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把一张报名表压在饭碗旁边,说她周五出发。桌上的番茄汤还冒着热气,纸角却被碗底洇出一圈水痕。
我低头看了一眼,先看见目的地,再看见她脚上的凉鞋。鞋面已经裂开,右脚拇指从开胶处露出来,踩一下就发出轻响。
“你这双鞋穿了几年了?”我问。
母亲把脚往椅子下面收了收:“能穿就行,买新的干什么?”
“那你为什么一到夏天就有钱报团?”我指着报名表,“鞋舍不得换,旅游倒是年年不能少。”
她没有回答,只伸手去拿表。我按住纸边,表面那道折痕被我指甲压得更深。
弟弟许成把手机扣在桌上,像是早就在等这个机会。他从包里抽出一张表,推到母亲面前。
“妈,这是乐乐的暑期接送安排。我的新单位下周报到,老婆也排了班,你帮忙接三周,正好跟旅游撞上了。”
母亲盯着那张表,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我不是说过,周五有事吗?”
“什么事能比孩子重要?”许成语气不重,却把那句话说得像一道已经写好的结论。
我把筷子放下:“她要去旅游。三年前开始,每年这个时候都去,难道你不知道?”
“知道啊,可今年工作不一样。”许成看向母亲,“妈,团能不能改到下个月?就一个月,等我把人手安排好。”
母亲抬起头:“不能。”
这两个字太快,连我都愣住了。过去许成一开口,她总会先说“没事”,再把自己的安排往后挪;这一次,她连退路都没给。
许成皱眉:“为什么不能?下个月不是也有团吗?”
“日期不一样。”母亲把报名表从我手底下抽出来,动作很轻,却把纸边攥出了新的折痕。
我看着她:“不就是出去玩几天?换个日期能少花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她把表压在膝盖上:“团费一千二百八,交通和住宿都在里面,没你说得那么贵。”
“一千二百八还不贵?”我忍不住笑了一声,“上个月家里米油是我送的,热水器漏水也是我找人修的,你说手里没钱,怎么每年都能凑出这笔?”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反驳。她拿起汤勺,给自己盛了一勺已经凉下来的汤。
许成顺着我的话说:“妈,要是钱紧就别去了。你在家也一样,孩子放学我晚上来接。”
“你晚上几点来?”我问他。
他停了一下:“尽量早点。”
“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我接了六天,给孩子买药、买饭,最后你转来三百块,还说下月补。”
许成脸色变了:“我不是不管,是那阵子确实忙。”
“你忙,我也忙。”我把桌上的米油发票翻出来,压在他面前,“可你们都默认她有空,默认我能补上。”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走。母亲伸手把发票推回我这边,低声说:“别算这些。”
“为什么不能算?”我看着她,“你每次都说不用,最后还不是我来买。你省下来的钱,全花在这种说不清楚的旅游上。”
母亲的手指收紧,报名表被捏出一条白色的折线。她仍然没有解释,只问:“报名截止是今天晚上,对不对?”
我怔了一下:“你还真打算去?”
“已经交了订金。”她说,“今晚不确认,位置就没了。”
许成把接送表拿起来,语气终于急了:“妈,你不能因为一个团,让我临时去找人带孩子。”
母亲看着他:“那你就去找。”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顺着儿子的话往下退。许成像没料到会听见这句,手里的纸停在半空。
我看着母亲那双裂开的凉鞋,心里那股火没有下去,反而烧得更实在。她明明拮据,却死死守着一个不能改的周五。
“行。”我拿起手机,“我现在就联系旅行社,先核实是不是正规团,再问能不能换到相邻城市。要是只是你舍不得退,我不会替你补下一笔日常开销。”
母亲抬眼看我,像是想阻止,最后只说:“你别打电话。”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她低头抚平报名表上的折痕:“等你核实完再说。”
我拨出旅行社的号码,免提放在桌面中央。许成没有走,母亲也没有再抢手机,三个人第一次因为同一张纸坐在了同一边。
电话接通前,我把她的出发日期、团费和报名姓名记在便签上。母亲盯着那几行字,手掌始终压在周五两个字上。
接线员说需要本人到店确认行程。我挂断电话,把地址发给母亲:“明早我陪你去。”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只把报名表折好,放进了旧钱包的夹层。那双开胶的凉鞋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提醒我,她守住的也许不只是一次出发。
第二天一早,母亲换上那双旧凉鞋,拎着布袋站在门口。她没有带行李,只把报名表和身份证放在透明文件夹里。
我开车送她去旅行社,路上没有再问原因。她把脸转向窗外,经过商场时忽然说:“别停车,我不买鞋。”
“我也没打算买。”我说,“今天只查行程。”
旅行社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二层,门口贴着营业执照和旅行社业务许可证。前台核对姓名后,把电脑上的报名记录调了出来。
工作人员姓陈,先确认团费:“周五出发,四天三晚,一千二百八十元,含往返交通、三晚住宿和早餐。”
我问:“有没有强制购物?如果临时不参加某个项目,能不能离团?”
陈女士把行程单打印出来,指着其中两行:“没有购物点。第三天上午是自由活动,下午集合;自由活动期间不随团也可以,但要提前告知领队。”
母亲接过行程单,手指在第三天上午停了一下,很快又移开。
我看着那一处:“为什么特别在意自由活动?”
“她不问这个,难道问你想不想买纪念品?”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罗姨拎着两袋药走进来,额头上有细密的汗。她先对我点了点头,又看向母亲,“预约在第三天上午,别忘了。”
我转过身:“什么预约?”
母亲的脸色变白:“罗姐。”
罗姨没有退开,只把药袋放在柜台边:“我以为你已经告诉她了。”
“告诉我什么?”我问。
罗姨看了母亲一眼,语气放慢:“第三天上午,她要去医院复查。医院就在自由活动区域附近,走过去十几分钟。”
陈女士立刻把声音压低,重新看了一遍行程单:“如果是预约,最好提前跟领队和司机说清楚。自由活动不是医疗服务,延误了也不能由旅行社负责。”
我没有听见后面那句提醒,只盯着母亲:“你每年说出去旅游,都是去医院?”
母亲攥着纸页,指节泛白:“不全是。”
“那是哪几年?”
她抿住嘴,没有回答。
罗姨替她把药袋往里推了推:“这件事该她自己说。我能陪她去,但不能替她向孩子解释。”
母亲看向罗姨,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却没有责怪。她把行程单重新折好,对陈女士说:“不用改,按原来的。”
我伸手挡住她:“先等等。医院叫什么,什么时候预约,为什么一定要周五?”
她终于看向我:“你已经确认不是被骗了。剩下的,是我的事。”
“如果是你的事,你为什么要用旅游来遮?”
母亲起身,椅脚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她没有发火,只对我说:“跟我回家。”
我以为她要取消报名,直到走到楼梯口,她才补了一句:“拿东西给你看。”
回程时,她没有再看窗外。布袋放在膝盖上,药盒随着车身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问:“是病历吗?”
“嗯。”
“严重吗?”
“现在不严重。”
这句话让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僵了一下。她说得太平静,像是在回答天气,也像是在刻意把事情按回一个不值得追问的范围。
到家后,母亲没有进卧室,而是走到客厅最里面的旧木柜前。柜门下沿掉了漆,她蹲下去,先从里面拿出一只蓝色布袋。
布袋外面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结打得很紧。她把红绳解开,又拿出一叠用透明袋封好的纸。
我站在旁边,没有伸手:“你愿意让我看?”
“只看我拿出来的。”她说,“别自己翻。”
我点头。她把那叠纸放在桌上,最上面是一张医院候诊预约单,姓名一栏写着周桂兰,日期正是周五。
下面压着几张检查报告,医院名称和科室都清楚,检查项目却被她的手掌遮住了一半。
我没有抢,只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复查?”
母亲把透明袋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先把这次看完。”
“你至少告诉我是哪一科。”
她沉默了几秒,才说:“外科,定期随访。”
我看着那张预约单,忽然想起过去三个夏天。她每次都说去看看山、看看水,回来后却比出发前更累,第二天还要早起洗衣服。
“罗姨知道多久了?”我问。
“从第一次开始。”
“许成知道吗?”
母亲摇头:“他不用知道。”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为什么我也不用知道?”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把报告一张张按齐。窗外有人骑车经过,铃声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很快又远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坐到她对面:“我不替你取消,也不替你决定。但这次我陪你去医院。”
母亲看着我,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有没有藏着别的要求。
“你不是还说,要核实完再决定吗?”她问。
“行程已经核实了。”我说,“现在轮到我确认你是不是把自己安排在了行程里面。”
她的眼圈没有红,只是疲惫地闭了一下眼。过了很久,她把最上面的候诊单推到我面前。
“第三天上午九点半。”她说,“你如果要陪,就别临时改变时间。”
我拿起那张纸,没有再追问检查结果。母亲起身去厨房烧水,罗姨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提醒她明天要带上旧报告。
我听见母亲答应了一声,才明白她守住的不是一个旅游团,而是一条不能被任何人随手改掉的路线。
母亲把旧报告摊在客厅桌上时,已经是午后。阳光从窗帘缝里落下来,照在纸面上,年份和医院印章一半明一半暗。
她没有把所有内容都给我看,只抽出最近两次复查的结果,按日期从左到右排好。
我先看见候诊号码纸,蓝色的号码被她折过两次,边角已经软了。后面是几张报告,结论栏写着病情稳定,建议定期随访。
“稳定是什么意思?”我问。
“就是不用住院,也不能不去。”母亲回答。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不说医院?”
她用指腹擦过报告上的折痕:“说了又能怎样?”
“至少我知道你不是单纯去玩。”
“知道以后呢?”她抬头,“你会让我自己去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过去三年,她一说生活费不够,我就买米、买油、修电器。我一直以为,把东西送到家里,就是照顾她。
可她真正需要的那段路,我连方向都不知道。
母亲把报告收回透明袋,动作依旧仔细:“第一次复查前,我在罗姐家住了半个月。”
“我知道你去她家借住过。”
“你不知道为什么。”
我摇头。
她看着窗外,声音很平:“你爸走后,我一个人住。那年手术前,家里为了凑钱卖过东西,连他留下的那台旧车也卖了。”
这件事我记得。那时我刚结婚,弟弟还在找工作,母亲只说家里周转一下,没让我们回去。
“手术做完以后,我就想,不能再把自己交给别人。”她继续说,“哪怕以后生病,也得先把能用的钱留在手里。”
“所以你把每个月的钱都存起来?”
她点头:“工资三千二。日常够用的留下,剩下的存着。”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她拒绝换热水器时说的那句“还能凑合”。原来那些凑合不是因为她不需要,而是因为她把每一件正常开销都当成了会掏空自己的危险。
“可你可以告诉我。”我说。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每年要去医院,然后看着你辞掉半天班,陪我排队?”
“我可以请假。”
“你请一次假,后面就会有人问为什么。你解释一次,大家就会开始算谁该陪、谁该出钱。”
她的语气没有责怪,却让我无从反驳。家里确实习惯把照顾拆成账单,谁多做了一次,下一次就会在争执里被重新提起。
我低头看着那张候诊号码纸:“你怕被照顾?”
“我怕一开口就成为全家的负担。”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我没有再追问报告里的每个数字。母亲并不是不知道我们会担心,她只是把担心也看成了一种需要偿还的债。
我拿起手机,给医院发来的预约短信拍了一张,只拍日期和科室,没有拍检查结果。
母亲看着我的动作:“你不会发给许成吧?”
“现在不会。”我说,“但他要是再拿接送表逼你改日期,我会告诉他这不是旅游。”
她的目光停在我脸上:“你也别替我吵。”
“我可以不替你吵,但我会把事实说清楚。”
下午四点,许成打来电话。他听说我去了旅行社,第一句话就是:“姐,妈的团能不能往后改?”
我开了免提,母亲坐在桌边,没有阻止。
“不能。”我说,“她周五有必须按时去的预约。”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什么预约?”
“医院复查。”
许成的声音立刻变了:“什么病?严重不严重?妈怎么没说?”
母亲伸手想关掉免提,我按住手机,却把声音调小了一格。
“现在报告显示稳定。”我说,“但第三天上午九点半必须去,不能为了接孩子推迟。”
许成没有像昨天那样马上反驳。他问:“那旅游怎么办?”
“行程里本来就有自由活动,她去复查,下午再回团里。”
“我不是问这个。”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是说,孩子怎么办?”
母亲拿过手机:“你自己安排。”
“妈,我下周就报到,临时找人很难。”
“那就现在找。”她说,“不是每次都等我空着。”
许成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留下一句:“我晚上去一趟。”
电话挂断后,母亲把手机放回桌面,手掌压在那叠报告上。她没有因为儿子沉默而轻松,反而显出一种更深的疲惫。
“你看,”她说,“知道了就会变成这样。”
“变成什么?”
“所有人都要重新安排,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被我拖住。”
我把候诊号码纸放回她面前:“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再回来装作只是去看风景。”
她低头看着纸上的号码,许久没有说话。
我问:“你第一次手术,是不是也一个人?”
“不是,罗姐陪我。”
“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她的手指轻轻压住纸角:“因为你会哭。”
“我现在也没哭。”
“你是在忍。”
我承认了:“是。我生气,是因为我以为你把钱花在自己身上,却不肯给家里买一件坏了的东西。后来才发现,你连看病都要藏起来。”
母亲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松动。
“我说手里没钱,是不敢把这笔钱当成能花的钱。”
她说完这句,立刻把目光移开,像是已经把最难说的部分交了出来。
我没有问那笔钱具体有多少,只把报告按日期装回袋子。
“周五我陪你到医院,结束后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回团里。”我说,“我不替你取消,也不替你安排下一步。”
母亲想了想:“那你别一直守着我。看完以后,你回去接自己的工作。”
“可以。”
“罗姐会陪我走后面的行程。”
“我知道。”
她把报名表、预约单和旧报告放进同一个文件夹,第一次没有把其中任何一张藏回柜子里。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许成到了。
母亲看了我一眼,站起身去开门。她仍旧穿着那双开胶的凉鞋,却没有再把脚往身后藏。
门一打开,许成就站在外面,左手拎着孩子的书包,右手牵着乐乐。孩子看见外婆,立刻挣开他的手跑了进来。
“外婆,我的水壶忘在你家了。”乐乐扑到周桂兰身边,仰着脸说,“老师说明天要带新的。”
母亲弯腰替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停了半秒,才问:“你爸爸怎么没给你买?”
“他说你这里有。”许成回答得很快,“妈,你先帮我带几天,等我报到稳定下来,我马上找托管。”
我站在旁边,看见书包里露出的换洗衣服。昨天他只是把接送表推过来,今天却把孩子和换洗衣服一起带到了门口,那个“马上”听起来比昨天更轻。
母亲让乐乐坐到沙发上,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孩子抱着杯子喝水,眼睛一直追着桌上的文件夹。
“你们都知道了?”许成看向我,声音低了些,“妈到底是什么病?”
“报告显示稳定。”我说,“具体的检查内容,妈不想在你面前展开。”
许成皱眉:“这是我不能知道,还是她不能说?”
母亲把水杯往乐乐那边推了推:“你知道我要去复查就够了。”
“怎么能叫够了?”他看着母亲,“你要是早说,我也不会把孩子的安排放在这几天。”
我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难道就可以默认她永远有空?”
许成没有回嘴。他把孩子的书包放在脚边,拉开拉链,里面露出几本练习册和一件换洗衣服。
“我不是故意把她当保姆。”他说,“新单位第一周不能请假,老婆那边也排不开。我们只是需要一个过渡。”
“过渡多久?”我问。
“最多三周。”
“三周就是六个工作日接送,晚上还要辅导作业。你准备给她多少时间,还是准备给我多少电话?”
许成的脸色变得难看:“姐,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的是事情,不是话。”我拿出手机,“我已经向公司申请调休,能批的只有周五全天和周一上午,周末以外的时间我不能一直在家。”
许成怔了怔:“你也要去?”
“我陪妈去医院。”
“那孩子怎么办?”
“你现在才问?”
屋里的空气像被这句话割开了。乐乐抬起头,看了看我们,又低头捏住水杯上的吸管。
许成拿出手机,翻了几下联系人:“我问过两个托管班,一个满了,一个要提前交整月费用。”
“那就交。”我说。
他抬头看我:“你说得轻松,费用谁出?”
“你孩子的费用,当然你出。”
“我现在刚换工作,工资还没发。”
“所以妈就该用她的时间替你垫着?”
母亲终于开口:“宁宁,别吵。”
我转过身:“我没有冲你吵。我只是想让他说清楚,真正要让步的人是谁。”
许成把手机攥在手里,许久才说:“我可以先借,等发工资再还。”
这句话让我胸口一紧。母亲说过很多次“手里没钱”,许成听见的却只是钱;至于她的时间,他仍默认可以先拿来垫上。
乐乐忽然问:“外婆,你不去旅游了吗?”
母亲低头看她,笑容很浅:“还没决定。”
“你不是说要去看大海吗?你答应给我带贝壳的。”
“我记得。”
孩子伸手去摸母亲的布袋:“那你什么时候走?”
母亲没有回答,转身走到卧室门口。她的行李箱靠在墙边,是一个用了很多年的黑色硬壳箱,拉链上挂着一枚褪色的红色钥匙扣。
我跟过去,看见箱子已经打开了一半。里面放着两套换洗衣服、一双布鞋,还有罗姨帮她准备的药盒。
母亲蹲下来,先拿起那双布鞋,又把它放回去。
“妈。”我叫她。
“孩子没人接。”她说。
“不是没人接,是许成没有提前安排。”
“那也是孩子的事。”
“你的复查也是你的事。”我站在门边,没有让开,“不能因为他今天才发现日期撞了,你就把自己的事情抹掉。”
许成抱着手臂站在客厅,听见这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姐,你陪妈去,我就更没有办法了。”他说,“我不是不想管,是确实遇上了换工作的节点。”
“那你就承担换工作的代价。”
“你以为我不想承担吗?”他压低声音,“我从上个月开始投简历,好不容易拿到这个机会,第一天就请假,别人会怎么看我?”
“那你觉得妈为了让你顺利报到,请掉自己的复查,别人会怎么看她?”
许成哑住了。
母亲从箱子里拿出一件薄外套,叠好放到床上。她的动作很慢,每叠一次,都像是在替谁收拾一个无法说出口的决定。
我以为她会把衣服全部拿出来,便伸手按住箱盖:“你要是留下,不是因为你欠乐乐。”
她的手停在拉链旁:“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愿意。”
“我愿意。”她说得很轻。
这三个字反而让我说不出话。她看着沙发上的孙女,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一种已经做出取舍后的疲惫。
许成像松了口气,立刻说:“妈,那就先这样。医院我陪你改到下个月,等我这边稳定了——”
“不改。”我打断他。
母亲也同时说:“不改。”
兄妹俩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许成愣住了。
母亲把那件外套重新放进行李箱:“我可以照顾乐乐,但我不去改预约。”
“那孩子呢?”许成问。
“你自己找人。”
他低头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几下。乐乐已经拿出练习册,趴在茶几上开始画画,完全不知道大人正在她头顶上分配三周的日子。
我给公司发去消息,确认周五只能请一天,周末也要处理一份必须交回去的材料。屏幕上很快回了一个“收到”,没有任何宽慰。
母亲看见了,问:“你会不会因为陪我,丢掉工作上的机会?”
“不会丢,但会欠一笔进度。”我说,“这笔代价我自己承担。”
她没有说谢谢,只把行李箱往墙边推了推。
许成坐到沙发边,拿出手机继续打电话。他先问托管,再问同事能不能帮忙,语气一次比一次低。
第一个电话没有接通,第二个说只能临时帮一天,第三个直接问费用。许成报出金额后,沉默了很久才挂掉。
我没有催他,也没有再给建议。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听见自己过去那句“妈有空”意味着什么。
乐乐画完一片蓝色的大海,把画举给母亲看:“外婆,你去的时候要记得拍照片。”
母亲接过画,手指在纸边轻轻摩挲:“好。”
许成看着她:“妈,你真的还要去?”
“要去复查。”母亲说,“至于之后看不看海,到时候再说。”
她把行李箱重新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件给乐乐带的小裙子,叠好放到椅背上。
我以为她开始收拾,走近才发现,她只是在给孩子腾地方。箱子里剩下的衣服,她一件也没有拿出来。
许成看着那只箱子,第一次没有再开口要求她留下。
许成最后联系到一家短期托管,位置在他新单位附近,费用按天计算,接送还要另收钱。对方要求当天晚上确认,他却迟迟没有回复。
“多少钱?”我问。
“托管每天一百八,接送一天四十。”他盯着手机,“三周下来,差不多四千六。”
“那就按这个办。”
许成抬头:“四千六不是小数。”
“你不是说孩子只是过渡吗?过渡就要付钱。”
“我知道。”他把手机扣下,“可我现在手头真没有这么多。”
母亲从厨房端出三杯水,听见这句,脚步在茶几旁停住。
我看着许成:“你可以先找同事借,或者和单位商量预支。再不行,就让你老婆调班。”
“她那边已经调过了。”
“那是你们夫妻的安排。”
“姐,你能不能别把所有事都推回我身上?”
我笑了一下:“这件事本来就在你身上。”
许成站起来,声音也高了:“那妈呢?她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她明知道我刚换工作,还非要赶在这个时候出去!”
母亲把水杯放在他面前:“我不是出去玩。”
“我知道是复查,可你不能把复查和旅游绑在一起吗?你单独去医院不行?”
“医院在第三天的自由活动区域旁边。”
“那也可以不参加后面的旅游,回来就行。”
“团费已经交了。”
“损失一点钱,总比耽误事情好。”
他说完这句,屋里忽然没有人接话。昨天还是他要求母亲把团改到下个月,今天却开始替她计算退团的损失。
我把旅行社打印的行程单放到桌上:“她已经确认过了,行程没有问题。你现在想让她取消,不是因为医院安排不合理,是因为你找不到孩子的去处。”
许成的手指压在行程单上:“那你说怎么办?”
“托管费你出。”
“我说了,我暂时拿不出来。”
“我可以先垫。”
许成抬头看我。
我继续说:“但这是借,不是我替你承担。你发工资后按约定还。”
母亲立即摇头:“宁宁,不用。”
“这不是你的钱。”
她看着我:“我知道。”
“那就别替他拒绝。”
许成似乎松了口气,又问:“你能先垫多少?”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机,忽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疲倦。昨天我还以为他只是求母亲帮忙,今天他已经自然地把我的工资也算进了方案。
“我只能垫一天。”我说,“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他的脸色沉下来:“一天有什么用?”
“至少证明你可以开始自己解决。”
母亲突然转身进了卧室。她没有关门,只听见柜门被拉开的声音,接着是抽屉滑轨发出的轻响。
许成还在看我:“你明明能帮,为什么非要卡着?”
“因为我帮过太多次,最后连你都觉得那是应该的。”
“你是我姐。”
“所以我可以帮你一次,但不能替你过日子。”
母亲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塑料文件袋。文件袋边缘已经发白,里面没有病历,而是一张折叠整齐的银行存单。
她走到餐桌旁,把存单放在桌面上。动作不重,纸张落下的声音却让许成的话停在半截。
我看着那张存单,先看见储蓄银行的印章,再看见户名一栏的三个字:周桂兰。
母亲没有看我,只把存单推到我们中间:“这里有六万。”
许成的嘴微微张开。刚才还摊在桌上的托管报价单,被那张薄薄的存单压住了一角。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六万。”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报菜市场一袋米的价格。
许成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金额栏上:“六万是你存的?”
“我的名字,不是写得很清楚吗?”
我伸手想拿,母亲却先按住了存单的边缘。
“可以看,别拿走。”
我停住了手。她的防备不是对着我们所有人,而是对着那张纸可能离开自己掌心的方向。
存单上的本金数字清清楚楚,开户日期在三年前,期限也已经续过一次。旁边盖着银行柜台的业务章,纸面没有任何涂改。
许成低声问:“妈,你不是一直说手里没钱吗?”
母亲看向他:“我说生活费不宽裕。”
“你有六万,还让姐给你买米油?”
“这六万不能动。”
“为什么不能动?”他指着存单,“托管费先从这里出,等我发工资再还,不就行了?”
母亲把存单往自己这边收了收:“不行。”
“只是几千块。”
“几千块也是从这里拿。”
“那你存着干什么?”
母亲没有回答。六万块就在眼前,她却连几千块也不肯从里面拿。这笔钱究竟替她守着什么,她仍不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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