百三十万。
"你能想象吗?哪怕是现在,在新疆依然可以捡珠宝玉石。"她跟记者说,戈壁滩上见过整片金丝玉,但能随手捡到的多是普通材质,要变成工艺品,要求多得多。那天她在巴扎上花两千元,从一位阿达西手里收了两块指甲盖大小的和田玉。
挖掘机最多的时候超过两万台
2006年,挖掘机开进玉龙喀什河。到2010年,河上的挖掘机数量超过两万台;2011年,挖玉浪潮到了顶峰,每天清晨人群浩浩荡荡下到河床。五十岁的买买提卡斯木·白克力那年挖玉十五年,带着家人和街坊一共十个人来挖,十七岁的大女儿穆哈拜提也第一次下了河。
2011年3月,和田市出台政策全面禁止使用挖掘机开采玉矿,当年5月落实。大规模机械开采的场面从此不再。
可这件事没有真正结束。2025年4月,和田市人民政府发布公告,自发布之日起至年底在全市开展打击非法开采矿产资源专项行动,重点打击在河道、戈壁、荒滩乱挖盗采玉石等行为。2025年11月12日,和田县自然资源局在和布公路35公里处、玉龙喀什河河道以西发现一辆无主挖掘机,未挂牌照,涉嫌无证采挖子玉资源;40天后无人认领,该局依法公告扣押。
和田地区自然资源局四级调研员艾克帕尔·土送托乎提说:非法采挖玉石触碰法律底线,也对环境和社会秩序造成严重影响。《矿产资源法》第六十四条写得很具体:未取得采矿权开采矿产资源的,没收工具设备和违法采出的矿产品,并处违法采出矿产品市场价值三倍以上五倍以下罚款。
一块二十二公斤的石头,起拍两百六十万
石头挖走之后去哪儿,账在巴扎上算。
2025年3月12日,山东一家拍卖公司挂出一件标的:新疆和田玉籽料原石,约22.54公斤,天然红沁皮色,产于玉龙喀什河,起拍价260万元,保证金26万元。公告写明,标的以交付时现场实物为准,缴了保证金就视为已现场查勘、完全接受现状和瑕疵。一公斤合十一万五。至于切开以后里面是什么,没人提前知道。
巴扎上的老账更早。2007年,乌鲁木齐奇石斋的老板于学斌讲过他亲眼见过的事:开车路过一个老乡家,忽然注意到院子围墙上砌着一块和田青花籽料,按他当年的估价,值三十多万。和田地区统计局的公务员巴图尔那年三十九岁,闲时帮弟弟做玉石生意,常去洛浦县萨普勒乡的巴扎。他摩挲着手里的玉石,用不太标准的汉语说:你知道么,我小的时候,到处都是这种玉石,我捡来玩,玩够了就再把它丢在路边,从来没有想到过,现在我会用它来赚钱。
后来连玉石本身都开始被仿。2025年4月,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通报的典型案例里,有新疆和田某公司在直播中伪造现场挖玉场景。2025年8月,人民网评论里引了一位玉商的话:现在做玉,越老实反而越难活。同月,河南南阳石佛寺镇被曝出低端青海料、韩料滚筒打磨、化学染色冒充籽料,十几元的阿富汗玉配一张假证书在直播间标价上千。8月18日,镇平县通报四名涉嫌造假的带货主播和制假证书人员被控制。2025年6月,《和田玉分级》国家标准实施,把油润、细腻这类主观感受换成颜色、质地、净度等可量化指标。
戈壁滩上摊开七十六万亩红枣
玉龙喀什河往北,是另一笔靠天吃饭的账。
2025年,和田地区红枣种植面积76.8万亩,预计总产值15.79亿元。策勒县15万亩,产量超过3.6万吨;墨玉县11.7万亩,亩产五百到六百公斤,红枣电商日均线上销量八十吨。秋天记者走进策勒县的晾晒场,红枣铺满一地,红成一片。当地产的骏枣个大、肉厚、核小、甜度高。
和田圣果源农业科技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宋恩光说,墨玉县日照时间长、土壤透气,种出来的红枣皮薄核小、肉甜糖分高,作为干果冬季销量一直很稳。策勒县奥尔丰农业科技有限公司厂长托合提麦麦提·托合提热杰普说,当年红枣品质不错,厂里接到了1.5万吨订单。玉北开发区的种植户张福才说,和田大枣今年价位不错,一公斤能卖八元到十元,他两百多亩枣园能有五六十万元收入。
一年时间,价格是两个样子。
一公斤枣少卖一块七
2023年,和田县阿瓦提乡哈特布隆村枣农阿卜杜克热木·吾吉种了二十亩骏枣,一级枣每公斤卖到十四元到十六元,比上一年涨了六元,最好的枣王每公斤五十多元。那年新疆红枣(和田)交易批发市场日销三百吨,骏枣通货价每公斤九元到十二元。
到2025年产季,全疆的盘子变了。新疆灰枣产量约57.38万吨,比2024年的75万吨减少23.49%,可上一年的结转库存还有几十万吨压着。收购价高开低走:10月下旬阿克苏开秤每公斤6.75元、阿拉尔7.15元、喀什7.5元;11月中旬分别跌到5元、5.4元、6.15元。部分产区骏枣最低收购价跌到每公斤6.5元,比峰值降了四成。河北销区一级灰枣从9.6元一公斤回落到7.9元,是近五年同期最低。
和田本地人听到的却是另一个说法。这笔差价不是谁在说谎,是骏枣和灰枣、一级和通货、本地收购和销区批发,几本账各算各的。
枣农自己也在找新路。墨玉县英也尔乡农民阿孜古丽·阿布拉一边包装礼盒一边说:以前自己拉枣去巴扎卖,卖不上价;现在加入企业订单种植,有保底收购价,农闲时来车间干活每月还能多挣三千元。新疆自由落体网络科技有限公司负责人阿卜杜萨拉木·阿卜杜热黑木介绍,直播间单日场浏览七十万到八十万人次,订单突破四万多单,日销大枣约八十吨。刚下播的主播努尔布拉克·麦麦提阿卜拉说,那天专门推礼盒,卖了五吨红枣。
河床上的石头和戈壁上的枣,本来放在两本完全不同的账里。现在一本账靠禁采令和分级国标往回收,一本账靠订单种植和直播往外销,两个都还悬着。等下一块籽料上拍卖台、下一车枣开进收购站,价钱会往哪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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