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我憋了十年,今天第一次写出来。你们要骂就骂,我不拦着。但骂之前,先听我把话说完。
我老公叫张建国,比我大两岁,今年五十。他在城南一家国营厂做仓库管理员,干了快三十年,再熬几年就能退休。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下了班就回家,回家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的是那种抗战剧,声音开得很大,我在厨房炒菜都听得见枪炮声。他一个月工资四千三,交给我三千,自己留一千三,这一千三他基本不花,攒着,攒到过年给他妈包个红包,给他侄子买双鞋,剩下的塞回抽屉里。他没什么朋友,手机通讯录里除了亲戚就是同事,微信只会发语音和表情包。我们俩一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早上“起了”,晚上“睡了”,中间“吃了没”“嗯”。
我不喜欢他。这话我憋了二十八年,从结婚第三年就开始了。
当初为什么嫁他?我二十二岁那年,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住集体宿舍。我妈说“张建国老实,有正式工作,家里有房子,你嫁过去不会吃苦”。我那时候有个对象,在厂门口开小饭馆的,长得精神,会说话,每次我去吃饭都给我多打一勺肉。但我妈看不上他,说他“没根没底,今天开饭馆明天就可能关门”。我妈哭了一场,我爸抽了一晚上烟,我哥说“你要跟那个厨子,以后别回这个家”。我就嫁了张建国。
结婚头两年还行。他老实,我也认命。生了儿子之后日子紧巴,我一边带孩子一边在超市做收银,他在厂里三班倒。那时候虽然累,但晚上躺在一张床上,他偶尔会把手伸过来,搭在我腰上。我不躲,但也不迎。就那样。
后来孩子大了,上了学,我换了个工作,在一家房产中介做行政。接触的人多了,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我们门店的店长,比我小四岁,离过婚,穿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你的眼睛。他第一次夸我“你做事真利索”的时候,我脸红了。我记不清张建国上一次夸我是什么时候,可能从来没夸过。
第一次出轨是十年前。公司年会,在江宁一家酒店,吃完饭有人提议去唱歌。店长坐我旁边,帮我挡了两杯酒,说“王姐你喝多了”。我其实没喝多,但我说“是有点晕”。他送我回家,在车上,他说“你老公对你好吗”。我说“好啊”。他说“那你为什么从来不笑”。我没说话。他把车停在我家小区门口,没熄火,看着我。我推开车门下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坐在车里,车窗摇下来,看着我。我又走回去了。
那晚我没回家。给张建国发了条短信,说“加班太晚,住同事家”。他回了个“哦”。第二天早上我回去,他在厨房煮面,看见我回来,说“面在锅里”。我说“嗯”。他端着碗去客厅看电视了,面汤滴在地上,他也没擦。
后来就跟店长好了三年。他有老婆,在外地,两个人各过各的。他给我买过一条裙子,四百多,我穿了一次就压箱底了,不敢穿回家。他带我去吃过西餐,我拿着刀叉手抖,他说“你慢慢来”。他跟我说过“你跟你老公过不下去就离了吧”。我说“孩子还小”。他说“那我等你”。我等了三年,他没再提离婚的事。后来门店关了,他调去了苏州,走之前给我发了条短信:“王姐,你保重。”我没回。删了。
第二个是小区门口修车铺的老板,姓刘,比我小三岁,离异,带个闺女。我电动车坏了去修,他修好了不要钱,说“下次再说”。下次我去了,给他闺女带了袋苹果。他留我吃了顿饭,喝了点酒,然后就那样了。老刘人不错,就是穷,租的门面房,一个月挣的刚够交房租。他跟我说“咱俩搭伙过日子吧”。我说“我有老公”。他说“那你离啊”。我说“我不离”。他就不说了。后来他铺子关了,回老家了,走之前给我发了条微信:“姐,你是个好人。”我也没回。删了。
第三个是跳广场舞认识的,姓陈,退休教师,六十二了。我跟他在公园里跳了半年,他手搭在我腰上,很轻,不像张建国,手放上来跟放块砖头似的。陈老师会说话,夸我“你气质好”,夸我“你穿红的好看”。我明知道他是哄我,但我爱听。他约我去他家坐坐,我去了。他老伴去世三年了,家里干净得跟没人住一样。他给我泡茶,拿了个小碟子放瓜子。那天下午在他家沙发上,他握着我的手,说“你手凉”。我说“从小就这样”。他说“我给你捂捂”。就捂了一下午。没干别的。
陈老师后来跟我说,他儿子不同意他再找,怕别人惦记房子。我说“我没惦记你房子”。他说“我知道,但我儿子不信”。后来我就不去了。他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没接。再后来他在公园看见我,远远地点个头,我也点个头,然后各跳各的。
十年,三个男人。说出来像笑话,但每个都真真切切发生过。我没图过钱,没图过房子,没逼过任何人离婚,也没想过离婚。我就是想有个人跟我说说话,手搭在我腰上轻一点,夸我一句“你今天好看”。就这么点事。
张建国不知道吗?我猜他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他这个人,你在他面前摔一跤,他先低头看地面有没有坏,再看你腿有没有事。他不会问“你为什么摔”,他只会说“下次小心点”。有一回我手机落在客厅,老刘发了条消息过来,就一个字“在?”张建国在沙发上看见了,拿起来递给我,说“你手机亮了”。我接过来,说“卖保险的”。他说“哦”。然后继续看电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他的呼噜声,哭了。我不知道自己哭什么。可能是哭他太老实,老实到让我连骗他都觉得没意思。
去年我儿子考上了大学,去了外地。家里就剩我俩,房子一下子空了。张建国还是老样子,下班回来坐沙发上看电视,我做饭他吃,吃完他洗碗,洗完继续看电视,看到十点睡觉。我有时候坐在阳台上发呆,想我这辈子到底在干什么。我四十八了,再过十年就退休了。退休了干什么?跟张建国坐在客厅里,他看抗战剧,我看他看抗战剧?
上个月陈老师又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最近好吗?”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个小时。然后我回了个“好”。他又发了一条:“公园里那棵银杏黄了,你来看看吗。”我去了。他站在树下等我,穿了一件米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走过去,他笑了笑,说“你还是穿红的好看”。我那天穿的是件暗红色的羽绒服,旧了,袖口有点磨白。他说“你头发长长了”。我说“嗯”。他说“走走?”我说“走”。
我们沿着公园的步道走了两圈,聊了些有的没的。他儿子还是不同意他找,他一个人住,每天来公园遛弯。他说“你呢”。我说“老样子”。他说“你老公还是那样”。我说“嗯”。他没再问。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我说“小王,我六十二了,还能活几年不知道,我就是觉得跟你在一块儿挺舒服的”。我没说话。他又说“我不逼你,你什么时候想出来坐坐就给我发微信”。我说“好”。
回到家,张建国在厨房洗碗,听见我开门,头也没回,说“饭在锅里”。我说“吃了”。他说“哦”。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他爱看的抗战剧,里面的人在喊“冲啊”。我看着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
我手机响了,陈老师发来一张照片,是公园里那棵银杏树,叶子黄透了,铺了一地。底下配了一行字:“今天拍的,你走得快,没来得及给你看。”
我把照片存了。存的时候张建国正好回头,问我“谁发的”。我说“群里的”。他说“哦”。然后回头继续洗碗。
我看着他的背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秋衣,后背有点驼。他今年五十,看着像六十。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骑着自行车带我去燕子矶,我坐在后座上,手抓着他的衣服下摆。他骑得很快,风吹得我眼睛睁不开。我说“慢点”。他说“怕什么,我带你呢”。那时候他后背是直的。
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过成这样的。我不喜欢他,真的不喜欢。他窝囊、木讷、不会说话、不会来事,跟他过一辈子我能一眼看到头。但他也没做错什么。他没打过我,没骂过我,没在外面有人,每个月的工资交给我,家里的重活他干,我生病了他给我倒水拿药。他就是……没意思。跟他过日子像喝白开水,解渴,但没味。
陈老师呢,会说话,会疼人,知道我喜欢什么。但他六十二了,有儿子,有房子,他儿子防我跟防贼似的。我跟他能过吗?过了又能怎么样?伺候他几年,等他儿子把我赶出来?
我有时候想,要不就跟张建国这么过下去吧。反正二十八年都过了,再熬几年,儿子毕业了,结婚生孩子,我去带孩子,跟他还是这样,分不开也合不拢。有时候又想,我凭什么熬?我这辈子就剩下二三十年了,我想找个人说说话,想有人夸我一句,想手搭在腰上轻一点,这有错吗?
我不知道。
我今天写这些,不是要你们给我出主意。我就是憋了太久了,想找个地方说出来。你们要骂我,我听着。你们要可怜我,我也不领情。我就是觉得,人这辈子挺操蛋的。你选了这个人,就得跟这个人过一辈子,哪怕你后来发现你根本不喜欢他。你不能退,不能换,不能重来。你只能在他看电视的时候坐在旁边,在阳台上发呆,在手机里存一张别人发的银杏树的照片。
张建国今晚还是老样子,吃了饭,洗了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在阳台上,手机放在膝盖上,陈老师没再发消息。外面起风了,梧桐叶哗哗地响。我听见张建国在屋里咳嗽了一声,然后喊我:“小王,外面冷,进来吧。”
我说“嗯”。
但我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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