肿瘤门诊外,周成正催我联系更贵的病房,大姨却把刚退掉的挂号凭条塞给我,拎着布袋直奔电梯。
我得在电梯门合上前拦住她——她连下一次检查都退了。二姨隔着走廊喊姐姐,大姨却没有回头。
她只问我,回县城的末班车几点开,声音平得像在问菜市场收摊的时间。
我按住电梯门,说还有二十多分钟。大姨往后退了一步,却没回头看二姨。
周成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病房价目单,急得额头冒汗,问我联系到没有。
大姨扫了那张单子一眼,说住普通病房也一样,别为了她把钱花在床位上。
她说完就把手按在胃的位置,指节发白,却立刻把手放回布袋提绳上。
我问她为什么退号,她说医生已经讲过了,回去歇几天,再想想也不迟。
二姨从走廊赶过来,身上的检查服还没换,开口就是一句:“谁准你退号的?”
大姨没有争,只把挂号凭条递给她,说自己坐不了那么久,也吃不起医院里的饭。
二姨伸手去拿凭条,大姨侧身避开,低声说:“你先管好自己的,别什么都替我决定。”
电梯门再次合上,我跟着大姨走出门诊楼。周成想追,被二姨拉住,说让姐姐先把话说完。
医院门口的风把她的布袋吹得贴在腿上,她拎得很紧,像里面装的不是诊断书,而是一块石头。
我陪她往车站走,问她晚上住哪里。她说车上能睡,到县城再找刘敏,别让女儿专门回来。
刘敏在外地的工厂上夜班,回来一趟要请假,还要扣三天工资。大姨把这些都算得很清楚。
我问她有没有把检查单给女儿看,她说看过了,女儿哭了一场,哭完也没问要多少钱。
车站售票厅就在前面,大姨忽然停下,把手伸进布袋夹层,摸出一叠零钱和几张银行卡。
她说那是自己全部积蓄,连同床底下的现金,一共两千八百元,不能再往里填了。
我没有马上劝她回医院,只问她打算用这两千八百元做什么。她说先买止痛药,再给刘敏留路费。
她站在售票窗口前,嘴上说医院饭贵,眼睛却一直盯着墙上的返程时刻表。
我第一次劝她别走,说钱的事可以慢慢想,先把退掉的检查重新挂回来。
大姨马上摇头,说你们年轻人总说慢慢想,账单却一天比一天快,等不起的是她,不是你们。
售票员问她要去哪里,她没有回答,只把身份证攥在掌心,像怕别人替她做了决定。
我坐到车站长椅上,告诉她如果只是劝她坚强,我现在就不说了。她侧过脸看了我一眼。
我问她最怕的是什么,是疼,还是女儿知道她没钱。大姨沉默了很久,才说两样都怕。
她说刘敏小时候已经跟着她吃过苦,不能到了现在,还让女儿为了她辞工借债。
我问她有没有问过女儿愿不愿意。大姨反问,女儿不愿意,难道还能把她赶回去吗?
这句话说完,她低头揉了揉胃,疼得肩膀缩了一下。她很快抬头,说只是饿了。
我去便利店买了温水和一小盒粥,她只喝了两口,便把盖子扣回去,说留着路上吃。
末班车还有十七分钟,我把手机放在她膝盖上,没有再讲孝顺,也没有替刘敏答应什么。
我告诉她,至少让女儿知道真正的难处,愿不愿意借钱,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大姨望着手机屏幕,问我如果女儿听见她说没钱,会不会马上辞工回来。
我说我不知道,但不知道不能成为替她拒绝所有可能的理由。她握着手机,拇指迟迟没有落下。
远处传来二姨叫她的声音,大姨还是没有回头,只问我医院还有没有别的检查安排。
我说可以重新问医生,也可以问有没有减免、援助或分期,但每一种都得先把情况讲清楚。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终于把手机递过来,说:“你替我问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她没有同意马上回医院,却把身份证收了起来,也没有再去买车票。
我拨通刘敏的电话时,大姨把布袋抱在怀里,低声叮嘱我先别说两千八百元,也别说她已经退过号。
刘敏接电话时正在厂房外换鞋,听见是我,第一句便问母亲是不是又说不用她回来。
我没有替大姨回答,只把手机递到她耳边。大姨听见女儿喊妈,嘴唇动了动,却只说医院这边还好。
刘敏问检查结果,大姨又说医生让观察。我看着她按住胃的手,把手机接回来。
我告诉刘敏,母亲退了号,准备坐末班车回县城,因为她觉得自己付不起后面的费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刘敏说她明早请假,天亮前赶过来。大姨立刻说不用,请一天就够了。
我把车站的票退了,陪大姨回到门诊楼。二姨已经换好衣服,坐在候诊区等她,脸色比刚才更差。
二姨没有再训姐姐,只把一瓶温水放到她手边,说医生明早都在,先住一晚再说。
大姨说自己没钱住院,二姨张口要反驳,我先把两人的检查单分开摆到桌上。
我告诉她们,今天先不争谁替谁付钱,明天把各自的问题一条一条问清楚。
第二天早上,刘敏赶到医院时,头发还沾着雨水。她先抱了大姨一下,又立刻去看缴费窗口。
大姨说她已经问过了,没什么大事。刘敏看向我,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替母亲解释。
医生把两份病历分别叫进诊室,先看二姨,再看大姨。两姐妹隔着一扇门等候,谁也没闲下来。
二姨出来时拿着新的检查单,说医生要结合影像和病理安排后续治疗,不能只看一个中期。
大姨问她是不是也要化疗。二姨说医生还在综合评估,让姐姐先进去,不要听她转述。
诊室里,医生把大姨的检查结果摊开,指着胃部影像解释下一步要做手术评估。
他说评估不是承诺手术,而是要看身体情况、病变范围和能否承受相应方案。
大姨听得很慢,问如果评估做完,最先要准备什么。医生说先完成必要检查,再决定具体住院安排。
我把问题清单递过去,第一项写着费用,第二项写着能否申请援助,第三项是刘敏需要请多久的假。
医生没有回避费用,只说不同检查和治疗阶段金额不同,医院可以帮助联系相关窗口,但要先按流程申请。
大姨低头看着那张清单,问是不是连问费用都要排队。医生说可以由家属陪同,但病人的意愿必须听清楚。
这句话让她抬起头。她第一次没有看我,直接问医生,自己能不能选择先做哪一项。
医生回答,能做的选择会在说明风险后由她决定,家属可以参与,但不能把她当成一份病历替她签字。
大姨把手从胃上移开,问住院时要带什么。医生说先准备日常用品,具体以入院通知为准。
她又问能不能吃家里带的粥。医生提醒要根据治疗安排和身体情况调整,不能只凭过去的习惯。
走出诊室,大姨把那张清单折好,放进布袋夹层,和两千八百元分开放着。
轮到二姨时,医生明确告诉她,姐姐和她不是同一种情况,治疗安排不能互相复制。
二姨原本想说自己可以照着姐姐的方案做,听到这里便把话咽了回去。
医生根据她的检查,提出先进入综合治疗安排,包括后续用药、复查和身体状态评估。
二姨问是不是马上住院,医生说要看具体项目和床位,先完成相关准备,不能只凭着急做决定。
周成在门外记了满满一页,听到综合治疗几个字,立刻问是不是花钱越多越稳妥。
医生看着他,说费用能解决一部分问题,却不能替代病情评估,也不能保证所有人得到同样结果。
二姨出来后拍了儿子的手,让他别把医生的话翻成一句花钱就能买结果。
刘敏一直站在走廊另一侧。等医生叫她进去,她才低声对我说:“我最怕的,其实不是请假。”
她怕的是,自己以前总觉得母亲一开口就是借钱。母亲说没事,她也顺着说那就好,从没追问那句“没事”后面是什么。
诊室里,医生再次向刘敏解释大姨的评估安排,问她能否承担陪诊和照护。
刘敏没有立刻答应钱,只拿出手机给工头打电话,说母亲住院后她要请陪护假,什么时候能复工再商量。
电话那头似乎问了很久,她咬着嘴唇听完,最后说工资少一点也行,不能让母亲一个人签这些东西。
大姨坐在旁边,原本一直低头,听见女儿说完,才抬眼看向医生。
她问如果女儿只能陪几天,医院能不能告诉她哪些检查必须有人在场,哪些可以自己完成。
医生把时间和注意事项写下来,让她们按阶段准备。大姨第一次主动拿出笔,在纸上圈住住院两字。
二姨的后续安排也定了下来,先按医生建议进入综合治疗,家属等待缴费和床位通知。
两家人离开诊室时,刘敏问大姨想带哪件衣服。大姨说那件旧开衫,袖口虽然补过,穿着不勒。
实际照护终于有人安排,最先要付的那笔钱却仍悬在桌面上。大姨把布袋抱紧,没再说回县城。
二姨的床位通知先下来,她让周成去办手续,自己拉着我到医院后面的长椅上坐下。
她从包里拿出存折和银行卡,说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钱,先拿三万元给姐姐做启动费用。
我问她有没有告诉周成。她说钱是她自己的,儿子只需要知道,不需要批准。
我提醒她,大姨最在意的不是能不能拿到钱,而是女儿是否知道这笔钱从哪里来。
二姨沉默片刻,说姐姐从小就爱把难处藏起来,藏到最后还要怪别人没看见。
她带我去大姨住的临时病房,手里没有提水果,只拿着那只旧存折。
大姨看见存折,第一反应是摇头,说她已经让刘敏请假,不能再让妹妹替她填坑。
二姨把存折放在床边,说不是填坑,是她愿意把自己的钱用在哪里。
大姨说你有自己的治疗,周成也有房贷,哪能把三万元拿来给我。
二姨答她知道自己的安排,也知道钱从哪一笔存款里出,姐姐不用替她算。
两个人越说越快,我把病房门轻轻关上,告诉她们这次我不替谁传话。
大姨看了我一眼,问那刘敏呢。我说她就在护士站旁边,等她们把话说完。
二姨不高兴,说这点事还要让孩子听见。大姨却说,女儿必须知道,不然这钱她不敢收。
二姨还想说钱由自己作主,大姨第一次抬高声音:“帮忙可以,替我决定不行。”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听见走廊推车经过的声音。二姨把存折收回手里,没有再催姐姐点头。
大姨问这三万元是不是二姨的全部积蓄。二姨说不是全部,但也是她决定拿出来的那一部分。
大姨又问,如果这笔钱用完了怎么办。二姨说用完再看,不许她因为害怕后面的账,连眼前这一步都不走。
我把刘敏叫进来,说明二姨愿意提供三万元,也说明这不是已经替她们决定好的付款安排。
刘敏站在门口,先看母亲,再看二姨,问这笔钱要不要写借条。
二姨说可以写,什么时候还、能不能还,都由以后说;但今天先把住院和评估接上。
大姨没有马上答应借,也没有再把存折推回去。她问刘敏,你觉得我该不该收。
刘敏眼圈发红,说她不知道什么才算不拖累,但她不想母亲因为怕拖累就放弃能做的治疗。
大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问女儿是不是为了回来,会丢掉工作。
刘敏说会少拿一些工资,可能还要换班,但她已经和工头说过,不是母亲替她做的决定。
这句话让大姨的肩膀松了一点。她把布袋交给刘敏,让女儿自己看看里面有什么。
刘敏摸到夹层里的两千八百元,愣了很久,问母亲为什么连这个都不肯告诉她。
大姨说不是不告诉,是说了也不能多出一块钱。刘敏把钱重新放回去,没有当场哭出来。
二姨把三万元的银行卡递给刘敏,说先由她陪姐姐走流程,所有收据和安排都留着。
这时周成从缴费窗口赶回来,听见转款两个字,脚步一下停在门边。
他问母亲为什么刚开始治病,就要承担另一家。二姨转过身,说这是她自己的钱,不是从他的账户里拿。
周成说外婆那边还有药费,母亲自己的治疗也要钱,不能因为姐姐一句话就把计划打乱。
二姨没有发火,只问他是不是觉得她拿钱之前,应该先向每个人报备。
周成说他只是怕母亲把所有力气都用在别人身上,最后连自己都顾不上。
大姨把银行卡推回二姨面前,说听见没有,你儿子担心得对,钱先别给我。
二姨却把卡重新放到她手边,说周成可以担心,但不能替她决定。她也没有要求儿子现在理解。
周成看着两位老人,想反驳,最后只拿起桌上的缴费单,说先把姐姐的入院手续办了。
刘敏陪大姨去窗口办理入院,二姨留在病房里和周成低声争论,谁也没有再提高声音。
手续办完后,大姨换上病号服,把旧开衫搭在肩上。她问护士床位在哪,自己拄着墙慢慢走过去。
刘敏把三万元的来源和借款意愿都记在本子上,大姨看完后,在旁边补了一句:先治,再说还。
第一晚的输液和观察结束得比预想平静。大姨没有再提回县城,只问第二天谁陪她见医生。
二姨说她来,刘敏说她也来。两个人第一次没有争谁更有资格,只一起把时间写进本子。
夜里我去接热水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争执。周成压着声音说,母亲不能总替姐姐收拾残局。
二姨回了一句,自己的钱自己做主,别把担心说成命令。病房里的大姨睁着眼,没有出声。
我回到床边,她问我是不是听见了。我说听见了,但没有替她解释。
大姨望着旧开衫的袖口,说先让他们把自己的话说完。她把手伸向床头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第二天没有人再提昨夜走廊里的争执。大姨按计划做完术前检查,把旧开衫叠在枕头旁,等着第二天进手术室。
刘敏拿着医生写好的时间表,一项项核对禁食、用药和陪护时间,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拍下来问我。
大姨靠着床头,听见女儿问得细,反而有些不安,问她是不是请假太久,工厂已经开始扣钱了。
刘敏说扣一点总比后来听人说母亲没做完检查强。她说得轻松,手指却一直捏着手机边缘。
我去护士站确认手术安排,回来时大姨正在练习下床。她扶着床栏,只走了三步,就说腿软。
护士让她别勉强,说术前保持体力比逞强重要。大姨点头,却仍把鞋尖往前挪了一寸。
二姨的治疗也已经开始,她被安排在另一层病区,周成每天来回跑,手里总攥着一张新的缴费单。
那天傍晚,周成发消息说二姨刚做完治疗,突然发冷,让我过去。我回他:我正在陪大姨准备明天的手术。
他只回了一个“好”。十分钟后,电话突然打来,他的声音比消息里急得多。
我刚接通,周成就说:“我妈发烧了,护士让准备转急诊,可上一份检查结果找不到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